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地中海的飞机上往下看,你会惊讶地发现:这片孕育了西方文明的区域,竟然密密麻麻挤满了山脉。
伊比利亚半岛有坎塔布里亚山脉、比利牛斯山脉、内华达山脉;亚平宁半岛有亚平宁山脉贯穿南北;巴尔干半岛更夸张,品都斯山脉、巴尔干山脉、罗多彼山脉像一道道墙;连一个个岛屿也都是山峰露出海面的部分——克里特岛有白山、伊达山,西西里岛有埃特纳火山。
哲学家柏拉图曾有个形象的比喻:“我们环绕着大海而居,如同青蛙环绕着水塘”。但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些青蛙居住的地方,大多数都是石头山。
一、地中海为什么这么多山?
这不是偶然的。地质学家告诉我们,地中海位于一条穿越旧大陆的第三纪褶皱和断裂地带上——从直布罗陀一直延伸到南洋群岛。简单说,这里是被地壳运动挤出来的“褶皱区”。
非洲板块向北推挤欧亚板块,力量之大,让沉积了千万年的海底地层像地毯一样被揉皱、隆起,形成了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山、巴尔干山这些年轻的褶皱山脉。而这些山脉延伸到海边,就成了直插海洋的峭壁。
这就是为什么地中海沿岸的平原少得可怜。即便有,也像补丁一样零零碎碎——希腊只有20%的土地是平原,意大利好一点,但也被亚平宁山脉分割得支离破碎。
法国年鉴学派史学家布罗代尔曾感叹:历史学家总喜欢流连于平原,那里是权要人物活动的舞台。但他们往往不愿意进入附近的高山。然而,要理解希腊和罗马,恰恰必须走进这些山。
二、山与海,如何塑造了希腊的“碎”?
希腊半岛的地形,用一个字就能概括:碎。
品都斯山脉纵贯南北,像脊梁骨把大陆分成东西两半。而这条脊梁骨又伸出无数分支,切割出一个个小盆地、小河谷——阿提卡半岛、彼奥提亚平原、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迈锡尼、斯巴达……彼此被山岭隔开,陆路交通绕来绕去,还不如坐船方便。
这种地理格局,直接决定了希腊的政治格局。
首先,小国寡民是必然的。 每个小区域都是一个天然独立的政治单元。一个城邦往往就是一个山谷、一座山脚下的平原、一个岛屿。雅典面积约2000多平方公里,已经是希腊的大块头了;斯巴达有8400平方公里,堪称“巨无霸”。绝大多数城邦只有几十到几百平方公里,几千人口。
这和春秋战国的中国形成了鲜明对比。中国也有山,但关中平原、四川盆地、华北平原都是成片的大粮仓,天然适合统一。而希腊,山海联手把土地撕成了碎片,谁也吞不下谁。
其次,海外贸易是活下去的手段。 山地多、平原少,意味着粮食不够吃。好在橄榄和葡萄不需要肥沃的土地——它们能在贫瘠多石的坡地上顽强生长,根扎得很深,叶子耐旱。于是希腊人把山坡开成梯田,种出橄榄榨油、葡萄酿酒,然后用陶罐装着,驾船出海,去换埃及的粮食、黑海的谷物、小亚细亚的木材。
海也慷慨地给了他们便利。爱琴海上岛屿星罗棋布,晴天出海,目力所及总能看见陆地。对于一个航海技术还不发达的年代,这是最友好的训练场。
第三,山还给了他们另一种东西——自由。 山地不仅是屏障,还是避难所。敌人从海上来,可以退到山里;外族入侵,可以躲进深山。荷马史诗里,特雷马克回到伊大卡岛,说起伯罗奔尼撒的山里住着“吃橡子”的村民。这些山民与平原城邦若即若离,保持着一种“半野蛮”的自由。
所以你看,希腊人是被山海逼出去的。但走出去以后,他们发现海那边有埃及、巴比伦这些古老文明,有贸易、有知识、有故事。他们吸收了腓尼基的字母、埃及的雕刻、两河流域的天文,然后创造出自己的神话、哲学和艺术。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一个城邦里能同时冒出苏格拉底、柏拉图、索福克勒斯、菲狄亚斯——这样的人才密度,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令人惊叹。为什么偏偏是这儿?也许正是因为:贫瘠的土地养不活闲人,山海之间的人必须动脑筋、必须闯荡、必须交易、必须和陌生人打交道。这种环境,催生了理性、催生了民主、催生了求知欲。
三、意大利的山和海,为什么走向了统一?
罗马所在意大利半岛,同样是山地半岛,结果却完全不同。
亚平宁山脉纵贯意大利,从北到南,像脊柱一样支撑着这个靴子形状的半岛。但这条山脉不像希腊的山那么“绝情”——它山势不高,山口多,东西两侧的交通并没有被完全切断。北部有波河平原,是意大利最大的粮仓;中部有台伯河谷,是罗马的发源地;沿海也有不少小平原,比如拉丁姆平原。
所以意大利的地理格局,可以概括为“连贯的破碎”——有山但不隔绝,有海但不依赖。
这对罗马意味什么?
