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永靖(甘肃正宁)
我的母亲已离开我们3周年了,每每想起母亲,不禁令我潸然泪下。
母亲是一辈子没有离开陇东这片厚重的黄土地,是不识字的。可在我心里,她却是这世上最有学问的人。她的学问不在书本里,而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在那道永远挺直的脊梁里,在那颗装满牵挂却从不言说的心里。
二十三岁那年,她像一株被移植的岷县当归,从贫瘠的定西山区嫁到了陇东黄土高原上。六十年岁月流转,她将乡愁酿成了深夜的絮语。煤油灯下,她总爱说起门前那条会唱歌的小溪,说起大舅带她去河里抓的那一大盆小鱼,说起和姥姥一块“跑贼”的夜晚,说起她小时候的好多小伙伴得了天花夭折了……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仿佛穿越时光看见了少女时的自己。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很快又淹没在现实的尘埃里。
我后来才懂得,母亲讲述的不仅是记忆,更是一个游子对故土最后的眺望。六十年啊,足够让一条溪流改道,让一座青山白头,却没能冲淡她心底的乡愁。直到九十三岁寿终,她再没能踏上归途。这成了我心头永远的刺——当年若能早些明白,或许就能圆了她这个看似简单的心愿。
我两岁时的那年正月,父亲猝然离世,家徒四壁,连叹息都要轻些,生怕惊动了藏在旮旯的饥饿。有一年夏天,地里的苜蓿长得正旺,村上人都割来拌着面糊糊充饥。母亲总在月亮刚爬上麦垛时出门,佝弯着腰在苜蓿地里摸索,手指被露水泡得发白。有次我悄悄跟着,看见她像只受伤的田鼠,把掐来的苜蓿尖儿紧紧捂在怀里,跌跌撞撞往回跑,身后甩下一串晶亮的露珠。现在想来,她偷的不是苜蓿,是从命运牙缝里抠出来的生机。
苦难是块粗粝的磨刀石,把母亲单薄的身躯磨得寒光凛凛。平田整地时,她抡起的䦆头比男人们的还利索,汗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从崖畔摔下时,她捡起散落的柴火说"没事"的样子,比山梁上的野枣树还硬气。我十岁那年,母亲被胸膜炎折磨得蜷成虾米,是生产队李队长从村上照顾了30斤麦子换成钱,让堂哥和大哥送她去县医院。后来才知道,在县城工作的赵大哥连夜找医生,从她腹腔里抽出的三盆黄水,在搪瓷盆里晃得像融化的铜汁。母亲说:"阎王爷嫌我命硬,是村上人用恩情做的挡箭牌把我挡回来了。"病愈后,她先是牵着生产队的新疆种羊在田野上走,羊铃铛声渐渐把力气摇回来了。不到半年,她又扛起和男劳力一样的工分。母亲常说,人活着就像麦苗顶着冻土,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再厚的雪也压不弯腰。
母亲的心是六边形的蜂巢,每个格子里都酿着不同的牵挂。大姐嫁到川道,她总说:"川里苦焦,别亏了身子";二姐腰疼,她经常见人就打听治腰疼的偏方;三姐迟迟未盖的新房,成了她晚年反复摩挲的心结,像块永远晒不干的砖。大哥一个人生活,母亲临终前几日,把她拿的那套钥匙交给我:"有时间了就回来看看你哥";小妹干农活太拼命,她总是叮咛:“不要太劳累,日子要慢慢的过,两个娃娃还小。”孙子大学假期回家,她总偷偷的打听有没有对象;她常对孙女说:"字是活的,读透了就能长出翅膀...要好好念书,和你爸爸一样有出息"……
那些年上学的清晨,天还黑得像锅底灰。村里人都说我去学校路过的东沟路那块地邪性,常有鬼火飘忽,可母亲总在启明星刚亮时就攥紧我的手。她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却暖得能焐化霜花——四年级到五年级,七百多个黎明,她踩着露水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才转身回去忙家里的活。后来我才懂,她不认识"孟母三迁"这四个字,却在每个鸡鸣时分都活成了这个典故。
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用皲裂的拇指反复摩挲纸上的烫金字,仿佛在确认这个梦会不会被摸碎。她突然蹲在灶台边哭了,泪水把"录取通知书"五个字晕成了水墨画。那一刻我才惊觉,母亲不是不识字,她是把整本字典都熬成了骨血里的力气。在乡镇工作后我每次回家,她仍会问东问西。那些带着泥土味的道理,比红头文件更让我铭记:"给公家干活要像侍弄庄稼,误一时就误一季";"待手下人要当自家兄弟,谁家屋檐下不晾着难处";"黑心钱买不来安生觉,就像掺假的种子长不出好庄稼"。这些沾着麦芒的叮咛,早在我心里长成了不会荒芜的田。
晚年时,她坐在村口等待的身影,成了全村的风景。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期盼的眼神仿佛能望穿整个田野。现在我才懂,她等的不仅是儿孙,更是在等待岁月能给所有付出一个交代。她走时很安详,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把苦难留在过去,把希望种在未来。
如今每当我看见岷县的当归,就会想起母亲。她就像这味药材,把苦都咽进自己心里,把甜留给别人。她没读过"谁言寸草心"的诗句,却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春晖般的爱。那些深夜里关于娘家的絮语,那些艰难岁月里的咬牙坚持,那些望向儿女时的骄傲眼神,都是她写给我的无字家书。它教会我:真正的学问不在纸上,而在如何面对苦难;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钱,而是永不弯曲的脊梁;真正的乡愁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坚韧。
作者:王永靖,甘肃正宁人,1974年出生,喜爱文学,现就职于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关中特区纪念馆。
编辑:何俊德/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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