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冬天,小黄河、沙河交汇处的周家口雾气很大,河面上船影来回,岸上挑担子的脚步声不断。有老人指着水面嘟囔了一句:“这地方啊,以后还不一定成啥样呢。”当时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明清只算一个“镇口子”的地方,几十年后会成了地级周口市的驻地,盖过了曾经的陈州府城淮阳。

要理解这个变化,得把时间线拉长。从明清商贸的自然集镇,到清末成为四省军务重镇之一,再到民国时期行政权重超过淮阳,最后新中国成立后在一系列区划调整中脱颖而出,周口的“上位”,并不是一朝一夕的意外,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明清时的地图摊开一看,陈州府大致对应今天的周口一带。陈州府下辖淮宁、西华、项城、商水、沈丘、太康、扶沟七县,其中淮宁,也就是今天的淮阳,是府治所在。照理讲,后来的地级市驻地,最有资格的应该是老府城淮阳,可是转了一圈,真正坐上“中心位置”的,却成了当年商水县境内的一个集镇——周家口。这个变化背后,交通格局变了,商业重心移了,政治考虑也在悄悄调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周口市,比陈州府的范围还大了一圈,不但囊括了原陈州府旧地,还把清代归德府属下的鹿邑县,以及由鹿邑析出的郸城县收入麾下。可不变的是,这一片在很早的时候,就是河南东部与江淮、山东、安徽之间的联络地带,只不过,中心点从淮阳慢慢挪向了河边的周口。

一、从小渡口到“大都会”:水路改写命运

追溯周口的起点,并不算气派。明朝永乐年间,沙河南岸子午街一带有个集市,只是附近农人逢单日在此换点盐米布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规模非常有限。沙河北岸的永宁集与子午街之间以河相隔,人和货都过不来,生意自然上不去。

为了过河,河道正对子午街的位置开了一个小渡口,由周姓船户撑船摆渡,人们顺口就叫这里“周家渡口”。时间久了,称呼简化,从“周家渡口”变“周家口”,最后干脆叫“周口”,短而好记,一说就懂,这种民间自发的命名方式,很有典型味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让周口翻身的,是明成化年间贾鲁河的开通。贾鲁河一通,正好在周家口与沙河相汇,周口一下就变成沙河、颍水上游支系、贾鲁河的汇流处。几条水路一交叉,地理意义立刻不同了,原本只是村镇的集会点,摇身一变成了货物中转站。

从明中叶往后,附近几个县的农产品、土特产,都开始往这里汇。行旅多了,船只多了,岸边很快堆出街巷。起初只有沙河南岸一条子午街,人家不过数十户,到清代中期,再看周口,已经是“街道纵横”的局面,且三面临河,形成三块相对独立又互相呼应的区域,人们依水势修起寨墙,分成南寨、北寨、西寨三个部分。

西寨在河西,建得最早,是过河最先形成的热闹地带;北寨在沙河北岸,挨着原来的永宁集;南寨在沙河南岸,连着子午街和较早的墟集。三寨对峙,河道像城里街巷一样纵横,这种格局,被不少人拿来和武昌、汉口、汉阳三镇类比,久而久之,“小武汉”的说法也就流行开来。

从水路看,周口占尽便宜。顺颖水、贾鲁河向东,可走准河,再连到津浦铁路沿线;逆沙河向西一百四十里水程,可达郾城,靠近京汉铁路。换句话说,明清时期周口是水路要冲,到了近代,铁路铺开之后,又天然成了水路与铁路的联通节点。这种格局在河南东部并不多见,客观上给了周口后来发展的底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商贸集散与军事重镇:地位一步步抬高

交通带来人流,人口集聚带来市场。清代前中期,周口镇的商业繁华,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县城。民国《商水县志》形容周家口时,用了一连串的词:“人烟业杂,街道纵横”“舟车辐辏,烟火万家,樯桅树密”,再加一句“豫省一大都会也”。这可不是客套话,而是当时商人的亲身感受。

外省商贾看得更清楚,两湖的竹木、两广的纸糖、六安一带的茶麻、江南的丝绸、天津的食盐、山西的铜铁,再加上豫西山货,本地粮油棉花和黄花菜,都在这里交易。各路货物堆在三寨之中,行市鳞次栉比,牲畜市尤其热闹,从广东一直牵牛到周口,从邯郸赶马下来成交,“南牛北马”的说法,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清光绪年间,粮食买卖成了主角。地方记载中说,当时大型行庄有二十八处,专门给外地商人采购的粮坊有八十多家。为了方便各地乡党,外省商人纷纷在周口修建会馆,十四个省份的会馆分布三寨,江西、福建、两湖、两广、山陕等会馆建得高大齐整,非常显眼。会馆不光是歇脚的地方,更是商人议价、协调货运、相互担保的场所,这说明周口已经成了跨区域的货运中心。

商贸发达,手工业自然跟着发展。周口的钢铁加工、熏制茉莉茶叶、竹器、制革、服装等产业,早在清末就销往外县外省,街道名称本身就是行当的缩影:山货街、油坊街、人和街、德化街、牲口市……一条街代表一种生意,沿河渡口二十多个,水陆寨门四十余座,人口高峰时达到二十万人左右,在清代的河南,这样的镇子极为少见。

