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天,叶德康就能彻底离开这里了。
他没想到,最后的日子会以这种方式度过。
行政主管刘宏达的通知简短而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于是,档案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保洁部一个新来的、围着旧围裙的临时工。
他擦拭玻璃的样子很专注,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没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那个夜晚。
久未露面的董事长程德厚,临时起意回公司看看。
灯火稀疏的走廊里,两人迎面遇上。
程德厚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叶德康胸前那块简陋的工牌上。
上面印着三个字。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的电话都响了起来。
通知只有一句话:立刻到董事长办公室开会。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紧闭的门内,隐约传来程德厚压抑着某种情绪的低沉嗓音。
他在问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01
叶德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档案室特有的纸张和陈旧油墨气味,弥漫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
桌上摊开的最后几份卷宗,边角已经磨损发毛。
他正在核对归档编号,动作慢而稳。
还有十天。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四十三年,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了。
门被敲响了,声音有些急。
没等他说“请进”,门就被推开。
行政部主管刘宏达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叶。”
刘宏达喊了一声,手里捏着一张纸。
叶德康抬起头,目光平静。
“刘主管,有事?”
“嗯,找你有点事。”刘宏达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档案室的光线不算好,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把那张纸放在叶德康面前的桌上。
“公司最近在进行岗位优化调整,你是知道的。”
叶德康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一份调岗通知单。
“你的岗位,档案管理员,编制取消了。”
刘宏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经过部门协调,目前只有保洁部还有一个临时性的空缺。”
“现在需要你立刻办理交接,然后去后勤部领用具,今天下午就到保洁部报到。”
他说完了,等着叶德康的反应。
叶德康的目光从调岗单上移开,看向刘宏达。
他的脸上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愤怒。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今天下午?”
“对,马上。”刘宏达强调,“这是萧副总亲自定的,优化要讲效率。”
叶德康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拿起那张调岗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
调出部门:集团档案室。
调入部门:后勤服务中心(保洁)。
岗位:保洁员(临时)。
备注栏是空的。
右下角盖着行政部的红章,还有萧懿轩龙飞凤舞的签名。
“需要我签字吗?”叶德康问。
“不用,手续我们已经办好了。”刘宏达说,“你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档案室的钥匙交给我就行。”
“其他工作呢?这些卷宗还没完全理完。”
“会有人来接手的,你不用管了。”
叶德康不再问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用了快三十年的铁皮柜前。
柜子里没什么私人物品。
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印着早已模糊的“先进生产者”字样。
几本工作笔记,封皮已经卷边。
还有一张用透明胶粘过好几次的、小小的全家福照片。
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有些锈迹的钥匙,递给刘宏达。
“这是档案室大门和这排柜子的钥匙。”
刘宏达接过去,掂了掂。
“就这些?”
“就这些。”
刘宏达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叶德康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那……你抓紧吧。保洁部梁主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档案室。
门轻轻关上。
叶德康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个他待了将近三十年的房间。
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沉默地立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的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弯下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把搪瓷杯、笔记本和照片仔细地放进去。
拉上拉链。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调岗通知单,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
口袋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卷宗,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档案室陷入了一片昏沉的暗。
02
叶德康提着帆布包,走出行政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去后勤部的路上,遇到几个步履匆匆的年轻职员。
没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也只是掠过一眼,便不再关心。
一个穿着灰白衬衫、提着旧包的老头,在这栋大楼里太不起眼了。
后勤部在一楼最靠边的位置。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打印机的响声。
叶德康敲了敲门框。
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领工装和工具?哪个部门的?”
“保洁部,今天刚调过来的。”叶德康说。
女办事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名字?”
“叶德康。”
她敲了敲键盘,眉头微皱。
“叶德康……咦,原来你是档案室的?调去保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好奇。
女办事员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起身走到后面的仓库。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几件衣服和一个塑料筐出来了。
“喏,两套保洁工装,棉的,洗过但有点旧了,你挑合身的穿。”
“胶皮手套两副,围裙一条,抹布三块,钢丝球两个。”
“水桶和拖把在保洁部工具间领,梁主管会给你。”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
“在这里签个字。”
叶德康接过笔,在领取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后面签下日期。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
女办事员看着他签名,忍不住又开口。
“老师傅,您……在档案室干了很多年了吧?”
