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艺人痛彻醒悟,他说:“废掉真正的非遗传承人其实很容易,就是让他不停地参展评奖、评职称、评大师。职称从初级一直评到高级,大师从市级评到国家级,然后是这专家那评委,这会长那领导,开会、参加各种活动,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做手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气话,实则是对当今工艺美术界与非遗传承领域最清醒的诉说。
这位老艺人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他用几十年的亲身经历,走过了从初级职称到正高级职称,从市级大师到国家级大师的“星光大道”。
结果却是名气越来越大,手艺却日渐荒芜。
最后他痛定思痛,告诫儿子远离这些浮名,不再评这评那,不再参加活动,而是埋头做手艺,把手艺做到精致。
讽刺的是,他的儿子,没有职称,也不是什么大师,但他的作品精致有个性,有独特风格,价格反而超过了那些顶着省级、国家级大师名头的同行。
这一记耳光,打得响亮,也打得悲哀。它不仅打醒了一个家庭,更应该打醒我们这个被头衔泡沫所淹没的社会。
巧哥曾撰文质问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为何能一次性“批发”280名国级大师。一届“行业大师”就能产出280人,“国字号”头衔的含金量被稀释得比白开水还淡。
人口仅160多万的景德镇,却养着120多位国家级大师,其中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就有45人。
一个不到300万人口的市,市级大师评了300多名,高级工艺美术师400多名。
当“大师”的数量超过了专心做手艺的匠人数量,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通货膨胀。
许多老板根本就是不动手创作的“南郭先生”,只要打通关节、花费钱财,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师”。
大师不再是技艺的标杆,而成了利益的奖牌。
如果仅仅是头衔泛滥,那不过是虚荣心作祟。但当这些头衔与商业利益深度捆绑,甚至演变成一条成熟的腐败产业链时,它就不仅仅是荒废手艺的问题,而是对文化根脉的亵渎。
近期媒体曝光的种种乱象,印证了这种担忧绝非多余。在四川成都,一个名为“传承人网”的网站,把非遗认证做成了明码标价的超市:申请传承人费用3950元,申请传承基地5500元,甚至还有年费制度。只要交钱,连“祛痣技艺”都能包装成非遗传承人。
更触目惊心的是媒体曝光:600块买一张非遗证书,两万五就能评上省级大师。
这种“速成非遗”让那些一辈子守着一门手艺的老匠人情何以堪?
消费日报报道,湖北李时珍膏方集团、湖北李时珍中医药控股集团在小红书、短视频平台等社交媒介上,长期密集发布“非遗膏滋贴牌代工”广告,以“合作即赠非遗授权”“500瓶起订、7天快反”为噱头,面向美业、私域品牌批量承接膏滋代工业务,将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异化为工业化贴牌标签,涉嫌非遗滥用、违规代工、虚假宣传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
记者以业务咨询身份联系该企业了解到,企业所谓的“非遗授权”,并非用于文化传承与技艺保护,而是直接作为贴牌产品的商业标识,向满足起订量的委托方开放授权。
而在工艺美术领域,这种“贴牌”更为隐蔽且暴利。一位做刺绣的绣娘说,她亲手绣的作品被某国家级大师买走后,大师在里面放了一张大师证,价格就翻了十多倍。
这不就是公开的欺诈吗?消费者买的究竟是艺术品,还是那张拥有权力背书的一纸证书?
巧哥曾尖锐地批评那些半路出家的企业老板,他们忙于应酬和经营,哪有时间沉下心来钻研技艺?他们的作品大多是由别人代笔、代工,却因为头顶着“国大师”的光环,在市场上呼风唤雨。
这种“买椟还珠”的荒诞剧,每天都在上演。
为何说让手艺人评这评那,就能废掉他们?因为这本质上是一场时间的掠夺。
申报职称需要写论文、准备材料、跑关系;参展评奖需要送展、拉票、参加开幕式;评上大师后,更有开不完的会、当不完的评委、出席不完的活动。
当一个人被这些行政事务和社交应酬填满,他还能剩下多少时间坐在工作台前静心创作?
手艺是一门时间的艺术,需要的是“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而现在的评价体系,逼着他们去做“花丛中飞来飞去的蝴蝶”,哪里还有功夫酿蜜?
很显然,这种机制在消解匠人的初心。当一个人发现,通过钻营评审、炒作头衔,远比通过磨练技艺获取财富和地位更容易时,他还会选择那条艰难的道路吗?
评奖机制若不公,则匠心必然凋零。
一位老艺人对巧哥说,其实没有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手艺人好不好,是骡子是马,现场操作就行,像高考那样就好。比如画瓷板画给他三天时间去画,做木雕的给他七天时间去构图去雕刻,是不是南郭先生,是不是真正的手艺人,一考就知道。让他们自己拍视频,就不如现场考,因为拍视频也能造假,也无法证明他手艺精湛。
这话说得在理。
那位老艺人的儿子,没有职称,不是大师,但作品精致有个性,价格反而卖得比那些顶着大师头衔的人更高。这说明市场并非完全盲从,真正的价值终将被看见。
这也恰恰证明了一个道理:真正好的工艺品,不评职称、不评大师、不申请非遗传承人,一样能卖得好。
与其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评这评那上,倒不如让作品说话。
要废掉一个真正的非遗传人,就让他去评这评那;而要救活一个真正的传人,就必须斩断这条名利绞索。
首先,必须改革评价体系。取消那些不必要的行业协会滥评、滥发称号的权力。非遗认定主体只能是文旅部门,且不收取任何费用。
对于真正的技艺,应当“以艺为是”,到现场去,望闻问切,而不是看那一叠厚厚的申报材料。
其次,必须斩断灰色产业链。对于像“传承人网”、湖北李时珍膏方集团这样滥用非遗、虚假宣传的行为,以及花钱买证的黑市,监管部门必须重拳出击,让法律长出牙齿。
当造假者付出的代价远大于收益时,市场才能清朗。
最后,媒体和平台不应再盲目追捧那些头衔泛滥的“大师”,而应把镜头对准那些默默无闻、但手上有绝活的真匠人。
像那些连职称都没有却靠手艺说话的年轻人,才是非遗传承的希望。
在当今,还有多少正在被各种评审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手艺人?还有多少因为不会钻营而被埋没的民间高手?
有人说,废掉他们很容易,只需一张评审表就够了。但要守住我们的文化根脉,却需要整个社会的反思与行动。
是该让“大师”退潮,让匠心归位的时候了。让手艺的归手艺,让名利的归名利。
唯有如此,非遗才不会在我们的时代,死于一场盛大的“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