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编者按:2026年是“南海行为准则”磋商关键之年,相关各方期待年内达成共识。就在“准则”磋商冲刺之际,一些歪曲南海问题历史与现实的错误叙事或论调再次浮现。本期“环球圆桌对话”就此展开讨论。

丁 铎:中国南海研究院区域国别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代 帆: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李开盛: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

回溯《宣言》由来更能客观认识“准则”

丁 铎

当前,“南海行为准则”(下称“准则”)磋商进入关键阶段,国际舆论场上则再次浮现一些刻意编织的错误叙事,试图通过对历史进行选择性解读或制造叙事错位等手法,歪曲《南海各方行为宣言》(下称《宣言》)起源与南海问题本质。

这类叙事的首要谬误,是对《宣言》起源的刻意歪曲。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部分当事国非法侵占中国南沙群岛部分岛礁,这一冷战时期的领土侵权行为才是南海问题复杂化、局势趋于紧张的真正起点。一些歪曲性和误导性叙事将中国维护自身主权权益的正当行为描绘为“挑衅”,对其他国家的非法侵占行径轻描淡写、选择性遗忘,这类论调完全站不住脚。更有甚者,部分错误叙事还刻意美化菲律宾在南海问题上的做法,隐去其一系列单边挑衅的完整记录,这更是违背历史事实。

回溯《宣言》的真实由来,才能看清南海问题的解决逻辑。20世纪90年代,冷战阴霾消散,亚太地区迎来和平与发展的主旋律,中国与东盟关系驶入快车道,但南海区域并不平静:部分国家非法占据岛礁,单方面开采油气,海上摩擦与对峙频发。中国政府坚定维护自身权益,同时保持极大克制,从维护地区稳定与中国东盟关系大局出发,与有关当事国展开磋商。

东盟方面同样高度关切南海议题,各方在深入探讨中逐步形成重要共识:南海问题盘根错节,短期内难以彻底解决,和平谈判是唯一出路;中方提出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是当前最具现实意义的选择。这些共识为日后政治解决方案的出台奠定了基础。

1998年东盟峰会通过《河内行动计划》,提出“推动在争端当事方之间建立行为准则”,中方本着增信释疑、睦邻友好的诚意,原则同意与东盟国家展开磋商。2000年3月,双方首次非正式会议交换准则文本,但谈判因各国在准则约束力、适用范围以及涵盖海域范围等问题上的分歧陷入停滞。2002年7月,马来西亚提出以暂时性、非约束力的宣言替代进展缓慢的准则,待条件成熟后再推进相关谈判。这一建议获东盟各国认可,随后各方经数月密集沟通协商,于2002年11月正式签署《宣言》。作为地区多边层面处理南海问题的首份政治文件,《宣言》彰显了相互尊重、协商一致、照顾各方舒适度的“东亚方式”,是南海问题解决进程中的重要里程碑。

厘清《宣言》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纠正当前围绕“准则”的错误叙事,建立客观公正的认知框架。“准则”以《宣言》为基础,二者不可割裂或相互背离。《宣言》既是各方互信的基石,也是“准则”磋商的校准点。“准则”作为《宣言》全面有效落实的自然延伸,对《宣言》中的原则性表述加以细化充实,补充其未覆盖的内容,但所有新增内容必定契合《宣言》精神内核。

“准则”绝非固化各方权利主张。南海有关争议由直接当事国通过友好协商谈判解决,南海和平稳定由中国与东盟共同维护。“准则”建立在搁置争议、共同维护地区稳定的共识之上,绝不意味着对历史上非法占据岛礁等行为的默认或“合法化”,任何条款及行为均不应被解释为对任何一方非法南海主张的承认,其核心功能是预防冲突、管控摩擦,为争议最终解决创造有利条件。

“准则”契合《联合国宪章》确立的国际法精神。《联合国宪章》作为战后国际秩序基石,确立了主权平等、和平解决争端等基本原则,是国际法的根本精神。解读和适用“准则”,眼里不能只有《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没有《联合国宪章》和习惯国际法。

