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李政儒,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冲突进入第 18 天,美以对伊军事行动似乎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政权更迭目标迟迟未能实现,反而陷入僵局。
美国本想用一场“有限战争”快速收割政治红利,没想到却一脚踏进了中东的泥潭——对特朗普而言,战争一旦长期化、地面化,将是难以承受的政治与战略代价。
很显然,他的“速胜”构想已然落空,并由此引爆了内外三重危机:对外冲击盟友体系,对内削弱执政效果,同时威胁中期选举前景。
欧洲盟友:各有各的算盘
战争开始后,美国的欧洲盟友对战争的态度出现了明显分化。
英国:支持“有限防御”,但拒绝直接参战
英国将此次行动定性为“自卫”而非“战争”。
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认可了美国对伊朗的打击,理由是伊朗此前空袭了英国在中东地区的盟友巴林的一处军事基地。
但他同时强调,英国只是向美国提供军事基地用于盟友防御,而非主动参与进攻,以确保英国在行动中的立场是“自卫”。
▲ 2026 年 3 月 5 日,英国首相斯塔默在伦敦市中心的唐宁街(Downing Street)发表声明,就美以与伊朗的战争一事发表讲话。(图源/法新社)
英国皇家国际研究事务所(Chatham House)国际法项目,全球治理与安全中心负责人马克·韦勒教授(Professor Marc Weller)指出,英国为美国使用其基地所作的辩护,模糊了合法自卫与对伊战争之间的界限。(编者注:Chatham House,即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是英国最具影响力的外交政策智库之一)
英国声称,其基地仅用于防御,且仅针对曾袭击地区盟友的伊朗导弹设施,但这一区分在实际操作中几乎是不可能的——炸弹不会长眼睛,伊朗更不会接受这种辩解。
英国努力将参与包装为“基于规则的有限自卫支持”,这种措辞背后,是英国既想维持英美同盟关系,又极度担心被拖入一场“非法战争”或遭到伊朗报复的两难处境。
德国:政治表态强硬,军事参与免谈
德国政府对美以对伊军事行动的态度存在明显的内部分歧。
▲ 2025 年 6 月 25 日,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在北大西洋理事会全体会议开始前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进行了交谈(图源/路透社)
一方面,德国在政治立场上对伊朗政权保持强硬。3月1日,德国总理默茨(Friedrich Merz)表示:“伊朗毛拉政权是一个恐怖政权,应对伊朗人民长达数十年的压迫以及哈马斯(Hamas)和真主党(Hezbollah)的恐怖活动负责,其核武器和导弹计划对和平与安全构成威胁”。因此,德国与美国在遏制伊朗问题上具有共同利益。
但在军事层面,德国明显希望保持距离。默茨虽然对美以后续军事行动表达了担忧,认为局势可能进一步升级,但也表示当前并非“教训盟友”的时刻。
3 月 4 日访美期间,默茨进一步明确:德国不会参与对伊战争。与此同时,他还提及当前欧盟与美国之间的关税争议,指出美国的贸易政策已触及欧洲的底线。
同样,德国政府内部也多次表态不愿卷入冲突。外交部长瓦德普尔(Johann Wadephul)和副总理克林贝伊尔(Lars Klingbeil)均表示,德国无意参与这场冲突,强调“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并对美以空袭行动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警告当前国际秩序中“强者为王”的趋势令人担忧,呼吁回归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体系。
德国国内舆论也对政府立场提出批评。《明镜周刊》(Der Spiegel)评论认为,默茨此前主张建设更独立、维护国际法的欧洲,但面对美以对伊军事行动时却表现犹豫,其试图在华盛顿塑造欧洲领导者形象的努力也未获成功。
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 DW)民调显示,约 60% 的德国人认为,美以的进攻不具备正当性,并担忧战争引发能源价格飙升和新的难民潮。