“有些年头了。”叶德康放下笔。
“那怎么突然……”女办事员话说一半,停住了,似乎觉得不太合适。
叶德康没回答,只是开始收拾那些物品。
工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
围裙是粗布的,灰扑扑的颜色,系带很长。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帆布包旁边的空塑料袋里。
“谢谢。”
他对女办事员说了一句,然后提起东西,转身离开。
女办事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保洁部在另一栋附楼的一层。
叶德康走进去的时候,梁秋月正在给几个保洁员分配下午的任务。
看到叶德康,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您是……叶师傅?”
梁秋月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眼角有些细纹。
“我是叶德康。”叶德康说。
“哎呀,刘主管跟我说了,但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梁秋月显得有些局促,“您……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叶德康说,“梁主管,我需要做什么,您直接安排就行。”
梁秋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当然听说了调岗的事。
档案室的老员工,退休前十天下放到保洁部。
这消息在后勤圈子里传得飞快,带着各种猜测和议论。
但看到本人,梁秋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眼前这位老师傅,头发花白了大半,背挺得很直,眼神温和而平静。
没有怨气,也没有卑微。
就是一种……认认真真来做事的模样。
“那……我先带您去工具间,领水桶和拖把。”梁秋月说,“下午……下午就先从主楼三层的走廊玻璃和扶手开始擦吧,那边人少点。”
“好。”叶德康应道。
工具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清洁用品和器械。
梁秋月给他找了一个半新的红色塑料水桶,一把拖把,还有一个可以挎在肩上的喷壶。
“清洁剂在这里,按比例兑水就行。”梁秋月指着一个绿色的大桶,“抹布您自己带了,就用那个。”
叶德康接过来,一一检查。
动作熟练,不像生手。
“叶师傅,您以前……干过这个?”梁秋月忍不住问。
“很久以前了。”叶德康微微笑了笑,“年轻时在厂里,什么活都干过。”
他没多说,把围裙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开,围在腰间。
系带在身后打了个结,松紧适中。
又把那块灰扑扑的抹布叠好,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
最后,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印着名字和部门的临时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
工牌是硬纸卡做的,字是打印的,外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叶德康——保洁部(临时)”。
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把工牌扶正。
“梁主管,三楼是从哪个楼梯上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梁秋月指了方向,看着叶德康提着水桶和拖把,稳步走向楼梯间。
背影有些瘦,但脚步很稳。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03
叶德康从水房打了一桶清水。
兑上适量的清洁剂,水面泛起细小的泡沫。
他提着桶,拿着拖把和喷壶,慢慢走上三楼。
这个时间,办公区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工位或会议室里。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阳光透过整面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他把水桶放在墙角,开始工作。
先从走廊一侧的玻璃墙开始。
喷壶喷出水雾,均匀地洒在玻璃表面。
然后他用湿抹布仔细擦拭,从上到下,不留死角。
遇到顽固的污渍,就用钢丝球轻轻蹭几下。
擦完一片,再用干抹布过一遍。
玻璃很快变得透亮,能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和窗外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他很专注,动作不紧不慢,每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仿佛这不是临时性的清洁,而是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工作。
偶尔有员工从办公室出来,接水或去卫生间。
看到他在擦玻璃,目光会短暂地停留一下。
有些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有些则显得漠然。
没人跟他打招呼。
他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在自己的一小片区域里,安静地忙碌。
流言却像水面的涟漪,悄悄扩散着。
“听说了吗?档案室那个老叶,被调到保洁部去了。”
“哪个老叶?”
“就是总在档案室待着,不怎么说话的那个老师傅。”
“啊?为什么?他不是快退休了吗?”
