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舅舅,你让我一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人,去伺候一个疯子?”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舅舅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和为难。“小进,别这么说……这姑娘……”
“别说了!”我猛地站起来,感觉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我陈进就算是回乡下刨一辈子地,也绝不受这份屈辱!”
“她是你恩人的女儿!”舅舅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沉重的往事,
“二十年前,没有她爹,你爹……早就没命了!”
一九八一年的七月,阳光毒辣得像后娘的巴掌,一下下抽在龟裂的土地上。
村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连狗都懒得伸一下舌头,只有几只聒噪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陈进,十九岁。
此刻,我正把自己像一具尸体一样,平摊在房间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
屋里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糊住了我的口鼻,让我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我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成绩单,薄薄的一张,上面印着几行冰冷的铅字。
可在我眼里,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压垮了我过去十九年所有的骄傲和梦想。
落榜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曾经是全村的希望。
在恢复高考的这几年里,我是村里唯一一个正经读完高中的。
村里人见了我,都会亲切地喊一声“大学生”,尽管我当时八字还没一撇。
父亲走在路上,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
母亲更是把那几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高中课本,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供奉着什么宝贝。
他们都相信,我陈进,是能飞出这片贫瘠土地的金凤凰。
我也曾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实,却给了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当邮递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把那封轻飘飘的信塞到我手里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一丝怜悯。
打开信封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尽的灰白。
父亲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烟头能装满一整个簸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扛起锄头,下了地,那佝偻的背影,比往常又弯了几分。
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看到信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她不敢当着我的面哭,总是在灶房里,一边烧火,一边偷偷地抹眼泪。那压抑的抽泣声,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最难熬的,是村里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陈家的那小子,考砸了。”
“哎呦,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
“白读那么多年书了,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回来种地。”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刀刀见血。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昔日引以为傲的书本,如今散落在桌上,每一页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我的失败。
回乡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娶一个不认识字的媳妇,生一堆光屁股的娃。
难道这就是我陈进的命吗?
我不甘心。
那种不甘,像一团野火,在我的胸膛里灼烧,可我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沉沦下去的时候,舅舅王建军回来了。
舅舅是我家唯一的“城里亲戚”,在省城一个机关单位的司机班当班长。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家带来一些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比如处理的水果罐头,或者几尺的确良布。
这一次,他来得有些突然。
他没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而是把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悄悄停在院墙边,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
“小进。”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从床上坐起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自己都觉得不像个人样。
“舅。”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舅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了摆手,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他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支烟在忽明忽灭。
“小进,别灰心。”半晌,舅舅才开口,声音低沉,“一次考不上,不代表一辈子就完了。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心里一阵苦涩,这些大道理,谁不懂呢?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舅,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没事。”我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像蚊子哼。
舅舅又吸了一口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舅舅这次回来,是想在城里给你找个活儿。”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真的?舅?”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是哪个工厂招工吗?我不怕累,什么活儿我都能干!”
在那个年代,能进城当个工人,捧上铁饭碗,是无数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事情。那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商品粮户口,意味着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舅舅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他避开了我炙热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工厂……是去照顾个人。”
“照顾人?”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是照顾哪位领导吗?领导家里缺个勤务员?”
这也行啊!能跟领导搭上关系,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也不是领导……”舅舅的脸色愈发不自然,他犹豫着,似乎在措辞,“是个姑娘……”
我的心一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舅舅搓着手,艰难地继续说:“这姑娘……脑子……脑子受了点刺激,有点不正常。”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让我去照顾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姑娘?
一个疯子?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舅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像被火烧一样。
“一个月三十块钱,还包吃住。”舅舅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变化,还在补充着条件。
三十块!
这在当时,简直是天价。我爹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分不到这个数。
可这笔巨款,对我来说,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原来,在舅舅眼里,我这个高考落榜生,就只配去干伺候疯子的活儿了。
尊严,我那点可怜的、仅存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踩在了脚下。
我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舅舅,你看不起我?”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被羞辱的委屈。
“我陈进就算是回乡下刨一辈子地,也绝不受这份屈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坐下!”