“准则”须平等适用。无论“准则”最终以法律条约还是政治安排形式呈现,都必须平等作用于所有当事国,杜绝双重标准,更不能将非法的“南海仲裁案”裁决强加于中国。

“准则”关乎各方能否有效管控海上分歧、相向而行维护南海和平稳定。围绕这一分歧管控机制的历史叙事与现实解读,一旦掺杂片面之词甚至恶意盘算,都可能导致未来“准则”的解释与适用出现偏差,有关当事国应牢记这一点。

菲方“诚意”何在

代 帆

2026年是中国与东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5周年,“南海行为准则”磋商也在今年进入冲刺阶段。作为2026年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在促进东盟中国关系深化发展、推动“准则”磋商取得实质成果方面承担着显而易见的责任。但现实是,菲律宾在南海问题上的表现,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2025年年底接任东盟轮值主席国以来,菲律宾多次公开表示希望加快“准则”磋商进程。2026年1月,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第25次高官会在菲律宾宿务举行,菲方在会议期间主张加速谈判、强化“准则”的约束力,同时试图将2016年的所谓“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塞入“准则”磋商文本。菲律宾还称希望2026年年内就一项“有效、有实质内容且符合国际法”的“南海行为准则”达成协议。这些表态和操作可以说确定了马尼拉参与“准则”磋商的基调和路线。

需要指出的是,尽快完成“准则”磋商符合地区国家共同利益,但也正因如此,警惕和防范个别国家借着磋商进程谋取政治私利变得极为重要。菲律宾试图将非法无效裁决纳入“准则”框架,在谈判中暗中推动掺入限制中方在传统渔区正当活动权利的措辞,并为菲方在中国黄岩岛、仁爱礁、仙宾礁等地持续侵权与非法资源开发谋求“法理空间”,这实际是以“规则”之名行“利己”之实。

菲律宾本应为“准则”磋商营造良好外部环境和舆论氛围,以兑现其尽快推动达成“准则”的承诺。但现实中,菲律宾明显言行不一:一方面呼吁加速磋商进程,另一方面又延续着在海上持续侵权挑衅的行径。比如,2025年12月,菲律宾多艘船只冲闯中国南沙群岛仙宾礁潟湖,菲方人员甚至持刀威胁中方执法;2026年1月,菲律宾公务机非法侵入我国黄岩岛领空,后被中方海空兵力警告驱离。除此之外,菲律宾还进一步强化与域外大国的军事勾连,试图借此加大对华施压。比如,2025年10月,美菲宣布共同成立所谓“菲律宾特遣队”,在原有类似机制基础上覆盖更大南海区域,实现实时情报共享;同年12月,美菲两度举行海上协同演练,旨在提升两军所谓的“协同能力”,包括登临检查、模拟突袭等。菲方持续进行海上侵权挑衅,频繁勾连域外国家在南海举行联合军演、强化军事存在,这些做法严重破坏“准则”磋商氛围,让人不禁要问:菲方推进谈判的“诚意”究竟在哪?

事实证明,菲律宾试图在“南海行为准则”磋商中夹带私货,同时以“军事+外交”联动、“舆论操弄+多边造势”并行搅局南海的思路没变。东盟轮值主席国身份,在菲律宾一些人看来只是“方便”了这些操作。但菲律宾须知,轮值主席国肩负着维护东盟内部共识与地区稳定的重任,核心任务应是弥合分歧而非制造对立。在当前国际局势剧烈震荡的背景下,地区国家尤其需要加强团结协作,携手共克时艰。近期海湾地区冲突导致国际石油价格疯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大增。对于90%以上石油进口来自中东的菲律宾而言,国际油价飙升直接导致其国内通胀压力加剧,让本欲重振的菲律宾经济面临进一步跌落的风险。

