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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爱文的小店“月缘阁” 受访者供图

当了42年公益“红娘”后,68岁的金爱文开始考虑不干了。

她刚当红娘时,脸上还没有什么皱纹,西湖还有围墙,杭州还是一座江南小城,她后来承包商店的黄龙洞景区还属于城郊。

多年来,小店在景区里搬了几次家,地铁修到了景区门口,不远处还新建了图书馆。金爱文干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卖茶叶蛋、豆腐干和其他景区常见的小物件,她就坐在店里的小桌旁帮人牵红线。

开店之前,她在景区当服务员,住在灵隐村,“红线”的两端是园文系统内的年轻人。她约双方在少年宫的广场见面,主人公还没到,她已经等了一会儿。认识的人瞧见,觉得她“吃得空”(杭州方言,不务正业——记者注),金爱文不在意,看到经自己介绍的年轻人成双成对,觉得很值得。

开店后,金爱文更忙了,既要做生意,还要牵线搭桥。

多年前,一个女人找不着金爱文的店,向当地媒体求助,她想请金爱文帮自家“宅女”介绍对象。

报道发出后,金爱文一天接了100多个电话,不少杭州人知道她手里的相亲资源“木佬佬”(杭州方言,形容很多——记者注)。一些找她登记过的人表示,金爱文“热心”、看人准。

景区内经常举办相亲会。多年前,一个30岁出头、在杭州剧院上班的小伙子到黄龙洞月老祠求了一支姻缘签。等到了相亲会现场,他却不敢说话。等他到金爱文的小店买水喝时,她一眼看出他是来相亲的,留了联系方式。

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金爱文的电话。那天,他和一个女孩相识,开始发短信、看电影,后来结了婚。

后来,这间巴掌大的小卖部吸引了更多的人,甚至有人模仿她的店名,她把店名从“圆缘阁”改成了“月缘阁”,“月”是“月老”的意思。

她做“月老”,脾气算不上好,着急的父母来了,金爱文“不客气”地把他们请出去。她觉得,恋爱婚姻是年轻人自己的事,如果自己都不来,哪里有诚意呢?

进了门的年轻人,还要拿出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和房产证,金爱文简称“四证”。“远程就远程,夜大就夜大”,要实事求是。看过后,金爱文才会在本子上记信息。她不相信电脑,如今还是手抄,本子加在一起,堆成了小山,她估算,自己记下来的信息,早已经过万。

最早的笔记本里记下的年轻人,不少来自企事业单位,女生不怎么化妆,双方坐公交、骑自行车赶来相亲,随身携带的礼物,大多是“一条围巾或是一条手帕”。那会儿大家都没有手机,两人只能留下BP机号码。

金爱文那时的月工资也才35块,随身携带本子、笔,方便记录。她和丈夫两人都在园文系统内工作,她还记得,约会时对方送了她一个小收音机。他们结婚后住的房子,只有28.5平方米,在现在很多年轻人看来,实在“太小了”。

现在,她的本子上,年轻人的职业多了“电商”“自媒体”“产品经理”,不少人说自己在“直播带货”。被问到爱好时,有人说自己是“二次元”。双方见面,送的是鲜花、巧克力,有小伙子一上来就要送苹果手机。

也有人提出,自家养了宠物,希望找个有爱心的人,对方“最好也养宠物”。还有人喜欢追剧,告诉金爱文,自己想找个像剧中一样的对象。看过照片后,金爱文觉得很为难。

金爱文发现,现在年轻人很重视“原生家庭”,很多人提出,“不考虑单亲家庭”。她会劝年轻人,那是上一辈的事情;遇上特别看重房子、车子等条件的人,她也忍不住叮嘱,跟人结婚,看的是人品和三观,“先住老破小,把日子过起来,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房子”。

现在来找她登记的,大多是95后,最小的是2003年出生的。在她这里,一见钟情的年轻人并不多,“1000对里只有2对”。最快的一次,二人两个半月就结婚了,来店里送喜糖时,金爱文觉得太快了,两个年轻人倒觉得没什么。更多时候,她对年轻人说,见了面“不要一票否决”,要“慢慢磨”。

她还发现,10个男孩中就有1个想要当上门女婿,大多是从外地来杭州工作的,也有00后的女生想找80后男生,金爱文不鼓励。

她曾为一个年入100万元的杭州女孩介绍了个年薪差不多的江西男孩,男孩告诉金爱文,自己感觉“太压抑”,请她不要给自己介绍高工资的女孩。

据金爱文观察,相亲市场上,最受欢迎的还是有责任心的男孩和“小鸟依人”的女孩。“妈宝男”不能配“妈宝女”;在大厂工作的男孩,很少愿意对方也在大厂工作;做自媒体的年轻人,更期待对方有个稳定的工作。

她笑称,自己提供“一条龙”服务,不少在一起的年轻人闹了矛盾,都会找她当“和事佬”。曾有一对年轻人,谈恋爱时一周见面一次,结婚后生活在一起,双方都不会做饭,经常为此吵架。金爱文骑着自行车去调解:“不管好不好吃,谁下班早就做饭。”

