“老林,听说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当年你说过想娶我的,我们还能把以前的日子补回来吗?你带我走,我给你当牛做马!”

满是油污的酒席桌前,当年那个嫌我穷跟暴发户跑了的初恋,此刻正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哭得像个要饭的乞丐。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01

我叫林建国,今年刚好六十岁。

就在昨天,我办完了单位的最后一道退休手续。

把办公室钥匙交回给行政科的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与释然。

大半辈子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奔波,为了养家糊口低声下气,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有个儿子叫林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早些年我老伴因为生病走得急,没赶上好日子。

是我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硬生生把儿子拉扯大的。

好在林浩从小就懂事争气,大学毕业后自己创业,如今在省城也算站稳了脚跟,公司规模做得不小。

原本儿子昨天办完我的退休宴,就想接我去城里那套带院子的大别墅享清福。

但我这人劳碌命惯了,受不了城里那种防盗门一关、连个说话邻居都没有的闷罐子生活。

我坚决选择留在了老家的小县城,每天养养花,去水库钓钓鱼,图个清静自在。

这天早晨,我刚在小区的公园里打完一套太极拳,兜里的老年机就响了。

接起来一看,是老家远房表侄打来的电话。

“表叔啊,下个月初六我儿子结婚,您可是长辈,一定要回来喝杯喜酒啊!”

表侄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农村人特有的热情和熟络。

我算了算时间,反正刚退休闲着也是闲着,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儿子林浩知道这事后,非要推掉手头几个重要的会议,说要亲自开车送我回乡下吃席。

“爸,您现在年纪大了,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去挤那种长途大巴车。”

林浩一边帮我往旅行包里塞降压药,一边体贴地埋怨我不知道照顾自己。

为了迎合我低调不想张扬的性格,他特意没开自己那辆惹眼的百万级商务车。

而是专门从公司车库的角落里,翻出了一辆员工平时用的普通家用代步车。

“这车好,看着不起眼,咱们回村里不招人恨,也不惹麻烦。”

我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引擎盖,对儿子这份细心极其满意。

第二天清晨,父子俩便驱车出发了。

车子驶出县城,渐渐开上了通往乡下的省道。

路面慢慢变得颠簸起来,车厢里也随着路坑有些轻微的摇晃。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土房和熟悉的山头,我的思绪也不由得飘远了。

算起来,我已经有快十年没回过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子了。

当年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我在这里吃过太多的苦,也受尽了左邻右舍的白眼。

如今以一个退休老头儿的身份再踏上这片土地,心里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车子在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树下缓缓停了下来。

我还没拉开车门,就已经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劣质音响声。

破音的低音炮里正放着不知名的网络情歌,震得人胸口直发慌。

村口的泥土地上,搭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

拱门底座沾满了黄色的泥点子,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祝某某与某某新婚快乐”。

顺着拱门往里走,是一长排用红白蓝相间的彩条布搭起来的露天大棚。

大棚底下,架着六七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

劈柴的火焰在锅底疯狂舔舐着,热油“滋啦滋啦”地爆响。

穿着白围裙、踩着雨靴的乡厨正挥舞着像铁锹一样的大锅铲,在锅里翻炒着大块的红烧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葱姜蒜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刺鼻味道。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村红白喜事。

没有城里酒店那种精致的摆盘和高雅的音乐,但却充满了粗犷且吵闹的人间烟火气。

我带着林浩走到大棚前的账房桌边,按村里的规矩随了五百块钱的份子钱。

负责记账的本家堂哥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瞅了我半天。

“哎哟,这不是建国吗?稀客稀客啊!”

堂哥看清是我,一拍大腿,赶紧从条凳上站起来,热情地把我往棚子里面迎。

“快快快,跟我来,给你安排在街坊那桌,都是老熟人!”

