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东西给我咽下去,别脏了我们家的地界!”
冷风裹挟着硬纸片砸在我的颧骨上,刮出两道血痕。
周围死一般寂静,远处垃圾车倒车的滴滴声格外刺耳。
我低着头,弯腰捡起那张被鞋底踩碎的化验单。
“马上滚。”面前的女人指着我的鼻子怒斥。
嘴唇被牙齿咬破,带着泥沙的纸团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
第一章
市中心医院生殖科的候诊室里坐满了人。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紧紧捏着手里的排队号码,手心里全是冷汗。
广播里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
推开沉重的木门,诊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妇科主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医生。
她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数据。
旁边的一台小型彩色打印机吐出一张带着图像的纸。
撕下那张化验单,医生将其平铺在桌面上。
“双侧输卵管严重堵塞,加上重度多囊。”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十分平板。
“以你现在的内分泌指标,自然受孕的概率为零。”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指猛地扣住了桌子边缘。
指甲在木质桌面上抠出了一道发白的印记。
“能治吗?”
干涩的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
摇了摇头,老医生把单子推到了我的面前。
“手术疏通的成功率极低,就算通了,多囊也会导致不排卵。”
“建议你们直接考虑人工辅助生育技术,先准备个十几万块钱。”
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塞进包里,我站起身走向门外。
每迈出一步,我的膝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走廊上的排椅上坐着一对对互相依偎的夫妻。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走进了电梯间。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陈浩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台阶下面。
他低头按着手机屏幕,脚尖不断地点着地面。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查完没?我妈还在家里炖了排骨等我们回去吃。”
一边抱怨着,他一边把伞撑到我头顶。
拉开单肩包的拉链,我抽出那张化验单递了过去。
“医生说我生不了孩子,自然受孕没戏。”
半空中的手臂瞬间僵住。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陈浩快速扫了一眼单子上的诊断结论和后面的建议。
那张纸片在他手里剧烈抖动起来。
“这……这事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连伞都没顾得上给我留一半,他转身就跑向了路边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他一头钻了进去。
车轮在水坑里压过,溅起一摊泥水。
泥水直接打湿了我的米色裤腿。
秋雨落在身上,带走了一点点体温。
没有去扫街边的共享单车,我一个人淋着雨走回了出租屋。
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鞋子里灌满了脏水。
回到家洗完热水澡,我坐在床头看着手机发呆。
陈浩的头像一直处于灰暗状态,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打了三个电话过去,全都被直接挂断。
第二天傍晚。
小区广场上聚集着下棋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
音箱里播放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
刚从超市买完一袋打折挂面,我走到了三号楼楼下。
路灯刚好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王翠萍从花坛后面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沓大红色的婚宴请柬,她大步逼近。
“大家快停下,都来看看这个骗婚的女人!”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骂,音箱的电源线被她一脚踢掉。
广场舞的音乐戛然而止。
十几本厚重的请柬劈头盖脸地砸向我的面门。
硬纸壳尖角划破了右侧额头的皮肤。
鲜血顺着眉骨流进了眼睛里,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街坊邻居瞬间围成了一个大圈。
王翠萍双手叉着粗壮的腰肢,唾沫星子乱飞。
“相亲的时候装得清纯,背地里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昨天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她不能生!”
“要不是我们家留了个心眼让她去做婚检,我儿子就要被毁了!”
人群中传出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下棋的李大爷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满脸错愕地看了过来。
几道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
抬起手背,我用力擦掉眼角的血水。
越过王翠萍宽阔的肩膀,我看向站在后面的陈浩。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尖,双臂死死抱在胸前。
“陈浩,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向前迈出一步,我死死盯着他闪躲的眼睛。
陈浩往后退了半步,直接躲到了王翠萍的身后。
“我妈说得对,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我手里。”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被我松开。
装挂面的袋子掉在水泥地上。
干脆的挂面摔断成无数截。
王翠萍依然不依不饶,伸出手指快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彩礼钱一分不少地退回来,那些买衣服的钱也得算清楚!”