这种“政治支持、军事免谈”的立场,说明德国既想维持跨大西洋关系,又不愿为美国的中东行动买单。
西班牙:公开反对,直接叫板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在 3 月 6 日表示: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是违反国际法的“极其严重的错误”。
他还说:“盟国之间互帮互助是好事,但当对方犯错时,也应该像这样指出来”。
▲ 西班牙领导人拒绝参与对伊朗的战争(图源/纽约时报)
此前,西班牙政府便发表声明,表示西班牙在此类问题上立场坚定,反对通过冲突和炸弹解决问题,并担心此次冲突会像 23 年前的伊拉克战争一样给欧洲带来恐怖主义、移民危机和生活成本危机,同时对经济不确定性以及油气价格上涨表达了担忧。
(编者注:西班牙提到的“ 23 年前的战争”指的是 2003 年伊拉克战争。当时西班牙阿斯纳尔政府支持美国出兵伊拉克,引发国内大规模反战示威,并在 2004 年马德里连环爆炸案后成为关键政治议题)
盟友体系的裂痕
面对美国发起的这场战事,欧洲各国的态度泾渭分明。英、德、西三国虽然程度不同,但都表达了保留甚至反对的立场。
在俄乌冲突带来的巨大消耗尚未完全恢复之际,欧洲国家普遍担心再次被美国拖入新的中东冲突。
美国与欧洲的合作关系正在逐渐滑向以美国为主导的不平等格局。当一个国家需要违背本国民意、甚至违反国际条约来满足盟友需求时,这种合作关系很可能已经不再平等。而欧洲诸国对此在一定程度上无可奈何。
英国在此次冲突中采取了相对模糊的“骑墙”策略,试图在维持对美同盟的同时避免与伊朗直接对立,但这种模糊立场并未真正降低英国被卷入冲突的风险。
德国在政治表态上更接近美国立场,但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军事行动,政府内部和社会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一场“不属于德国的战争”。
西班牙则最为直接——公开表示美国的军事行动违反国际法,并拒绝向美军提供军事基地支持。此举引发了特朗普政府的强烈不满,甚至威胁对西班牙采取贸易报复,这一事件在欧洲内部引发了关于欧美关系不平等的广泛讨论。
从这一事件也能看出,美国在对伊行动中采取的是“先斩后奏”而非“多边协商”的方式。
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美国在安全议题上更倾向于将欧洲盟友视为战略工具,而非平等伙伴。西班牙与美国之间的摩擦,进一步暴露了同盟关系中的不平等。
▲ 伊朗已基本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该海峡最窄处宽约 21 海里(约 39 公里)(图源/路透社)
欧盟在经历了多次以美国为首的战争后,已经承受了沉重的压力。
对欧洲国家而言,这类战争带来的代价远不止军事开支,还包括能源危机、难民潮、通货膨胀以及内部政治分裂。
根据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与欧洲理事会(European Council)的数据,欧洲在短时间内被迫大幅削减对俄罗斯廉价天然气的依赖——从 2021 年的约 40% 降至 2025 年的约 6%,转而购买价格更高的液化天然气,德国等工业国家的能源成本一度上涨约 35%。
与此同时,难民与社会治理压力也在加重。欧盟庇护局(European Union Agency for Asylum, EUAA)2026 年 3 月的报告指出,伊朗局势可能引发新一轮大规模难民潮。
截至 2026 年 3 月,英国政府每年用于难民住宿的支出已高达约 40 亿英镑;德国近年来也明显收紧了难民政策,2025 年共遣返超过两万人,并加大了对来自阿富汗和叙利亚等高风险国家犯罪人员的驱逐力度。
正因如此,欧洲国家在新的美伊以冲突中对自身立场显得更加谨慎。
▲ 一艘油轮停泊在阿曼马斯喀特的苏丹卡布斯港,而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已大幅下降(图源/路透社)
G7 内部围绕是否释放石油储备问题产生了明显分歧,经过艰难协商才勉强达成一致。
美国将释放石油储备视为战时稳定后方的手段,目的是压住国内油价以确保前线不受干扰。
而其他 G7 国家作为美国的盟国,则不可避免地被美国的应对措施拖入困境。欧盟对能源储备问题态度谨慎,因为欧洲几乎完全依赖外部化石燃料进口,在能源供应安全方面相对脆弱。