在堂哥的张罗下,我和林浩被安排在了一个靠角落的圆桌旁。

桌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印着大红喜字的一次性塑料台布。

正中间摆着两包拆开的便宜香烟,两瓶大桶的廉价橙汁,还有两瓶没牌子的散装白酒。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套用塑料薄膜包着的消毒餐具,里面还带着几滴没沥干的水珠。

我们落座的时候,同桌已经坐了五六个大妈和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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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满脸风霜的老农民。

大家看到我坐下,纷纷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跟我打招呼。

“建国老了啊,这头发白得都快掉光了。”

“听说你在城里当大领导退休了?现在每个月退休金不少拿吧,享福咯。”

我笑着给几个老汉散了一圈烟,随和地摆了摆手。

“哪是什么大领导,就是个给公家干杂活的,混口饭吃罢了。”

林浩坐在我身边很安静,他没有嫌弃长条板凳上的一层油污。

而是从旁边抽了几张粗糙的劣质卫生纸,仔细地把板凳擦干净后才让我坐下。

然后他又默默地拆开餐具,用茶壶里的开水帮我把碗筷里里外外地烫了一遍。

就在我们这桌人闲聊着家长里短的时候,大棚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在板凳上僵住了。

一个干瘦、佝偻的女人,正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挤进来找着空位。

她穿着一件款式起码是十多年前的暗红色劣质外套。

外套的袖口和下摆因为长期的磨损,已经起了厚厚的一层黑色毛球。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烫染,只是随意地用一个便宜的黑色塑料抓夹挽在脑后。

一张脸蜡黄且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嘴角下垂,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被生活毒打后的疲惫和习惯性的讨好。

她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超市买菜用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环保布袋。

这哪里还是什么体面的女人,分明就是一个被生活彻底榨干了水分的干瘪老妇。

可就算她现在的模样和当年天差地别,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认得这张脸。

李红梅。

我四十年前的初恋。

那个曾经十里八乡长得最水灵、脾气最娇贵、心气儿也最高傲的姑娘。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那些被岁月掩埋了四十年的记忆,瞬间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了上来。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家里连顿带荤腥的饱饭都供不起。

李红梅是我邻村的姑娘,我们从小一起干农活长大,勉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我曾满心欢喜地发誓要努力攒钱,给她买一辆最时髦的飞鸽牌自行车,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

可就在两家准备定亲的那年,镇上一个倒卖建材的暴发户看上了她。

那个男人足足大了她十岁,长得肥头大耳,走起路来满身都是暴发户的铜臭味。

但他能随手拿出两千块钱的天价彩礼,外加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和一块上海牌手表。

面对这些常人无法企及的诱惑,李红梅没有犹豫太久。

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夏夜,她把我冒着大雨走十几里山路给她买的半斤红糖,当着我的面扔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林建国,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想跟着你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连件的确良的衬衫都要攒半年的钱去买。”

她当年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满是对我贫穷的鄙夷和对金钱的狂热。

那一晚,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站在雨里淋了半夜,也彻底死了那条可笑的心。

后来,我带着满腔的屈辱背井离乡,去城里从最底层的体力活开始打拼。

再后来,我娶了后来的妻子,有了林浩,有了自己安稳平静的生活。

在我的想象中,李红梅跟着那个有钱的暴发户,早就过上了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阔太太生活。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会落魄成这副鬼样子?

02

李红梅在几张已经坐满的桌子前转了转,似乎因为不受待见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最后,在主事人的大声指引下,她低着头朝着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她在林浩旁边仅剩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把那个破布袋紧紧塞在了大腿下面。

坐下的那一刻,她想要去拿桌上的塑料杯倒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我的脸。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浑浊且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里面装满了不可思议和难以掩饰的极度慌乱。

她认出我了。

同桌的几个大妈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在农村的酒席上,最藏不住的就是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和看人笑话的恶趣味。

当年我和李红梅的那点破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场的老一辈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胖大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故意扯着大嗓门开了腔。

“哎哟,这不是红梅吗?今天怎么有空来吃席啊?”

“你在镇上那个小超市的理货员工作不忙啦?请这一天假得扣好几十块钱全勤吧?”

胖大妈的话里带着极其明显的讥讽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李红梅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东家办喜事,再忙也得来沾沾喜气嘛。”她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和自卑。

另一个瘦脱相的大妈立马接上了话茬,毫不掩饰地把眼神直往我这边瞟。

“沾喜气是假,我看是平时在超市啃冷馒头舍不得买肉,想来这儿吃顿热乎的红烧肉才是真的吧。”

“要我说啊,这女人这一辈子,就是个命!”

“当年心气儿多高啊,非要死皮赖脸地嫁给有钱的大老板,嫌弃人家穷小子买不起自行车。”

“结果呢?那个暴发户老板就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烂货!”

“不仅去澳门把家底全输了个精光,还惹了一身治不好的脏病,前几年腿一蹬死求了!”