没有去理会她的叫嚣,我紧紧咬住了下嘴唇。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见,把订婚的钱算清楚。”
留下这句话,我转过身,用力挤出围观的人群。
王翠萍还在背后大声嚷嚷着难听的脏话。
脚步没有停顿,我径直走向小区大门外的一条小巷。
晚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啦作响。
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
刚走到巷子拐角处,一把宽大的竹扫帚拦住了去路。
赵秋芳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大褂,停下了清扫的动作。
平时她总是推着一辆绿色的垃圾车在小区里转悠。
从大褂宽大的兜里,她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擦擦吧,别让冷风吹了伤口。”
没有去接那包纸巾,我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也想来看我的笑话?”
摇了摇头,赵秋芳上前一步,把纸巾强行塞进我手里。
“我在这小区扫了三年地,每天看着人来人往。”
“谁家什么人品,我心里门儿清。”
她双手倚在扫帚把上,语气平静。
“那对母子配不上你,散了是件好事。”
撕开透明的塑料包装,我抽出一张纸按在流血的额头上。
纸巾很快被染成了一小片殷红。
“拦着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秋芳向四周看了一圈,主动压低了声音。
“闺女,我儿子叫陆铮,今年三十岁。”
“他性格闷了点,但平时会做饭做家务。”
停顿了一下,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他也生不了孩子。”
双脚瞬间钉在原地,我手里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五年前他得了一场重度并发症,精子存活率查出来是零。”
弯腰捡起一片落叶,赵秋芳将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了省里三家大医院,吃了几十副药,医生全都判了死刑。”
“他因为这事主动跟前女友分了手,一直单身到现在。”
拿起扫帚,她继续扫着地上的灰尘。
“我们家也不指望抱孙子了,就想找个踏实的姑娘搭个伴。”
“你们俩同病相怜,要不要处处看?”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看着这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保洁阿姨,我扯了扯嘴角。
“您就不怕我贪图您家的财产?”
赵秋芳拍了拍蓝大褂袖口上的灰尘,笑出了声。
“能踏踏实实在超市买打折挂面过日子的姑娘,坏不到哪去。”
一个老式翻盖手机被她从口袋里摸出来。
屏幕上调出了一个十一座的电话号码。
“明天周末,上午十点,十字街角那家老茶馆。”
“去不去随你,我就当帮我那儿子结个善缘。”
推起停在路边的垃圾车,她慢悠悠地向巷子深处走去。
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染血的纸巾发了一会儿呆。
随后,我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出租屋。
那一夜,我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听了一整晚的雨声。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陈浩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
看到我走过去,他立刻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了桌子中间。
“里面是两万块钱现金。”
眼睛一直盯着桌面的木纹,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我。
“订婚的彩礼我妈说就当给你看病了,不用全退。”
拉开椅子坐下,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金项链和一个金手镯。
“按照当天的金价,折算下来是一万八。”
把首饰盒扔进牛皮纸袋,我又掏出两千块钱现金放了进去。
“连同你买衣服的钱,全在这里了。”
“两清了,以后走在街上当不认识。”
站起身,我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大街上。
早上的阳光十分刺眼,照在柏油马路上泛起一层白光。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九点四十。
十字街角的茶馆距离这里只有大约五百米的距离。
在红绿灯路口,我站了整整三个信号灯的周期。
旁边卖早餐的推车飘来一阵豆浆的香味。
绿灯第四次亮起时,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出去。
推开雕花木门,茶馆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中式服装站在柜台后面。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亚麻衬衫的男人。
他的肩膀十分宽阔,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装修图册。
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
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子,我安静地坐了下来。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沈瑜是吗?我是陆铮。”
其中一杯茶被他推到我面前,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
“我妈昨天晚上把情况都跟我说了。”
陆铮没有说任何寒暄的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
“我今年三十,职业是室内设计师,平时不抽烟偶尔喝酒。”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里贴着一块白色的防水创可贴。
“最重要的一点,省立医院的专家说我这辈子不可能有亲生骨肉。”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
