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十块?你叔叔就给你儿子五十块?”我老婆在副驾上急切地问,我把车猛地停在国道边的紧急停车带上,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燃烧的棉花。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亲戚们都看着呢!”她的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我愤然离去的那一刻,我那向来隐忍的婶婶,为何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向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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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伟,三十出头,在省城有份听上去还算体面的工作,背着一套不大不小的房贷和一辆不好不坏的车贷。

每年春节,开车回老家都像是一场小型的衣锦还乡巡演,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各路亲戚的年货,不是省城大商场的特产,就是些他们没见过的进口零食,为的就是在递过去的那一刻,看到他们脸上那种“还是在外面混得好”的表情。

我承认,我有点虚荣,或者说,自尊心强到了病态。

这种病态,很大程度上是家族遗传。

尤其是我叔叔,李建国。

他是我们李家村几十年来的传奇人物。

八十年代倒腾服装,九十年代开砂石场,新千年又搞起了建筑工程。他的人生履历,就是一部乡村版的发家史。

所以,他的六十大寿,办得像一场企业家的庆功会。

地点选在镇上唯一一家挂着三颗星的酒店,门口的停车场被各色车辆塞得水泄不通,其中最扎眼的,是我堂哥李鹏那辆刚提的黑色汉兰达,车头还系着一截没来得及拆的红布条。

“小伟回来啦,在省城开个帕萨特,还是有点憋屈吧?”李鹏揽着我的肩膀,手指在我车顶上敲了敲,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这辆帕萨特的首付,有一半是我自己加班加点挣的,另一半是老婆家出的,跟憋屈不憋屈没关系,跟谁是我们家的主人有关系。

走进宴会厅,一股混合着酒精、香水和饭菜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叔叔李建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站在大厅中央,被一群远近亲戚簇拥着,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他的头发染得漆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声音洪亮,每说一句话都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

“建国哥就是有本事,六十了还跟四十一样!”

“这酒店,咱们镇上头一份儿,叔一句话就包下来了,大气!”

我看着这众星捧月的场面,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情绪,一半是作为侄子的骄傲,另一半,是对于这种浮夸场面的生理性不适。

婶婶王秀琴则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叔叔身后。

她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旗袍,看得出是新买的,但脸上那抹笑容总显得有些僵硬和疲惫。

她不停地给叔叔的茶杯续水,又在他额头冒汗时递上纸巾,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人群,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忧虑。

我带着老婆孩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席间的谈话无非是老三样: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又在县城买了房。

而所有话题的终点,都会绕回到今天的主角——我叔叔李建国身上。

李鹏坐在我们邻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爸今年在镇上又拿了块地,准备盖个小商品市场。不像有些人,在外面看着风光,一个月挣那万把块钱,还不够还房贷的。”

我老婆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白酒辛辣刺喉,正好压下了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我告诉自己,今天是叔叔的好日子,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叔叔走上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发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讲话。

从他当年怎么揣着五十块钱闯天下,讲到他如何抓住机遇成为镇上的纳税大户,整个过程跌宕起伏,励志感人,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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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些故事他讲了不下二十遍,里面的水分大概能灌满酒店门前的消防池。

“今天,我李建国六十了!”他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为了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也为了给咱们李家的孙子辈们一点鼓励,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他话音刚落,一个司仪打扮的人端着一个红色的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是一沓厚厚的,崭新的红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场寿宴的最高潮,或者说,我叔叔个人秀的最高潮,要来了。

他拿起一个红包,高声喊道:“李鹏的儿子,李小宝!”

李鹏得意洋洋地推了推他儿子,那小子连跑带颠地上了台。

叔叔把红包塞到他手里,还摸了摸他的头。

李鹏在台下大声教唆:“小宝,快,拆开看看爷爷给了多少!”

那孩子三下五除二撕开红包,抽出一沓红色的钞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哇!是五百块钱!”

“哗——”

全场响起一片惊叹和赞美。

“建国哥就是大方!”

“对孩子们就是疼爱!”

我看着台上志得意满的叔叔,和台下虚荣心爆棚的堂哥,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觉得这种用金钱来衡量亲情的场面俗不可耐。

另一方面,我又不可免俗地为我儿子乐乐感到一丝期待。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同等的红包,代表的是同等的重视。

接下来,叔叔又喊了几个名字。

无一例外,每个孩子上台,都会在亲戚们的起哄声中拆开红包。

“五百!”

“也是五百!”

“我家的也是五百!”

赞叹声此起彼伏,叔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享受这种被人仰视和称颂的感觉,仿佛他派发的不是钞票,而是某种来自神祇的恩典。

我老婆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叔真是……太爱面子了。”

我苦笑了一下。

爱面子,是我们李家男人的通病,只是在他身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终于,叔叔拿起了又一个红包,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李伟的儿子,李乐!”