“留下个烂摊子,连镇上那套两层的小洋楼都被法院收走抵债了。”

“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租在镇上那种五十块钱一个月、连个独立厕所都没有的破平房里。”

瘦大妈的嘴像机关枪一样,把李红梅这些年极力隐藏的疮疤在大庭广众之下剥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一句句地往李红梅的心窝子里狠扎。

我端起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劣质茶水,面无表情地听着。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真相。

难怪她会变成现在这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原来当年她费尽心机、踩着我的尊严换来的那场富贵,不过是一场短暂且可悲的泡沫。

李红梅被说得根本抬不起头,眼眶里已经有浑浊的泪水在打转。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劣质纸巾,因为用力过猛,粗糙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如果换做四十年前那个心高气傲、容不得半点委屈的她,早就掀了桌子泼妇骂街了。

可现在的她,连一句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还要指望着在这个桌上多吃两口平时吃不到的肉,多打包点剩菜回去对付好几天的伙食。

生活早就把她的脊梁骨彻底压弯了,把她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大妈们见她窝囊地不还嘴,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便转头开始跟我热络地搭话。

“建国啊,你看你现在这气色多好,红光满面的,这身上的衣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吧?”

“你这儿子也是一表人才,看着就斯文,现在在哪发大财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浩便微笑着替我解了围。

“婶子,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个月拿点死工资勉强糊口而已。”

林浩的低调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深知在农村老家,适当地哭穷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大妈们听闻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打工仔,虽然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也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伴随着外面劈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声,酒席正式开始了。

几个满头大汗的乡厨端着硕大的铁盘,开始一碗碗地往桌上粗鲁地上菜。

第一道菜是农村酒席必有、也是最抢手的大四喜肉丸子。

泛着油光的肉丸子刚一放在桌子正中间,同桌的几个大爷大妈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去抢。

李红梅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也颤巍巍地拿起了面前的一次性筷子。

但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没有去夹自己面前那个马上就要被抢光的肉丸子。

而是直接站起身,越过大半个桌子,用一双干净的公筷,极其精准地夹起了一个最大的肉丸。

然后在全桌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把那个沾满浓油赤酱的肉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骨碟里。

“老林,你……你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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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梅的声音不可控制地发着颤,语气里带着极其明显的、卑微到了极点的讨好意味。

桌上原本抢菜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林浩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过头满眼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骨碟里那个还在冒着热气、油腻腻的肉丸子,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的讽刺。

四十年前,我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她,她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觉得那是垃圾。

四十年后,她穷困潦倒,却跑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夹一个廉价的四喜肉丸子。

“谢谢,我血压有点高,吃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极其平静地开口,拿起筷子把那个肉丸子拨到了旁边的废弃塑料碗里,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李红梅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了,本就蜡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她极其尴尬地收回手,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进了面前的空碗里。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这顿酒席在一种极其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大妈们连菜都不怎么抢了,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对着李红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红梅只管低头拼命地扒着白饭,偶尔才敢夹一筷子面前没人要的青菜,整个过程再也没敢抬头看我一眼。

03

酒过三巡,硬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新郎新娘开始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喝完这杯敬酒后,同桌的大部分人基本也都吃饱喝足了。

那几个眼疾手快的大妈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各种塑料袋,开始疯狂地打包桌上的剩菜。

连掉在桌布上的一块肥扣肉,都被一个大妈眼都不眨地一把抓起来扫进了袋子里。

犹如狂风扫落叶般打完包后,大妈们便心满意足地三三两两散去,去隔壁桌找熟人磕瓜子聊天了。

没过几分钟,这张油腻不堪的圆桌上,就只剩下了我、林浩,还有对面的李红梅。

林浩是个极其聪明且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对面一直低头抹眼泪的李红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端着茶杯的我。

“爸,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出去接个电话。”

林浩随便找了个借口,极其懂事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大棚。

我知道,儿子这是在刻意给我留出处理当年这笔陈年烂账的空间。

现在,这张布满残羹冷炙的圆桌上,只剩下了我和李红梅两个人。

大棚里的其他地方依旧喧闹无比,隔壁桌老汉们的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我们这一桌的方寸之间,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红梅见周围的人都走光了,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端起面前那杯满上的散装白酒,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

劣质且刺鼻的酒精瞬间辣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顿时糊了满脸。

她胡乱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借着这股酒劲,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了我。

“老林,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可笑,特别解气?”