端起青花瓷茶杯,我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我也一样,严重多囊合并双侧输卵管堵塞。”
放下杯子,我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
合上手里的图册,陆铮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黄铜材质的钥匙被放在了桌面上。
“如果你愿意,我们不办婚礼,明天直接去领证。”
“我家在城东有套空房子,今天下午就可以搬进去。”
他的面部肌肉完全放松,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试婚半年,家里的生活开销我全包。”
“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去办离婚手续,谁也不吃亏。”
窗外车水马龙,茶馆里播放着悠扬的古筝曲。
盯着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钥匙,我看了一整分钟。
伸出右手,我将钥匙紧紧握在掌心里。
金属的冰凉触感传遍全身。
“走吧,带上户口本,现在就去。”
陆铮愣了一秒,随即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我的车停在路边,先去帮你搬行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
陆铮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城东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从后备箱里搬出三个硕大的行李箱,他一个人全扛到了三楼。
防盗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扑面而来。
房子是个标准的南北通透两居室。
墙壁刷成了米黄色,实木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把最大的那个红色行李箱推进主卧,陆铮停下了脚步。
“这间朝南,带个飘窗,采光好。”
指着旁边那间稍小一点的屋子,他拉开了房门。
“我睡次卧,平时晚上要在书桌前画图纸,不会吵到你。”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堵厚实的承重墙。
换上崭新的灰色拖鞋,我开始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拉链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晚上七点半,厨房里传出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
端着两个陶瓷砂锅,陆铮走到了原木色的餐厅里。
“我平时下班比你早半个小时,以后晚饭我来做。”
盛满热汤的瓷碗被稳稳地放在我的右手边。
乳白色的排骨汤面上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在餐厅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拿起不锈钢勺子,我低头喝了一大口。
鲜美的肉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从那一天起,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滑过。
每个月发工资的第二天早上。
一张蓝色的储蓄卡都会准时出现在玄关的鞋柜上。
卡下压着一张写着密码的便利贴。
“里面固定存着八千块钱,作为家里的买菜和日常开销。”
陆铮一边打着领带,一边换上皮鞋出门上班。
赵秋芳偶尔会在周末的下午来敲门。
手里总是提着一个装满新鲜蔬菜或者土鸡蛋的环保布袋。
把袋子放在门口的脚垫上,她从来不肯踏进客厅一步。
“别让我那傻儿子欺负你,想吃什么直接给妈打电话。”
扔下这句话,她就风风火火地走向电梯间。
没有了陈浩那种随时随地的算计,也没有了王翠萍的催生压力。
我的睡眠质量在这几个月里直线上升。
原本因为熬夜和焦虑变得蜡黄的脸色,渐渐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去市医院复查内分泌时,连医生都感到十分惊讶。
化验单上的几项关键激素数值,已经奇迹般地接近了正常范围。
同居后的第三个月末。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我和陆铮推着购物车在楼下的大型超市里采购。
生鲜区的冷气开得很足。
挑选了几盒打折的排骨后,我们推着车走向了调料区。
刚拐过一个货架,两辆购物车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铁丝网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抬起头,王翠萍那张涂满劣质粉底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手里正拿着一瓶标价一百多元的进口酱油。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上的横肉立刻堆了起来。
“哟,这不是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吗?”
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安静的收银通道前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上下打量着穿着普通休闲装的陆铮,她捂住嘴笑出了声。
“听说找了个扫大街的儿子,还真是破锅配烂盖啊。”
捏紧购物车塑料把手的手指骨节开始泛白。
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准备开口反击。
一件宽大的深黑色夹克挡在了我的面前。
陆铮面无表情地转身,从旁边的冷鲜柜里拿出一盒标价最贵的车厘子。
把水果稳稳地放进我们的购物车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翠萍。
“大妈,超市里冷气这么足,也压不住你嘴里的臭味吗?”
浓黑的剑眉紧紧拧在一起,他的语气冷若冰霜。
“我媳妇每天吃得好睡得香,不用去别人家里当传宗接代的机器。”
被当众落了面子,王翠萍气得浑身发抖。
伸出粗短的手指,她直接指着陆铮的鼻子。
“你个穷光蛋在这里神气什么?”