还有一对年轻人吵架,男方不愿意回家,待在单位里,金爱文找到工位上,请他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回家好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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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爱文店中放着男生和女生的资料。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次,一对年轻人因为装修房子买什么样的瓷砖吵架,金爱文去了,要他们“相互谦让、相互包容”。她常说,“婚前多发现缺点,婚后要容忍缺点,才能长久。”

周一到周五,金爱文一边看店,一边登记信息。她“面试”过他们,对长相记得很熟,再按照双方的条件、要求,试着介绍合适的。

在她这里,双方不能看照片,她觉得很多照片是P的,主要靠自己的眼睛判断。她配好后,会给两人打电话,大致介绍对方的信息,定好时间。

金爱文发现,“门当户对”仍是配对原则,家庭条件会反映在生活习惯上,“一些条件好的家庭培养的孩子,花钱会大手大脚;一些家里条件紧绷的,培养出的孩子也比较谨慎”。在她看来,如果错配,很容易在生活上闹矛盾。

很多早年经她介绍的灵隐村年轻人,现在又带着孩子来找她。

那时,灵隐村还是个“穷”村子,村民以种茶和打零工为生。现在,村民早已靠着民宿、茶旅产业致富,她为“灵隐二代”牵线的标准,早已不同,不仅家庭条件要好,女生还要“漂亮一点”,男生要“阳光一点”。

刚刚过去的春节,金爱文只休息了一天,安排了20多对年轻人见面。不少平时工作繁忙的年轻人,在春节期间特意不回老家,等着她安排相亲。

金爱文估算,8年前她给年轻人牵线,成功率有七八成,现在只有不到四成。

她亲眼见证杭州从一个江南小城变成大都市,黄龙洞景区现在已经在市中心。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找对象的标准也随之提高,有的年轻人“一直在挑”,她曾给一个小伙子安排多次相亲,他总觉得女孩不够漂亮,金爱文有些生气,说要“把他(的信息)放到冰缸里,冰3个月后再拿出来”。

她觉得,这个男孩的要求太奇葩,“80年出生、事业单位有房有车,想找90后、00后”。还有些气不过的时候,金爱文会开玩笑说,“阿姨这里有镜子,你先照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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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爱文在店里。受访者供图

还有年轻人太忙,忙到没时间找对象。

她登记过的大厂小伙,一周只休息一天,不少都脱发,来见面都戴着帽子,因为没休息好,脸也有些浮肿。金爱文看到他们憔悴的样子,还要帮忙打圆场。她还遇见一些优秀女孩,念完书出来、找到稳定工作,已经30岁左右,在传统相亲市场上已经不再“适龄”。

还有的年轻人,家里父母一直很宠爱,几乎不怎么干家务,但结了婚要承担生育、养育的责任,觉得“有很大压力”。一些女孩工资数十万元,一个人过得不错,想到进入家庭,要求就更高。

她曾撮合了一对年轻人,两个人相差4岁,“一见钟情”,见了6次面后,还是分手了。男孩对宠物过敏,但女孩养了两条泰迪。金爱文曾劝女孩,能不能不养宠物,女孩不愿意,说自己养了4年,“和家人一样”。

后来,金爱文又去做男孩的工作:“她也有房子,结婚后不带过来行不行?”男孩也拒绝了。

还有人因为彩礼谈崩了。一个男孩身高一米八,自己开公司,有150平方米的房子。谈婚论嫁时,女方要了180万元彩礼,他答应后,对方还要男方买“排屋(别墅)”,男孩接受不了。

最近来她店里的一个男孩,身高一米八三,在事业单位工作,家里在杭州有4套房。金爱文去年为他介绍了一个在杭州开公司的女孩,劝和过一次,两人最终还是因为脾气不合分手。这一次,她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国外留过学的女生,现在在杭州当英语教师。

金爱文觉得,年轻人并非不想结婚,而是不愿意将就。

刚刚过去的周末,她又安排了18对年轻人见面,只有4对没有互留微信。

当“红娘”以来,金爱文已经撮合过至少1318对新人。有时,她坐在店里,一些已经成家的夫妻路过,会招呼自家孩子叫声“金奶奶”或是“金外婆”。她收到过很多婚礼邀请,逢年过节,还有人给她寄来茶叶、月饼等。家里人见她喜欢当“红娘”,默默给她买本子和笔。

偶尔她也收到一些埋怨,她曾给一个男孩介绍了单亲家庭的女孩,两人结婚后闹矛盾,公婆觉得是她给儿子介绍的不合适。金爱文觉得委屈,这些信息都告诉过男孩,当初他愿意见面。

事实上,好几次她都差点结束“红娘”生涯了,她没想到,店搬了几次,但找来的年轻人没有变少,金爱文也不断给自己定下新目标。现在,她有了几绺花白的头发,登记时,她要戴上老花镜。

这一次,商店的租约马上就要到期了,金爱文又在考虑“金盆洗手”,但她还没下定决心,毕竟,本子上还有很多年轻人,在等她打去电话。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 记者 王雪儿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