法国对紧急释放储备持保留态度,德国则认为战略储备应服务于供应安全而非价格调控。总体而言,欧洲对中东能源的直接依赖相对较低。
受中东局势影响的亚洲国家面临更严重的危机。一旦中东断供,它们将被迫转向大西洋市场与欧洲争夺能源;若在油价尚低时提前释放储备,而战争又未及时结束,未来补库成本可能更高。
美国的亚洲盟国面临的问题更为严峻。韩国约 70% 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其中95%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印度超过 50% 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澳大利亚从亚太地区购买的液体燃料中有 40% 来自中东原油,直接原油采购占 13%。日本的情况最为严重,其超过 95% 的原油供应依赖中东,70% 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3 月 10 日,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直接切断了全球约 20% 的石油供应。依赖这条航道获取石油的美国盟国不得不跟随美国一同释放石油储备。
这一过程表明,在由超级大国主导的安全危机中,中等力量国家往往既无力约束大国行动,又不得不围绕大国决策被动调整自身策略。
▲ (图源/特殊欧亚)
如果说,外部盟友的离心离德尚在意料之中,那么自家“后院”—— MAGA 阵营的起火,则让特朗普陷入了真正的困境。
MAGA 阵营:到底是谁的“美国优先”?
军事行动开始后,MAGA 内部迅速分裂为反战派和支持派(鹰派)两个阵营。
支持派(鹰派)认为美以对伊朗的打击是彻底摧毁伊朗核威胁、保护美国盟友安全的必要之举。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和路透社(Reuters)的调查显示,大约 55% 至 77% 的共和党人支持此次打击。
反对派(“美国优先”孤立主义者)认为这场战争背叛了特朗普“终结无尽战争”的承诺。他们担心重演布什(George W. Bush)时代的伊拉克泥潭,并愤怒于美国受以色列意志驱动而开战。
两派的代表人物也公开表达了截然不同的立场。
MAGA 内部反战派的代表人物卡尔森(Tucker Carlson)称此次打击“令人作呕”(Disgusting),直言美国并非在自主决策,而是在听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的指令。
▲ 塔克·卡尔森(图源/路透社)
梅根·凯利(Megyn Kelly)在节目中与前众议员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公开质疑战争的正当性,表示“没有人应该为了外国而死”。
她认为,那些阵亡的军人不是为美国牺牲,而是为伊朗或以色列。她强调 MAGA 应该是“美国优先”,而非“其他国家优先”。
相比之下,犹太裔 MAGA 群体对特朗普的做法给予了强烈支持。
这一群体普遍认为伊朗核计划是对以色列和全球犹太人的“生存威胁”,高度赞赏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的协作,认为外交途径已经走不通,只有武力才能彻底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和弹道导弹能力。
此外,许多犹太裔MAGA领袖在表态中引用了犹太教传统。将伊朗政权类比为企图灭绝犹太人的古代波斯权臣哈曼(Haman),称特朗普是“当代救星”,正在采取果断行动消除现代威胁。
他们极力反对“被以色列拖入战争”的说法,并驳斥“以色列绑架美国决策”的论调。(编者注:共和党犹太人联盟(RJC)是美国最大的犹太裔共和党政治组织,长期在共和党内部推动亲以色列政策。JCRC即犹太社区关系委员会,是美国各地犹太社区与政府、公民社会之间的协调机构)
其中,共和党犹太人联盟(Republican Jewish Coalition, RJC)的领袖诺姆·科尔曼(Norm Coleman)和首席执行官马特·布鲁克斯(Matt Brooks)发表声明赞赏特朗普的“果断领导力”,并迅速采取政治行动,通过投放广告攻击反对战争的共和党人,如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指责其“与伊朗站在一起”。