“谁知道呢,说是岗位优化……但这也太……”
“估计是得罪人了吧?听说新来的萧副总在大力整顿,裁了不少‘元老’。”
“一个档案员算什么元老……”
“嘘,小声点。不过也真够狠的,就差十天,让人家去干保洁。”
“他自己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乖乖去了呗。刚才我还看见他在三楼擦玻璃呢。”
“唉……”
议论声压得很低,在茶水间、在洗手台、在走廊的拐角。
带着些许同情,些许猎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叶德康听不到这些,也不在意。
他擦完了走廊一侧的玻璃,开始擦拭不锈钢扶手。
扶手每天被无数只手摸过,留下了隐约的印子。
他用蘸了清洁剂的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金属表面渐渐恢复了原有的光泽,映出他微微佝偻的腰身和花白的头发。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来,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
走廊尽头,梁秋月悄悄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叶师傅,歇会儿吧,喝口水。”
她把一次性水杯递过来。
叶德康直起身,接过水杯。
“谢谢梁主管。”
“别客气。”梁秋月看着他被水汽微微濡湿的鬓角,忍不住说,“慢慢干就行,不着急的。”
“嗯。”叶德康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
“您……”梁秋月欲言又止。
“怎么了?”叶德康看向她。
“没什么。”梁秋月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您干活真仔细。比我们有些老员工还仔细。”
“事情做了,就做好。”叶德康简单地说。
他把水杯里的水喝完,纸杯捏扁,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那是他装工装的那个袋子,现在用来装垃圾。
“您还自己带走啊?”梁秋月有点意外。
“顺手的事。”叶德康说。
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扶手。
梁秋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好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德康的背影,在空旷明亮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单。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04
萧懿轩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这里是集团主楼的最高层,视野开阔。
下午的阳光将整个园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喜欢那种纯粹而强烈的苦涩味道。
就像他做事的风格。
三十七岁,海外名校MBA毕业,履历光鲜。
空降集团常务副总经理不到半年,他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不是来自市场,而是来自内部。
臃肿的架构,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大量在他看来“冗余”的岗位和人员。
尤其是那些资历深、贡献却模糊的“元老”。
他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这棵大树,汲取养分,却阻碍了新的生长。
必须改革。
必须优化。
必须让集团重新焕发效率和活力。
这是他向董事长程德厚汇报时,反复强调的理念。
程德厚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把握好尺度,注意方式,别伤了老员工的心。”
萧懿轩表面应承,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慈不掌兵。
改革必然伴随阵痛,温情脉脉是做不成事的。
他需要立威,需要砍下几刀,让人们看到他的决心。
叶德康,就是其中一刀。
一个在档案室默默无闻几十年的老员工,临近退休。
调去保洁部,影响最小,阻力也最小。
却能清晰地传递一个信号:任何不产生直接价值的岗位和人,都不再安全。
刘宏达汇报说,调令已经下达,叶德康没有任何异议,直接去了保洁部。
萧懿轩很满意。
识时务,省了他不少口舌。
他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楼下。
正好能看到附楼附近的一片空地,以及主楼低层的部分走廊。
几个保洁员正在室外清理垃圾桶。
他的视线扫过,没太在意。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主楼三层,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内侧,有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正踩在一个矮脚凳上,伸长胳膊,擦拭着玻璃最上沿。
动作很稳,擦几下,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又继续。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萧懿轩知道,那应该就是叶德康。
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身影没有急躁,没有敷衍,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认真做完一片区域,然后移动矮凳,开始下一片。
一丝不苟。
萧懿轩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愧疚,也不是不安。
更像是一种……计划外的平静。
他预想中,这种处理可能会引发一些小的波动,甚至可能有人来求情。
但什么都没有。
叶德康平静地接受了。
平静地围上了围裙。
平静地开始擦拭玻璃。
这种平静,反而让萧懿轩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他很快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没什么不对劲的。
一个普通的老员工,面对公司的决定,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也许他心里有怨,只是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萧懿轩转过身,不再看楼下。
他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一份新的改革方案。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他需要思考下一步,哪些部门还可以动刀。
效率,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东西。
至于那些被“优化”掉的人的感受?
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重点。
市场很残酷,公司要生存,就必须更残酷。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划掉一个部门的名称,在旁边写下“合并精简”四个字。
笔尖锋利,划破了纸张。
05
下午的工作时间快结束了。
叶德康把三楼走廊的玻璃和扶手都擦完了。
光可鉴人的玻璃,和锃亮的不锈钢扶手,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工具收拾好,水桶里的脏水倒进卫生间的污水池,把桶和拖把冲洗干净。
然后提着东西,回到保洁部工具间。
梁秋月正在给其他保洁员做下班前的检查。
看到叶德康回来,她点点头。
“叶师傅,今天辛苦了。工具放那儿就行。”
叶德康把水桶、拖把、喷壶归位,抹布晾在指定的架子上。
“叶师傅,”梁秋月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天……明天可能要麻烦您打扫一下董事长办公室。”
叶德康解围裙的手停顿了一下。
“董事长办公室?”