当此时刻,菲律宾首要考虑的应该是借助地区和平稳定大势缓解自身经济社会发展的窘境。究竟是选择成为区域和平的建设者,还是沦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棋子和弃子?马尼拉应该审慎思考并作出理性抉择。

南海和平稳定应是“准则”共识

李开盛

过去一年多来,南海形势保持总体稳定。在国际和地区层面地缘热点事件频发的大背景下,西方舆论长期热衷炒作的南海问题没有生出太多波澜,南海合作保持良好势头。

这一局面离不开地区国家的共同努力。在政治上,亚太国家包括南海周边国家普遍认识到:在外交中迷信武力解决争端、在大国博弈中选边站队,往往只会“损人害己”。在经济上,中国与东盟国家互为最大贸易伙伴,在产业结构上相互依存,这些都有助于相关各方抑制对抗冲动、寻求合作共赢。当然,还要看到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成为捍卫南海和平稳定与繁荣发展的“定海神针”。

在以上这些稳定性因素之外,也要看到一些干扰性因素依然存在。一方面,个别域外国家搅动南海趁机渔利的盘算并未停止。比如,美国虽然表现出聚焦西半球的姿态,但其东南亚政策整体上仍在按照以往惯性运作,在南海地区的政治与军事存在较之过去尚无本质改变。另一方面,地区个别国家在处理南海争端过程中掺杂太多政治化考量。比如,当前的菲律宾政府试图把南海问题当成在内部转移国内矛盾、在外部向美国示好乃至邀功的筹码。

毫无疑问,南海和平稳定与繁荣发展对于地区乃至世界都是一件大好事。这符合南海争端当事国的最大利益。围绕南海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的争端,只能通过对话谈判加以解决,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在最终实现划界前,相关各方应该通过临时性安排管控好海上局势,同时坚持“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原则。相反,如果相关争端被不负责任地激化为对抗冲突,受害最大的只能是相关当事国。就此而言,和平稳定和共谋发展才真正符合地区国家根本利益。世界处在新的动荡变革期,和平就是地区以及世界的最大红利。亚太地区是当今世界经济最具活力的区域之一,也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在这个意义上,地区内部避免冲突动荡,保持总体稳定,本身就是对世界和平与发展的一大贡献。

因此,南海稳定对所有人有利,动荡对所有人有害。南海是当前世界上货运最繁忙、航行最安全、通行最自由的海域。在此背景下,个别域外国家依然打着所谓“维护航行自由”的幌子,试图在南海制造事端,想以打“南海牌”来围堵遏制中国。近年来,地区国家已经对此愈发保持警惕。本地区的安全钥匙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个别南海当事国为了坐实非法既得利益和单方面主张,甘当域外势力的棋子,频繁在海上侵权挑衅,给南海和平稳定带来风险挑战。南海要稳定,南海问题要解决,必须排除外部干扰,更不能被外部势力利用。甘当棋子只会沦为弃子。

如前所述,当前南海和平稳定局面来自南海周边国家的外交智慧和共同努力。但要实现南海长治久安,仍然需要坚实的制度保障。在继续有效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基础上,“南海行为准则”磋商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当前,相关各方围绕“准则”磋商整体上表现出积极态度,普遍期待今年之内完成磋商。

要使最后达成的“准则”真正起到维护南海和平稳定的制度保障作用,就需坚持:它应该是一个凝聚共识而非反映分歧的准则。重要的不是把那些难以达成共识的主张放进来,而是着眼于寻找利益交集,在当前条件下形成最大共识,尽可能推动“准则”早日达成。它应该是一个反映东亚智慧而非西式教条的准则。东方讲究的是以和为贵,通过协商解决争端。亚洲国家从悠久历史和多元文化中汲取智慧,求同存异本身就应该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则。它应该是一个着眼长远利益而非囿于当下争端的准则。放眼亚太地区命运共同体构建的长远前景,“准则”需要为地区国家全面合作打下基础,进一步完善将南海建设成为和平之海、友谊之海、合作之海的制度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