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晚上,我在办公室改完最后一篇论文,抬头看表,十点二十。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不是那种清晰的倒影,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但额头那几颗痘,亮得特别显眼。

我叫周敏,在本地一所大学教现当代文学。周一上午三四节是公共课,阶梯教室坐着一百二十个学生。讲台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明晃晃的,照得人脸上一清二楚。

以前我不爱开那盏灯。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开了灯,台下学生的眼神会往我脸上飘。他们不是在看我讲课,是在看我额头上的痘。红的、白的、刚冒头的、快消下去的——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以前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这样看过讲台上的老师。

九月初,隔壁办公室的肖老师给我带了一支洗面奶。她是化学学院的,说话总带着实验室的严谨:“黛熙梦的,纯氨基酸体系,没有皂基。你先试试,两周后告诉我感受,我在做护肤品配方调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接过来,看了眼成分表。最上面那行字:椰油酰甘氨酸钾、椰油酰谷氨酸钠。后面跟着一堆看不太懂的,但有几个字我认识:亮氨酸、异亮氨酸

氨基酸我知道,这俩是什么?”

“必需氨基酸。”肖老师推了推眼镜,“人体自己合成不了的那种。亮氨酸帮着修护皮肤屏障,异亮氨酸促进胶原合成——不过你先用用看,别管这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天晚上我就拆了。

挤出来是白色膏体,不是那种稀稀的啫喱,是扎实的、有分量的那种。加水揉开,泡沫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泡泡,像一层薄薄的奶霜糊在脸上。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淡很淡的、类似米汤的气息。

洗的时候我特意睁着眼——之前用过的洗面奶,但凡睁眼,必辣。这支没有。水冲掉,用毛巾擦干,我凑近镜子看了看。

不红。不绷。摸上去是润的,但不是没洗干净的滑。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几颗痘还在,但按上去没那么疼了。

第二周周一,有早课。

我照常洗脸,照常用那支洗面奶。泡沫在脸上打圈的时候,我想起肖老师说的“必需氨基酸”——人体自己合成不了,得从外面补。

其实皮肤也一样吧。那些年用过的洗面奶,不是洗得太狠把脸洗成一张绷紧的纸,就是温和得跟没洗一样。我总以为控油和温和不能两全,就像上课要讲干货就不能有趣一样。

但好像不是这样。

擦干脸的时候,我多看了眼镜子。额头那块儿,红的范围小了一圈。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奇迹,是那种慢慢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变化——就像你天天看一个学生,不觉得他长高了,但某天突然发现他站在最后一排也能看到黑板了。

第四周,肖老师在走廊里拦住我:“调研结果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支洗面奶是她给的。

“挺好的。”我说。

她笑了:“挺好是什么意思?具体点,控油?祛痘?紧绷感?”

我想了想:“都不紧绷。控油的话……下午T区不那么亮了。痘痘的话,以前经期前必长,这次好像就冒了一两颗。”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那支洗面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成分表。亮氨酸、异亮氨酸——这两个词现在看着不陌生了。我想起肖老师说的“屏障修护”,想起“必需氨基酸”这几个字。

其实我不太懂那些化学原理,但我懂一件事:用了快一个月,我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避开额头那块地方。泡沫揉上去的时候,哪里不疼了。

周二上午又有课。

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灯还没开,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头看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在聊天。

我伸手打开讲台上那盏灯。

明晃晃的光打在脸上,我抬起头,看向台下。

“上周我们讲到张爱玲的《传奇》再版序言,今天接着往后讲。”

一百二十双眼睛看着我。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也没有人往我额头上瞟。

下课的时候,有个女生走过来,小声问:“周老师,您用的什么洗面奶?”

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就是……感觉您最近皮肤状态好好,亮亮的,又不油。”

我看着她脸上那几颗若隐若现的青春痘,想了两秒:“黛熙梦,氨基酸那款。不过你先问问皮肤科医生,看你适不适合。”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回座位。

我收拾好讲义,走出教室。走廊里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不干。

晚上回家,我站在洗手台前,又挤了一点那支洗面奶。泡沫揉开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不是看痘,是看脸。

皮肤是哑光的,但不是那种被吸干了的哑。摸上去是软的,但不是那种油腻的软。亮氨酸和异亮氨酸,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

其实我还是不太懂它们具体怎么工作。但每次洗完脸,擦干,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我知道它们在。

就像那个女生说的:亮亮的,又不油。

我想,这就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