“对。”梁秋月说,“本来是固定的人每周打扫两次,但负责的小李昨天扭了脚,请假了。其他人手头都有固定区域,一时调不开。我看您干活仔细,所以……”
她有点不好意思。
董事长办公室虽然长期空置,程董很少来,但毕竟是最重要的地方。
卫生标准要求很高,平时都是派最细心的人去。
让一个新来的、而且是刚被“贬”下来的老师傅去,梁秋月心里有点打鼓。
但又确实没人了。
“好。”叶德康的回答很简单。
他解下围裙,仔细叠好,和其他工装放在一起。
“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他问。
梁秋月松了口气,连忙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灰尘要擦干净,尤其是桌面和书柜。地板要打蜡抛光。程董桌上有一些私人物品,千万不要动,稍微擦拭一下灰尘就好。”
“明白了。”
“钥匙在我这儿,明天早上上班我拿给您。”
“嗯。”
叶德康换回自己的灰白衬衫,提起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帆布包。
“那我先走了,梁主管。”
“哎,好,明天见。”
叶德康走出附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去车棚骑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而是绕到了主楼后面。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坛,种着些月季和冬青。
他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静静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风有些凉了。
坐了大约十分钟,他才起身,慢慢走向车棚。
第二天早上,叶德康准时来到保洁部。
梁秋月把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他,又叮嘱了几句。
那是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磨得光滑。
叶德康接过钥匙,提起清洁工具,走向主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这一层很安静。
除了董事长办公室,就是几间高级会议室和一个小型会客室,平时很少有人上来。
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铜牌,擦拭得很亮。
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实木、皮革和淡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对着门,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
另一边是休息区和一个小型茶台。
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阳光从一整面落地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叶德康放下水桶,开始工作。
他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戴上胶皮手套,从擦拭家具开始。
书柜的玻璃,沙发的扶手,茶几的表面……
他的动作依旧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台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玉石镇纸,和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制的,边缘有些磨损。
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
他们肩并肩站在一片荒芜的工地前,背景是低矮的工棚和几台简陋的机械设备。
两个人都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里有光。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程德厚和叶德康。
叶德康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灰尘在阳光里慢慢沉降。
照片里的两个人,如此年轻,充满干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岁月像一条无声的河,从他们身边流走了四十年。
带走了青春,改变了容貌,也冲淡了许多东西。
叶德康的目光,从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移到旁边那个同样年轻、笑得灿烂的程德厚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似有极淡的一丝弧度,又似乎没有。
然后,他伸出手,用柔软的干抹布,极其轻柔地拂过相框的玻璃表面。
擦掉那上面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一下,又一下。
很轻,很慢。
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把抹布放下,开始擦拭桌面的其他部分。
再没有看那张照片第二眼。
就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清洁的物件。
06
傍晚时分,叶德康完成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全部清洁工作。
地板打了蜡,抛光后光可鉴人。
每件家具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窗户玻璃明亮如无物。
他检查了一遍,关好窗户,收拾好工具,退到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恢复了整洁与肃穆的办公室。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透过窗户,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也给那张红木办公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桌上的相框,在光影中静静立着。
他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咔嗒一声合拢。
走廊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提着水桶和拖把,慢慢走向楼梯间。
准备把工具放回保洁部,然后下班。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半层的时候。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是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老年男声,似乎在对着手机吩咐什么。
叶德康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下面的楼梯转角传上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董事长的司机老陈。
老陈看到楼梯上站着的叶德康,愣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询问。
他身后,一个身影走了上来。
程德厚。
集团董事长,叶德康四十多年前的战友和兄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普通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
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得整齐。
脸庞比年轻时宽厚了许多,有了明显的眼袋和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一边上楼梯,一边还在对电话那头说着:“……嗯,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把材料放我桌上就行。我今晚就是过来拿个东西,顺便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楼梯中间的叶德康身上。
起初,那目光是随意的一瞥。
一个保洁员,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并不算太奇怪。
程德厚甚至没有完全停下脚步,只是视线扫过叶德康的脸,就要继续往上走。
他的脚步迈上了一级台阶。
然后,第二步,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已经移开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倏地转了回来。
死死地,钉在叶德康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在程德厚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还有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司机老陈察觉到异样,看看程德厚,又看看叶德康,满脸茫然。
叶德康迎着程德厚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普通的员工见到董事长时的致意。
但他的左手,提着的水桶,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桶里的脏水,漾起微小的涟漪。
程德厚的视线,终于从叶德康的脸上,缓缓下移。
移到了他的胸前。
那里,别着那块简陋的白色硬纸工牌。
几个黑色的印刷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程德厚的呼吸,骤然加重了。
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着。
拿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块工牌,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钟。
仿佛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叶德康的脸。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痛心,有愤怒,有深深的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震动。
叶德康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也没有诉苦。
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终于,程德厚动了。
他没有再上楼梯。
也没有对叶德康说一句话。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甚至有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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