“我儿子马上就要跟一个陪嫁二十万轿车的黄花大闺女结婚了!”
“你这种一辈子断子绝孙的命,也就配捡我家不要的破鞋!”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几个大妈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陆铮没有再接话,而是直接掏出皮夹。
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被他抽出来,拍在旁边的收银台上。
“这盒车厘子结账,剩下的钱给这位大妈买两瓶强效漱口水。”
单手拎起那个装满昂贵水果的购物袋,他用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我们大步走出了超市的玻璃感应门。
门外的阳光十分刺眼。
走到路边的花坛旁,陆铮停下脚步。
打开塑料包装盒,他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车厘子。
把水果直接塞进我的嘴里,他低声问了一句。
“甜不甜?”
咬碎厚实的果肉,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把果核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阳台上的绿萝在悉心照料下长出了茂盛的新叶。
每天下班回来,陆铮总会先拿塑料喷壶给盆栽浇水。
水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我习惯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整理公司带回来的财务报表。
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和浇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周末的大扫除是两人固定的合作项目。
拿着专用清洗剂,陆铮负责拆洗高处的油烟机和擦拭窗户玻璃。
拖把被水沾湿,我跟在他后面清理地板上的灰尘。
偶尔碰到手背,两人也会很快错开。
第三章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的老胃病突然发作。
绞痛感从上腹部传来,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的纯棉睡衣。
双手死死按着肚子,我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只虾米。
压抑的呻吟声还是漏出了几丝。
次卧的门被猛地撞开。
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陆铮光着脚跑进了我的房间。
打开床头灯,他看清了我惨白的脸色。
没有多问一句话,他转身跑向外面的厨房。
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
几分钟后,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和两片胃药被递到了我的嘴边。
温热的湿毛巾被他小心翼翼地敷在我的小腹上。
搬了一张椅子,他整整三个小时都坐在床边。
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合一下。
直到清晨的微光透进窗帘,疼痛完全缓解,我翻身睡熟。
听到他轻手轻脚离开房间的关门声,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餐桌上放着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
一张白色的便利贴压在瓷碗底部。
“记得把早饭吃了,晚上下班我开车去接你。”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纸背。
折好那张纸条,我将其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时间很快跨过了试婚半年的节点。
初冬的早晨,冷空气在窗户玻璃上结出了一层水汽。
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油烟味。
刚把一块烤好的吐司面包塞进嘴里,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咙。
丢下面包,我捂着嘴巴迅速冲向卫生间的洗手池。
酸水顺着食道剧烈地往上涌。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了下来,滴在陶瓷台面上。
打开水龙头,我用冷水狠狠拍打了两下脸颊。
连续三天,这种清晨的干呕症状越来越频繁。
哪怕是闻到一点肉腥味,胃里也会翻江倒海。
陆铮把刚熬好的白粥端上餐桌,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不是前天晚上吃的海鲜不太干净,伤了肠胃?”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
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摇了摇头,我浑身乏力地靠在实木椅背上。
“可能是最近公司年底查账太累了,每天对着电脑头晕。”
勉强喝了两口没有味道的白粥,沉重的困意再次席卷全身。
到了周末的傍晚。
我站在不锈钢水槽边清洗中午吃剩的碗筷。
洗洁精的泡沫刚打在瓷碗上。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无数个光斑在视线里闪烁。
双腿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我顺着橱柜门滑了下去。
手里的瓷碗掉在地板上,摔成几十块尖锐的碎片。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
醒来的时候,四周全是刺鼻的高浓度消毒水气味。
头顶白炽灯的光线晃得人无法睁开双眼。
市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外传出嘈杂的推车声和脚步声。
手臂上插着一根输液管,透明的生理盐水正一滴滴流进静脉。
病房的门被推开。
陆铮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单子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
医生的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低头翻看着最上面的一张化验单。
“恭喜家属啊,血液绒毛膜指标的数值非常高,你太太怀孕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砸在了病房的瓷砖地板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旁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无比清晰。
陆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额头的血管微微凸起,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到了极点。
死死盯着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检查单,他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大夫,您确定没拿错别人的抽血报告吗?”