一方面,半岛上有很多不同的民族——拉丁人、萨宾人、伊特鲁里亚人、萨莫奈人、希腊人……各自占据一片山地或平原,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不同的神。这和希腊的多城邦局面有点相似。
另一方面,意大利的交通比希腊通畅。翻越亚平宁的山路虽然难走,但能走。一条大道可以从北走到南。这意味着,统一是有可能的——只要有人足够强大,能把分散的部落一个个征服、吸收、同化。
罗马人做到了。
罗马人崛起于台伯河畔的拉丁姆平原,这里既不是最富庶的,也不是最险要的,但位置很特别——在伊特鲁里亚(北部)和希腊城邦(南部)之间,是文化和贸易的交汇点。罗马人从伊特鲁里亚人那里学会了建筑、水利、角斗和宗教仪式,从希腊人那里学到了神话、哲学和字母,然后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更重要的是,罗马人对待被征服者的方式——给公民权,哪怕是被打败的敌人。这种开放的政治智慧,让意大利半岛上的各个族群逐渐融合成“罗马人”。希腊城邦视外邦人为异己,罗马却能把敌人变成自己人。这是两种山地文明最本质的区别。
当罗马征服了整个意大利之后,海也成了他们的通道。三次布匿战争打败迦太基,控制了西地中海;然后东征希腊,吞并马其顿,征服叙利亚,最终把整个地中海变成了“我们的海”(Mare Nostrum)。
四、同为山地海洋文明,为什么差异这么大?
希腊和罗马,就像山与海以不同比例调制出的两杯酒。
希腊那杯,山是碎的,海是舞台。 破碎的山地让城邦林立、谁也吃不掉谁;海给了他们出路,让他们成为商人、殖民者、哲学家。希腊人爱自己的城邦胜过一切,雅典娜是雅典的保护神,阿波罗是斯巴达的保护神,每个城邦有自己的历法、自己的货币、自己的神。团结?那是在波斯打到家门口的时候才临时抱团。打完仗,继续内斗,直到把自己耗干。
罗马那杯,山是屏障,海是资源。 山没有隔绝意大利,反而成了整合的框架;海让罗马能接触各方文明、吸收各方养分,但又不至于被海牵着鼻子走。罗马人务实、讲秩序、擅长修路和立法。他们不喜欢希腊人的哲学思辨,但对工程、军事、政治有天赋。他们先把意大利攥成拳头,再一拳一拳打出去。
希波战争时期,希腊城邦同仇敌忾,雅典的海军和斯巴达的陆军联手打败了波斯。但外敌一退,立刻翻脸——雅典想当老大,斯巴达不服,打了二十多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最后斯巴达为了打败雅典,竟然跟波斯(曾经的敌人)做交易。希腊把自己耗尽了,马其顿人从北方下来,然后是罗马人。
罗马人来了,把希腊变成行省,但把希腊的艺术、哲学、文学搬回了罗马。罗马诗人贺拉斯说过一句名言:“被征服的希腊,征服了野蛮的征服者。”意思是,罗马在武力上征服了希腊,但在文化上被希腊征服了。
五、山的另一面:不只是障碍,也是资源
讨论山和海对文明的塑造,不能只说山的坏话——贫瘠、阻隔、落后。山也有山的馈赠。
山里有矿。 伊特鲁里亚人的财富,很大程度上来自托斯卡纳地区的铜、铁、银矿。雅典的劳里昂银矿,为雅典舰队提供了经费,让他们在萨拉米斯海战中打败波斯。塞浦路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铜岛”的意思。
山里有雪。 地中海炎热干燥,夏天想喝冰水?得靠山。布罗代尔在《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里写过一段很有意思的细节:16世纪的君士坦丁堡,街头小贩卖雪水,花点零钱就能买到冰果汁。雪从布尔萨的山上采下来,整船运过海。驻守安纳托利亚的土耳其近卫军士兵,每天都喝雪水。埃及的苏丹用驿马从叙利亚运雪到开罗。连被囚禁在马德里王宫的唐·卡尔罗斯王子,1568年炎热的7月,因为暴饮雪水送了命。
山还是避难所。 每当平原遭到入侵、沿海遭遇海盗,山就是最后的退路。布罗代尔说:“山区是地中海的贫民区,是无产者的储备区。”这话有点刻薄,但也点出了真相:山养活了那些不愿意被征服的人。
六、结语:山海之间的人
所以,当我们说希腊罗马是“山地海洋文明”,不只是说它们地理上有山有海。而是说,这种山海格局,刻进了文明的基因里。
希腊人从山里走出来,下海经商,眼界开阔,但也因为山的分割而无法捏合。罗马人也生活在山海之间,但他们有连贯的半岛、开放的 citizenship、务实的精神,能把分散的力量聚拢成一个帝国。
站在更远的视角看,人类早期文明大多诞生于大河平原——尼罗河、两河流域、印度河、黄河。唯独地中海沿岸,山与海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孕育出一种既不安于土地、也不迷失于海洋的文明形态。这种形态,后来随着罗马帝国的扩张、随着欧洲的殖民,漂洋过海,影响了整个世界。
下次去希腊或意大利旅行,别只看那些古迹。爬上一座山,看看山那边的大海;或者站在海边,回头望望身后陡峭的山。你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因为山在那里,海也在那里,而人,活在山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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