舅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将我按回凳子上,力气大得惊人。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小进,你以为舅舅愿意让你去干这个活儿?”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活儿传出去不好听?可这份人情,我们家欠了二十年,现在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我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人情?
我们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能欠下什么天大的人情?
舅舅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青烟缭绕。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二十年前,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国家正乱着。”舅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后怕,“你爹,因为你爷爷当年那点不清不楚的成分问题,被人拉出去批斗。那帮人下手没轻没重,眼看就要把人活活打死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这段往事,我从来没有听家里人提起过。
“就在那个时候,”舅舅的眼圈有些发红,“一个姓林的大学教授站了出来。他当时也被挂着牌子,自己都自身难保,可他就是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你爹,冲着那帮人喊,说都是一个村的,不能这么往死里整人。”
“林教授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有威望。他这么一拦,那帮人才算住了手。后来,他看我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就偷偷地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里,省出一些粮票和钱,接济了我们好几年。要不是他,别说你爹,我们这一家子,能不能活到今天,都难说。”
舅舅的故事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家还经历过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也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位素不相识的恩人。
我呆呆地看着舅舅,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这跟那个姑娘……”
提到那个姑娘,舅舅脸上的凝重变成了深深的悲伤,他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大截,烫到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林教授前年走了,走得不明不白。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唉,不提了。”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一辈子光明磊落,救人无数,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唯一的女儿,就是你要照顾的那个姑娘,叫林晚晴。她爹一走,这孩子就疯了。”
恩人的女儿。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脑海里,那个“疯女人”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失去父亲,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孩。
刚才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愧疚,有同情,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舅……”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进,我知道让你去,委屈你了。”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有力,“可林教授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如今他不在了,他唯一的女儿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不能不管。别人不知道,可我们王家和陈家,不能忘恩负yì!”
“她现在一个人住,身边没人照顾,那些所谓的亲戚,都躲得远远的。舅舅找了好几个人,一听是这情况,都不愿意去。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你。”
“你去,不单单是为了那三十块钱,更是为了替我们两家人,去还这一份天大的人情!”
舅舅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坎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捏紧拳头而留下深深印痕的手。
是啊,跟救命之恩比起来,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抬起头,迎上舅舅期盼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舅,我去。”
三天后,我跟着舅舅,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我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
车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村庄不断向后退去,我的人生,似乎也在这一刻,拐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岔路。
省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繁华。
宽阔的马路,林立的楼房,来来往往的汽车和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们,都让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感到眼花缭乱,又有些自惭形秽。
舅舅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最后拐进了一个安静的机关大院。
大院里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里和外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晚晴的家,就在大院的最深处。
那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红砖墙,水泥地面,在当时看来,绝对算得上是豪宅。可走近了才发现,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得半人高,窗户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整栋小楼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舅舅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家具都是很好的木料,看得出价值不菲,但上面同样落满了灰。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晚晴。
她就坐在客厅靠窗的一张藤椅上,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画夹。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帘的方向,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我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她丝毫的反应。
她很美。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城里的姑娘,但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她的美,不是那种鲜活的、热烈的,而是一种苍白而易碎的美,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美丽,却冰冷,让人心生怜惜,又不敢轻易靠近。
这就是林教授的女儿,我此行要照顾的人。
“晚晴。”舅舅走过去,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她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座雕塑。