沙哑破音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白大褂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直接指着单子右上角的打印黑字。
“沈瑜,女,二十八岁。”
“急诊加急抽血复核了两次,机器绝对错不了,估计都快两个月了。”
把报告单塞进陆铮僵硬的手指缝里,医生转身走出去查房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掀开白色的医院被子,我正准备下床去拿那张化验单看个究竟。
陆铮猛地转过身。
没有说一个字,他大步走出了病房的大门。
空荡荡的门口只留下一阵冰凉的穿堂风。
两个小时后,吊瓶里的药水滴完。
拔掉手背上的滞留针,我按着医用棉签自己打车回了城东的房子。
客厅里没有开灯。
昏暗的路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次卧的木门大敞着。
一个黑色的高档行李箱被平摊在双人床铺上。
陆铮正把几件灰色的衬衫胡乱地塞进箱子里。
拉链被他粗暴地拉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是发什么疯?”
站在卧室门口,我伸手重重地按亮了墙上的顶灯。
刺眼的强光下,陆铮的眼眶猩红一片。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张脸仿佛罩着一层寒霜。
把箱子提下床,他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给不了你完整的家,你想找个健全的男人过日子,我完全能理解。”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浓浓的自嘲。
“当初说好搭伙过日子,但我做不到给人当接盘侠,去养别人的种。”
“明天一早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的储蓄卡,他将其扔在电脑桌上。
“卡里剩下的钱全都留给你,当是营养费,我不怪你。”
这几句毫无温度的话,像几把生锈的铁刀,一点点锯开了我的胸口。
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双耳嗡嗡作响。
向前猛冲两步,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陆铮,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在外面找男人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这半年我除了公司算账就是回这个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乱搞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铮用力掰开我紧握的手指。
把箱子重新夺回手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五年前省立医院的顶级生殖科专家亲口告诉我,我这辈子绝后了!”
他用力指着自己的胸口,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精子存活率为零,这种化验单我家里还存着十几张!”
“现在你拿着一张怀孕的单子放在我面前,难道是菩萨显灵吗?”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理智彻底崩塌。
反手抓起书桌上的一个玻璃水杯,我将其狠狠砸在墙角。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里面的残水溅射到他的黑色裤腿上。
“明天早上八点整,带上你所有的旧病历,带上你的化验单。”
死死盯着他不断躲闪的双眼,我咬牙切齿地抛出最后通牒。
“我们去省妇幼保健院挂专家号重新查。”
“如果查出来是我在外面水性杨花,我净身出户,马上滚蛋。”
“如果是当年那个庸医误诊了你的毛病,你必须在医院大厅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陆铮愣在原地。
提着行李箱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最终松开了黑色的拉杆。
“好,明天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他独自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打火机的砂轮发出一声脆响。
点燃一根香烟,浓重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升腾。
这一夜,我们隔着一堵冰冷的承重墙,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在城市的街道上散去。
省内最权威的生殖专科医院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龙。
陆铮一言不发地紧握着方向盘,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低鸣。
缴费处窗口前挤满了焦急等待各项检查的家属。
手里死死攥着两人的二代身份证,他木然地按着自助挂号机的屏幕。
生殖男科的主任医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
宽大的深色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医学专著和一叠叠病历本。
五年前的旧病历和今天刚出的几张加急化验单被陆铮同时推了过去。
老专家戴上厚重的黑框老花镜,低头对比着两份相隔五年的详细数据。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的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
大约过了整整十分钟,老医生摘下眼镜将其放回笔筒旁边。
“小伙子,五年前你是不是连着熬夜,身体透支得特别厉害?”
陆铮愣在冰冷的铁椅子上,随后四肢僵硬地点了点头。
“当时刚接了一个大工程的室内设计活儿,连着加了两个月的通宵班。”
老医生拿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在最新的化验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
粗糙的手指敲击着实木桌面,老专家刻意加重了语气,说了一句话。
陆铮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两下,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候诊椅的边缘。
那张向来沉稳内敛的面孔此刻完全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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