大华盛顿犹太社区关系委员会(Jewish Community Relations Council, JCRC)的 CEO 罗恩·哈尔伯(Ron Halber)公开感谢特朗普击毙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并强调此举终结了伊朗长达 40 年的“全球恐怖主义赞助商”地位。
在更广泛的美国民众中,民调显示多数人反对对伊军事行动,59% 的受访者反对发动战争。
MAGA 选民普遍认为,过去几十年的“民主输出”是资源的巨大浪费,他们更希望资源首先用于美国国内。
▲ 2026 年 2 月 28 日,在美国洛杉矶,人们聚集起来举行抗议活动,反对特朗普对伊朗采取的军事行动(图源/CGTN)
同样,MAGA 内部也存在世代分歧:年轻支持者更关注国内经济和非法移民问题,普遍反对战争;年长选民对打击伊朗的接受程度更高。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当前这场战争的关键转折点在于美国是否会派遣地面部队。路透社的采访也显示,即便支持空袭的特朗普选民,也普遍坚决反对派遣大规模地面部队或推动长期政权更迭。
与此同时,随着油价飙升和全球市场动荡,选民开始担心战争引发的通胀会抵消特朗普此前承诺的经济利好。
这场战争的持续正在让 MAGA 基本盘重新燃起对美国再次卷入外国政权更迭的焦虑。反战派与主战派之间的争吵导致MAGA内部出现裂痕,如果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战争,对中期选举很可能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白宫内部:鹰派和怀疑派的脆弱共识
同样,特朗普内阁核心也存在一组显著对立:以鲁比奥(Marco Rubio)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鹰派支持开战,而以苏茜·威尔斯(Susie Wiles)为代表的核心幕僚则担心战争冲击共和党选情。(编者注:苏茜·威尔斯是特朗普的长期高级顾问和竞选策略师,被视为特朗普核心圈子中最具影响力的幕僚之一,对选举策略和政治风险极为敏感)
若战争无法快速、体面地结束,特朗普将更可能倒向后者,鹰派的话语权也将随之削弱。
鹰派代表鲁比奥主张通过先发制人和军事震慑重塑美国在中东的威信,认为外交手段难以奏效,因为他认为伊朗政权受神学逻辑主导,而非理性政策驱动。
▲ 鲁比奥将向立法者简报伊朗情况(图源/POLITICO)
怀疑派代表万斯(JD Vance)和威尔斯则持相反立场。万斯代表“美国优先”与孤立主义路线,警惕任何可能拖累美国财政的军事行动,更倾向于通过关税和制裁解决问题,反对美国再次陷入阿富汗或伊拉克式的战争泥潭。威尔斯则更担心油价上涨和国内通胀对特朗普支持率及政治稳定的冲击。
▲ 美国副总统万斯于 2025 年 3 月 18 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举行的美国活力峰会上发表讲话。(图源 / 路透社)
但内阁的分歧随着谈判破裂和情报威胁升级而暂时弥合。起因是特朗普的私人特使传回消息:伊朗完全没有退让意愿。
这使得万斯和威尔斯意识到,单纯的经济制裁已经失效。加上伊朗可能在数月内制造出核武器的情报,让所有幕僚达成了一个共识:“现在不打小仗,未来就要打大仗。”
于是,一个平衡各方担忧的折中方案诞生了:快打快收,利用美军的绝对优势在短时间内瘫痪伊朗的战争机器,以最快速度结束战争,将对美国国内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同时确保在中期选举关键窗口期之前结束战争或控住油价,不让战争拖累国内经济。
虽然内阁暂时达成了共识,但分裂的风险依然存在。关键在于特朗普能否在短时间内结束战争。如果战争被拉长,变成阿富汗、伊拉克那样的旷日持久,内阁的态度仍然会再次分裂。
如果战争继续拖延,美国不仅难以取得战略胜利,还可能进一步削弱其联盟体系的凝聚力,并在国内政治中加剧分裂。对特朗普而言,这场原本旨在强化政治领导力的军事行动,反而可能成为动摇其执政基础的关键变量。
战争从来不只是打给敌人看的,打到最后,考验的是自己人还愿不愿意站在你身后。
而眼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撰稿:李政儒
编务:袁语浩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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