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烧烤摊,坐我斜对角那桌两个男的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话开始稠了,穿灰色夹克的那个拿竹签子慢慢划着桌面说,我有个朋友,算了,就是我发小吧,去年干了件特荒唐的事,他对面穿帽衫的问,咋了,灰夹克说他跟人领证了,但天天住公司,回我那儿挤也不回家。
帽衫的乐了说外面有人了?灰夹克摇头说不是那回事,女方是他之前租房子那房东的闺女,北京本地的,家里有房,我发小,你知道能力不错,公司也想留他,就是卡在户口上,没户口,得像条鱼一样被吊在半空,孩子以后上学都麻烦,不知道谁,可能是房东自己提的,说要不你们俩凑个本儿,你落个户,我们拿笔钱,两清,反正我闺女也不想正经结婚,应付一下家里,我发小琢磨了俩月点头了。
婚礼办了,不大,但也请了四五桌,灰夹克说,我去当了伴郎,新娘子挺白净,话少一直抿着嘴笑,像完成某种礼仪,我发小全程绷着,西装后背有点汗湿了,散场后,我俩在酒店门口抽烟,他扯下领结说,哥儿们,我今儿算把自己卖了,又好像买了张票,票根挺硬,不知道通往哪儿。
从那以后他就没家了,名义上他住进了女方家一套闲置的老房子里,实际上他牙刷毛巾还在我卫生间,他每周过去一两次像打卡,他说那房子,家具都蒙着防尘布,就他那间卧室收拾出来了,一张床,一个衣柜,空得能听见回声,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他去就是开窗通通风坐一会儿,证明这个地址有个活人,女方偶尔过去也是取点旧东西,两人碰上就点点头,说两句来了,嗯,走了,客气得像物业和业主。
帽衫的听得入神,问,那这算啥,灰夹克灌了口啤酒说,算个生意呗,清楚明白,坏就坏在太清楚了,清楚到你睡在那张床上会想起这份清楚,然后整晚瞪着天花板,我发小开始加班,疯狂地加,项目做完做规划,规划弄完学新东西,他不是缺钱,他就是不想下班,下班去哪呢,回我那儿看我打游戏?还是回那个有他名字却没他影子的房子。
有次他重感冒烧得迷糊,我打电话给那女的,说你能不能去看看,别死屋里,女的去了给他带了药和粥,后来他跟我说他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面有关门声走动声,厨房烧水声,声音很轻,但那种有人在另一个房间活动的感觉特别陌生,又特别扎人,粥放在床头,白粥配了点榨菜丝,他吃着,心里那点生意经忽然就糊了,不是滋味。
后来两人见面,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是纯然的无话,现在是有点刻意的无话,女的来之前会发微信,说今天下午三点过去拿书,他回,好,多余一个字没有,可他会提前一点把客厅的灰擦一擦,女的呢拿完书有时候会指一下阳台,说那盆绿萝还没死,你偶尔浇点水,他说,哦,对话就这些,但空气里有点别的,像极细的尘埃,你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飘着。
最拧巴的是过年,两边老人都得应付,他们得一起回女方家吃饭,表演和睦,给我发小的爸妈打视频,得同框出现,笑着说都好,演完了关掉手机,两个人对着满桌凉了的菜一下子被巨大的安静吞没,我发小说那一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打完一场仗,硝烟散了才发现彼此其实不认识,但刚才又确实把后背交给过对方,那种感觉比陌生人怪,比熟人远,比仇人累。
灰夹克说,现在我发小还是天天加班,但有时加班到半夜会开车绕到那房子楼下,看看窗户黑着就开走,要是亮着,他会在车里多坐一会儿,抽根烟然后也开走,他不上楼,他不知道上去能说什么,问吃了吗,太可笑,问我们这算夫妻吗,更可笑,那本红册子锁在抽屉里,像块烧红的铁,不敢碰也扔不掉。
帽衫的问,那以后怎么办,灰夹克把竹签扔进筒里说,户口快下来了,下来就该离了,按合同办呗,可合同里没写,万一其中一个人夜里听见隔壁一点动静,会屏住呼吸,也没写,演习惯了,哪天不演了自己还记不记得本来该是什么样,他说,我发小现在怕的不是离婚,是怕离完了自己会不会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下意识又把车开到那个楼下,那才真叫荒唐。
他们结了账摇摇晃晃走了,我盘子里烤翅有点凉了,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说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亲密,也不是仇恨,是那种被一纸合同拴在一起的精确的不容出错的疏离,你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地维持那份陌生,稍一偏就往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栽下去了,栽下去的地方法律不管,合同不赔,只有自己知道那儿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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