我拍了拍我儿子乐乐的后背,鼓励他:“去吧,谢谢爷爷。”

乐乐六岁了,有点怯生生,但还是听话地朝台上走去。

我看着他的小背影,心里甚至提前预演了一下:乐乐拿到红包,我说几句感谢的话,这尴尬又虚荣的环节就算过去了。

然而,就在叔叔把红包递给乐乐的那一刻,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

他的声音也没有之前那么洪亮,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乐乐,拿着。”

那个红包,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似乎……也比之前的要薄上一些。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乐乐不像别的孩子,他没那么多心眼,拿到红包后,只是因为好奇,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他那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撕开了封口。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喊大叫。

他只是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币。

一张。

崭新的,五十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还在喧闹的亲戚们,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渐渐低了下去。

空气中只剩下酒店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乐乐手上那张孤零零的、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寒酸的五十元纸币上。

那抹红色,此刻在我眼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跨越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怒火,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不是在乎那四百五十块的差价。

我月薪一万多,老婆收入也不错,我们不缺这几百块钱。

这是尊严的问题。

这是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亲戚朋友面的、毫不掩饰的羞辱和区别对待!

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在老家发展?就因为我没有像堂哥李鹏那样天天围着他转?还是说,他听说了什么,觉得我这个在省城打拼的侄子,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不配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恩赏”?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尤其是堂哥李鹏,他嘴角那抹讥笑,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手脚冰凉。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我想要站起来,把那张五十块钱甩到我叔叔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那是我上大学那年,家里经济拮据,开学的生活费还没凑齐。

正是这位叔叔,当时他刚赚到第一桶金,开着一辆桑塔纳来到我家。

他二话不说,从一个黑色的手包里,数出二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到我手里。

他拍着我的肩膀,操着浓重的乡音说:“小伟,给叔争口气!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家里人。钱不够了,就跟叔说!”

那两千块钱,在十几年前,是一笔巨款。

那份恩情,那句“有出息了别忘了叔”,和我眼前这五十块钱形成的剧烈反差,让我的愤怒中瞬间掺杂了巨大的失望和被背叛的刺痛。

我想不通。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老公,老公,别冲动……”我老婆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手心冰凉,声音带着哭腔,“大过节的,给叔留点面子,算了吧。”

算了吧?

怎么算?

我看着台上,乐乐还举着那五十块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在问:“爸爸,这个是不是不对?”

我看到我叔叔已经别过脸去,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都被碾得粉碎。

面子?

他给我留面子了吗?

他给我的儿子留面子了吗?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整个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大步走上台,一把拉过还愣在原地的儿子,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颤抖。

“乐乐,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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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没有看我叔叔一眼,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台下所有看客,也对着我自己说道:

“这个红包,我们收不起!这顿饭,我们更吃不起!”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原本就已十分微妙的宴会厅里轰然引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随后,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哎,小伟,你这是干什么!”

“大侄子,有话好好说啊!”

离我最近的几个长辈率先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有的拉我的胳膊,有的抱我的腰。

“你叔不是那个意思,他可能是喝多了,拿错了!”一个姑姑焦急地辩解着。

喝多了?拿错了?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连他们自己恐怕都不信。

我老婆也哭着跑了过来,一边向周围人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试图从我手里把儿子拉过去。

“李伟,你疯了!快跟你叔道个歉!”

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是一个试图维护自己和儿子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失败者。

我的目光,终于和我叔叔李建国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他的脸,已经从刚才的红光满面,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猪肝色转为铁青。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显然也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气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我这个他曾经施予过“恩惠”的侄子,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这个大家长的权威和面子,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背叛。

“你!”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你敢走一个试试!”

我冷笑一声,甩开身边拉扯我的手,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朝酒店大门走去。

我的行动,就是我最决绝的回答。

“反了!真是反了!”

身后传来我叔叔暴怒的咆哮声。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把他面前那个盛满了茅台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李伟!你给我记住!”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插向我的后背。

“从今天起,你别再进我李家的门!我李建国,还没稀罕到要你这个白眼狼来给我祝寿!”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彻底烧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牵绊。

也彻底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回旋余地。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也不用忍受这种虚伪的家族氛围,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而活。

儿子乐乐被这阵仗吓坏了,他紧紧地抱着我的大腿,小脸埋在我的裤子里,带着哭腔小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要走?我……我还没吃蛋糕呢。”

孩子天真的一句话,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我的心脏。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我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湿的、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心如刀割。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今天我如果带着他忍气吞声地坐回去,那这五十块钱的羞辱,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童年记忆里。

我是在为他讨回公道。

我必须这么告诉自己。

“乐乐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爸爸带你去吃更好吃的蛋糕,比这里大一百倍的蛋糕。”

我抱起儿子,用我的胸膛,隔绝了身后那片混乱不堪的是非之地。

我的脚步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重而决绝。

酒店的旋转门就在眼前。

门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自由的空气。

也象征着我与这个我曾经努力想要融入,此刻却只想拼命逃离的家族的彻底切割。

身后,我老婆的哭喊声,亲戚们的议论声,叔叔的怒骂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不锈钢的门把手。

只要轻轻一推,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我的手掌即将发力的那一瞬间。

“噗通。”

一声沉闷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声响,突兀地从我身后传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在那个被各种尖锐声音填满的混乱空间里,它却像一道凭空响起的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我拉门的手,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僵在了半空中。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我缓缓地,带着满腔燃烧殆尽后只剩下灰烬的怒火,以及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巨大困惑,转过了身。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一生中,最无法理解,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