舅舅叹了口气,回头对我说:“小进,她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也不理人。但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失控。你在这里的任务,就是一日三餐给她弄好,看着她别出事,别让她伤害到自己就行。”
“她的吃穿用度,每个月会有人送过来。钱,也是那个人给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怵。跟一个活人待在一起,却感觉不到任何生气,这种感觉,比面对一个真正的疯子还要压抑。
舅舅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她的卧室,哪里有热水瓶。最后,他把一串钥匙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进,舅舅知道这事儿难为你了。有什么事,就去司机班找我。记住,多点耐心。”
舅舅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履行我的职责。我找到扫帚和抹布,开始打扫卫生。屋子里的灰尘太厚了,我一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我干活的时候,她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了中午,我走进那间同样积满灰尘的厨房,淘米,洗菜。我只会做一些最简单的家常饭菜,煮了一锅稀饭,炒了一盘青菜。
我把饭菜端到她面前的小茶几上,轻声说:“该……该吃饭了。”
她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她的手指冰凉,没有任何力气,筷子直接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只好拿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稀饭,递到她嘴边。
“吃一点吧。”
这一次,她似乎有了一点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张开。
我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她终于缓缓地张开了嘴,机械地把那口稀饭咽了下去。
我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像个听话的木偶,你喂,她就吃,不喂,她就不动。
一碗稀饭,喂了将近半个小时。
吃完饭,她又恢复了那个姿势,抱着画夹,望着窗外。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我每天打扫卫生,做饭,喂她吃饭,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我尝试跟她说话,跟她讲村里的趣事,讲我高考失利的心情,讲书里看到的故事。
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有时候,看着她那空洞的眼神,我甚至会怀疑,她的灵魂是不是已经跟着林教授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留下的,只是一具美丽的躯壳。
大概一个星期后,小楼的门铃第一次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干部。
“你好,我是刘青山。”他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是晚晴父亲生前的学生,你叫我刘叔叔就行。”
我有些拘谨地跟他握了握手,连忙把他让进屋里。
“刘叔叔好,我叫陈进,是王建军的外甥。”
刘青山走进屋,目光先是在一尘不染的地面和家具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窗边的林晚晴身上,眼神里立刻流露出一种疼爱和惋惜。
“晚晴。”他走过去,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只蝴蝶,“刘叔叔来看你了。”
林晚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刘青山似乎习以为常,他叹了口气,从带来的网兜里拿出一些水果和几个玻璃瓶装的麦乳精,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又拿出几个白色的小药瓶,递给我。
“小同志,辛苦你了。”他对我说,语气十分客气,“晚晴这孩子命苦,她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医生说了,要坚持服药,才能稳定情绪。”
他指着那几个药瓶,仔细地嘱咐我:“这个白色的,是早上吃的,一次两粒。这个蓝色的,是晚上睡前吃,一次一粒。你一定要按时让她吃药,这对她很重要。”
我接过药瓶,点了点头:“刘叔叔,您放心吧,我记住了。”
他看着林晚晴的眼神里满是怜惜,又转头对我,像是拉家常一样,仔细询问我的情况。问我家是哪里的,读了多少书,在这里习不习惯。
他的态度非常亲切,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让我这个乡下来的小子受宠若惊,心里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我觉得,他是一个真正关心林晚晴的好人。
“小同志,照顾晚晴是个熬人的活儿,要多点耐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晚晴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到前面的办公楼找我,我是那里的副主任。”
我连连点头,心里对他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他一直待到中午,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和一些粮票递给我。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你的工资,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准时送来。不够的话,随时跟我说。”
我推辞着,觉得这钱不该现在就拿。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好好照顾晚晴,就算是为了我,也为了她那在天有灵的父亲。”
送走刘青山后,我拿着那三十块钱,心里沉甸甸的。
我看着窗边的林晚晴,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
也许,在刘叔叔的关心和药物的治疗下,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这样天真地想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打扫,做饭,喂饭,喂药。
然后,就是和林晚晴一起,沉浸在这座寂静小楼的沉默里。
我渐渐发现,她虽然像个木偶,但有一个习惯雷打不动。那就是每天都会抱着那个画夹,用一支短短的铅笔,在上面无意识地涂抹。
她画画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一种机械的、下意识的动作。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是这屋子里除了我的脚步声之外,唯一的声响。
我很好奇她在画什么。
有一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怀里的画夹滑落在地毯上。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捡起了那个画夹。
我轻轻地翻开。
第一页,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看不出任何形状。
第二页,第三页……一连十几页,都是如此。
我的心里有些失望,也许,这只是她一种无意义的发泄。
就在我准备合上画夹的时候,我的手指无意中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张没有画完的肖á像画。
画上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只画了半张脸,但眉眼之间,能清晰地看出来,和那个文质彬彬的刘青山有七八分相似。
画功非常好,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人物的神韵。只是,那眼神……画里的眼神,和我见到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刘叔叔,完全不同。
画里的眼神,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贪婪。
我正看得出神,手指下意识地在那张画的眼睛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得如同不存在的林晚晴,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双眼圆瞪,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画夹!