她的嗓子已经被酒精烧哑了,声音听起来像个破风箱,带着浓浓的绝望和哀怨。

我从桌上抽出一张相对干净的面巾纸,隔着桌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谈不上可笑,也谈不上解气,这都是你自己当年选的路罢了。”我的语气依然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我这句毫不留情的平静话语,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毒针,瞬间彻底戳破了她心里最后的一丝防线。

李红梅突然双手捂住脸,“哇”地一声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后悔啊!我真的后悔啊老林!”

“那个姓王的畜生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他只要一喝醉就打我,拿皮带抽我,他还明目张胆地在外面找小三!”

“他去澳门赌博,把家里的建材厂输了,把房子也输了,全都是我出去赚钱给他还利息!”

“他死的时候,婆家人嫌弃我是个丧门星,连他的灵堂都不让我踏进去半步!”

“我这些年过得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啊!”

她一边疯狂地拍打着桌子,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着这些年遭受的种种非人折磨。

她的眼泪混合着鼻涕,让她看起来极其可怜,又极其可悲。

但奇怪的是,听着她这些凄惨的遭遇,我的心里却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疼和怜悯。

因为我始终坚信,人在做,天在看。

当年她为了几千块钱彩礼和一台缝纫机,狠心把我的自尊踩碎在泥水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承担这种风险的一天。

见我始终冷眼旁观不说话,李红梅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卖惨没有用,便开始疯狂地打感情牌,试图唤醒我心底对初恋那份最纯真的回忆。

“老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十八岁那年的那个夏天?”

“我在地里干活突降暴雨,我没带伞躲在草垛里,是你冒着大雨跑了两里地来接我。”

“回去的路被山洪淹了,是你毫不犹豫地把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蹚着及膝的泥水走回家的。”

“那时候你的鞋在泥巴里跑丢了,脚底板被水底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你却还在回头冲我傻笑。”

“还有我有一年冬天发高烧不退,是你硬生生熬红了眼睛守在我床边,用井水洗凉毛巾给我敷了一夜的额头。”

李红梅越说越激动,仿佛想要通过这些被岁月镀上金边的回忆,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强行拉回到四十年前。

“老林,我这些年总在半夜里想,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你是真心实意疼过我的。”

“只有你林建国,是拿我当个无价的宝贝一样护在手心里的。”

“我当年真的是瞎了狗眼,被金钱蒙了心窍,才会为了那个畜生离开你啊!”

她伸出那双粗糙干瘪、甚至还带着几道未愈合裂口的手,死死地绞在一起,目光灼灼地、充满希冀地盯着我。

我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企图用几句眼泪换取原谅的老女人。

我的脑海里闪过的,却全都是当年她把那半斤红糖扔进泥水里时,那副高高在上、充满鄙夷的丑陋嘴脸。

时间真是一个可怕又可笑的东西,它能把一切骄傲都碾成齑粉,也能把人的下限拉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就在这时,酒席的进程已经彻底到了尾声。

主事的人开始拿着大喇叭,站在大棚中央招呼着准备回家的宾客们去领回礼的红糖和毛巾。

原本因为大家吃饱而短暂安静下来的大棚,再次变得极其嘈杂起来。

几个没拿到打包盒的大妈又挤回了我们这桌,准备抢桌上剩下的那几个空汽水瓶去卖废品。

李红梅眼看着我们独处倾诉的机会马上就要没了,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决绝和疯狂。

她猛地从油腻的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地绕过半个圆桌,直接扑到了我的面前。

在周围所有捡瓶子大妈错愕的目光中,她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右胳膊。

她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透过我薄薄的衬衫,狠狠地掐进了我手臂的肉里。

“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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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半根救命稻草般的疯狂与哀求。

大棚里的喧闹声、外面大喇叭的广播声、大妈们抢汽水瓶的碰撞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所有的老熟人们全都惊呆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俩。

李红梅已经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和颜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我的手背上,声音剧烈颤抖却极其清晰。

“老林,我听村里他们说了,你老伴走得早,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日子。”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镇上那间破平房的租金这个月底也就到期了,我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

“但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废,我还能动弹,我还能给你做饭,能给你洗衣服!”

“我们都老了,身子骨都孤单,你当年不是发过毒誓说想娶我回家过日子的吗?”

“老林,我们能不能把以前的日子补回来?”

“你带我走吧,求求你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带我走吧!”

“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剩下的日子,我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