商业繁盛推高了行政地位。康熙九年,也就是一六七零年,陈州的管粮州判衙门从别处迁到了周家口。这位州通判,品级是正六品,比一般县令(从六品)要高半级不止。把这样一个粮务要员的衙署设在镇上,说明朝廷已经把周口当成区域粮食和税赋的重要集散点。

有意思的是,明清地图上,陈州府府城依旧在淮宁(今淮阳),但很多务实的职能,却开始往周口倾斜。盐捕、水利等事务,本来设在永宁集,后来因两河商贾云集,衙署也挪到淮宁境内靠近周口这一带,这些细节,在旧县志里的记录十分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同治年间,周口的地位又多了一层——军事重镇。太平军和捻军活动波及豫东、皖北后,清廷为了防止几路起义军连成一片,在一八六五年前后由两江总督曾国藩提出,在四省十三府要地设四镇重兵,作为“互援之据点”。这四镇是安徽临淮、山东济宁、河南周家口、江苏徐州。曾国藩的意思非常明确,一省有急,另外三镇可随时出兵增援。

在这四镇中,周口的位置略有不同。临淮偏于淮河中段,济宁徐州靠着大运河和铁路要道,而周口位于河南东缘水陆通衢之地,既能牵制豫东,又可照应皖北、苏北。因此曾国藩特意强调周口的重要性,要求在此多储粮草弹药,驻扎重兵。周口寨垣坚固,护城河环绕,三寨连成一片,成了清王朝在中原东部的一座“枢纽堡垒”。

三、寨墙拆了,地位没垮:从民国到新中国

周口的三座寨墙修建时间略有差异。西寨最早,南寨、北寨稍晚,但结构相近:外皮用青砖砌,内里为夯土,上面略收坡,顶上能行人。南寨寨墙周长在十里上下,寨门十七处;北寨周长九里多,寨门十六处。寨墙外留有三到五尺宽的道,再外就是护城河,有的地方宽两丈多,深达一丈五,防守条件相当不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这种封闭式寨垣,在近代战争和交通变革面前渐渐失去了意义。清末民初,战事频仍,三寨的城墙先是被炮火毁伤,后又因地方修路、扩街,拆砖取材,变得残缺不全。抗日战争期间,日本飞机多次轰炸周口,旧有的寨门和城垣又遭破坏。

更为关键的是,为了避免周口成为日军稳固占领的堡垒,当时的旧政府采取了一个极端措施——下令拆毁寨墙。地方百姓也趁机取砖建房,到了解放战争初期,周口三寨的城墙几乎全部拆尽,只有一些土堤和护城河的形态还能让人想起旧日格局。这种状况,在一些老人的口述里,多有提及。

从表面看,一个城市失去寨墙和城门,好像元气大伤,事实上,周口的区位优势并没有因此消失。水路仍在,河运依旧,集市照开,贸易在战乱间歇中时聚时散。短时间内损失不小,但从长期格局看,周口的“枢纽”位置没有变。周围县份的人赶集买卖,还是愿意往这里来,这是硬条件决定的。

到了民国时期,随着现代交通一点点铺开,公路修到了周口边上,东西南北的来往更便利。这时,一个值得留意的变化出现了:周口在区域行政中的实际影响力,已经悄悄超过了淮阳。淮阳依旧以传统州府旧城自居,但商贸活力不及周口,人口聚集、资金流转、货物流通,都向周口倾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地不少官员和士绅都意识到这个变化。有的在书信中直言不讳地说:“淮阳为旧治,然而市易之盛,远不如周家口。”一句话点破实情。行政牌子暂时没变,但事实上的经济中心、交通中心已经完成了转移。

一九四九年以后,新中国开始对全国行政区划进行系统调整。河南东部这一片,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哪里最适合作为地区级行政机构的驻地?考量的标准并不复杂,交通便利程度、辐射能力、经济基础,包括战后重建的条件,都要放到桌面上来。

从这些角度看,周口具备几项明显优势:一是老牌商埠,集市传统深厚,货物、资金、人员流动频繁;二是地处多条河流交汇地带,又能较便捷地接入铁路、公路;三是旧有的军事重镇基础,使周口周边仓储、营房、交通设施相对集中,可以较快恢复和利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九五〇年前后,周口被定为周口专区的驻地。此后经过数次区划调整,周口专区改为周口地区,到了二十世纪末,设立地级周口市,市政府驻地自然沿用历史形成的现实中心——也就是原来的周家口所在区域,今天叫川汇区。

对比一下陈州府治旧地淮阳,可以看得更清楚。淮阳是典型的古城格局,历史文化底蕴丰厚,然而地理上略显内向,水路不如周口辐射范围广,近代公路、铁路的对接点也不在这里。再加上很长一段时间里,贸易与人口的重心向周口倾斜,淮阳更适合扮演历史文化名城的角色,而周口则承担区域行政与经济中心的职能。这种分工,是地理、经济、政治多重因素综合后的结果。

回头看这条线,从明初一个周姓人家摆渡的小渡口,到明成化以后水路兴起形成墟集,再到清代成为河南四大镇之一、军务重镇之一,接着在民国时期经济影响力超过老府城,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顺势成为地区中心,周口的发展轨迹基本没有跳跃式的“飞升”,而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

这一带的老人常说一句话:“这地方能走得开路,就能做得起生意。”从周家渡口到周口市,这句话算是个朴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