那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事物的、极致的恐惧!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藤椅上扑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画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力气也大得不像话。
然后,她整个人缩到了墙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浑身剧烈地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的嘴里,反复地、模糊不清地念叨着几个字。
“魔鬼……药……他不是……不是……”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我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激烈的情绪爆发。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碰了那张画。
那张酷似刘青山的肖像画。
她嘴里说的“魔鬼”是谁?“药”又是指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然种下。
我看着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再想起刘青山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后背第一次窜起了一股寒意。
林晚晴的激烈反应,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个下午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她把那个画夹抱得更紧了,连睡觉都放在枕边。只要我稍微靠近,她的身体就会立刻绷紧。
而我,再也无法用平常心去看待刘青山送来的那些药了。
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在我脑海里,开始与林晚晴画中那个阴冷的眼神,以及她口中那个模糊的“魔鬼”形象,慢慢重叠。
为什么一幅他的肖像画,会让她恐惧成这样?
她反复念叨的“药”,会不会就是刘青山让我每天喂她吃的这些?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必须做点什么。
几天后,刘青山又来送生活费和药。他依旧是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还特意问我:“小进啊,最近晚晴的情绪还稳定吧?”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挺好的,刘叔叔,每天都按时吃药,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走后,我看着手里新拿到的药瓶,手心全是冷汗。
当天晚上,我喂林晚晴吃完药后,趁她发呆的间隙,偷偷地从药瓶里倒出了一粒蓝色的药片,用一小块手纸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了我枕头底下的夹层里。
又过了几天,我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回老家一趟,跟舅舅请了一天假。
我揣着那粒用纸包好的药片,坐上了回县城的汽车。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县医院。
我找到了我高中的一个同学,他叫李卫国,脑子灵光,虽然没考上大学,但托关系在县医院的化验科当了个学徒。
我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那个纸包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卫国,帮我个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卫国打开纸包,看了看那粒蓝色的小药片,闻了闻,有些不解地问:“这不是安眠药吗?你拿这个干嘛?”
“我怀疑它不是普通的安眠药。”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懂行的老师傅看看,这药的成分到底是什么?这事儿很重要,千万别跟别人说。”
李卫国看我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行,陈进,你放心。我去找我们科室的张老师傅,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了结果,我怎么告诉你?”
“我后天回来。傍晚的时候,我到镇上的邮局去,你给我打长途电话。”我说。那个年代,电话是稀罕物,只有邮局才有。
约定好之后,我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熬了一天。那二十四个小时,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晚晴恐惧的眼神和刘青山和善的笑脸,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心乱如麻。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一个小时就等在了镇邮局门口。
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抓起那冰冷的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喂?是卫国吗?”
“陈进!”电话那头传来李卫国压抑着的声音,隔着滋滋的电流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骇和严肃。
“是我!怎么样了?”我紧张地追问。
“陈进!你听我说!你给我的那东西,我们找了张老师傅,他研究了半天才看出来!它根本不是什么镇定安神的药!”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追问道:“那它是什么?”
电话那头,李卫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穿透电流,砸进我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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