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美以伊战争对第一岛链的影响是，美国威摄力高速下降，但能源生意受惠，日韩菲与台湾地区同时在经济与安全层面受到双重冲击，但震怖之下，能源多元化，武装防御，甚至“拥核”议题都将快速浮上台面。
暂不论经贸与能源，本文集中探讨武装防御。
美以伊战争第三周，可能只有特朗普尚未意识到，或者拒绝相信，这场中东战争影响深远，不但远非当初决定开战时的美好臆想——美以共管中东——相反地，美国原本赖以维持霸权基础的威摄力，遭到严重透支，且为全世界所共知。
其他地区不说，在我们视野里的第一岛链，各节点都吓得不轻。宗主国嘴硬拳头软，早已是附庸国的深切疑虑，但过往，至少在表面上还能逞强，因为美国所暴露的弱点尚属“马赛克”状态，威摄力仍堪维持。但现在，伊朗揭晓了谜底，一旦美国亲自下场，举全国之力也不保证能搞定单一区域，甚至单一国家，遑论全球威慑。
第一岛链最怕的不是美国威摄力下降，而是此一真相成为全球心证。
“从未见他如此愤怒”：特朗普因全球盟友不在伊朗问题上出力而大为光火 Politico 3月17日报道截图
“安全靠美国”的幻灭与质变
从奥巴马执政末期的“重返亚洲-再平衡”“自由开放的印太”政策至今，未满10年，却仿佛是百年前的虚假豪情与空洞承诺，而同样遥想公瑾当年的“印太四方”，现在也已经完全破产。连特朗普二进宫后摆出佯攻姿态的内缩战略——“专注西半球”——都在美以伊战争中华丽粉碎，徒留一地鸡毛。
自华盛顿退出TPP这种亚太经贸战略以来，军事威摄力是美国在西太平洋仅剩的存在感。别的不看，只看新加坡在这10年间的立场表达，即知所谓“仅剩”并非夸大。对北京而言，“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这种两面讨好的选择，本不尽然是坏事，因为只要将时间拉长，前者会侵蚀后者，而这就是“战略定力”的来源之一。
特朗普二进宫后至今的表现，让“安全靠美国”逐渐站不住脚，第一岛链首当其冲，被迫自我武装，砸钱扩军，反而佐证了“经济靠中国”的必要性。在这一点上最明显的例子是菲律宾，南海小打小闹不断，附庸嘴脸猖狂，但对中国的经贸依存度却只增不减。
直至美以伊战争爆发，整个海湾国家群的遭遇，更是将“安全靠美国”的幻想直接打入“祸端”的恶梦，安全保障无从谈起，倒是成了美军基地遭殃的附带损害，然后立刻波及经济动脉。现在去问问海湾国家，美国威摄力是什么？答案恐令人哑然失笑——美国威摄力就是伊朗威摄力。
当美军基地成了祸端时，附庸红利即一夕消失，第一岛链尤然，因为如上述，威慑力是美国在东亚唯一的有感存在。同理，美国威摄力就是中国威慑力。这个道理，日韩菲与台湾地区早就心知肚明，大事不妙之处在于，现在闹到举世皆知了。
琉球最早表现出焦虑，这是合情合理的，它就是东亚的阿联酋宰夫拉空军基地，台海若爆发战争，琉球是最显眼的导弹目标，下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而台湾海峡、巴士海峡、宫古海峡，就是今天的霍尔木兹海峡。
2025年11月，来自东京、冲绳等地的日本民众在东京举行抗议集会，反对日本政府强行推进冲绳驻日美军基地的建设，抗议日本政府强化西南地区军事部署。
比较值得琢磨的是，现在，“不对称作战”对谁更有意义？
伊朗的“不对称作战”，几乎与美国设想台湾的“不对称作战”完全相同，负责任的中文舆论早已预告今天伊朗的“豪猪”处境，就是未来台湾的惨况。不过，伊朗的不对称作战重创美以、中东，乃至全球经济，却又展现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昂贵的导弹防御网不敌廉价的无人自杀机，现成的以色列“铁穹”、想象中的美国“金穹”以及“台湾之盾”与琉球的“导弹群岛”，如何应对地球最壮盛的解放军无人机群？所谓“不对称”的对象与内容，恐怕在美以伊战争之后，意义完全不同了。
以上只是“安全靠美国”的第一层焦虑，还有第二层焦虑——东亚的美军资产在其他区域战争时期被视为“过剩”。
为了美以伊战争需要，美国抽调其他区域的美军资产，调动数量与规模最大的就是印太地区，其次是欧洲，再其次才是美国本土。
总的来说，这次中东增兵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规模最大的美军兵力集结，总计超过两艘航母打击群、13艘以上驱逐舰、数百架战机与大量导弹拦截弹，而来自印太战区的军资最多。
航母打击群、两栖舰艇、海军陆战队、战机、舰载机、萨德高空防御系统、爱国者中程地对空导弹系统、空中机油机等等，印太美军资产陆续被调到中东战场，而且未曾知会附庸国。韩国按耐不住抱怨，日本未敢吭声，菲律宾官方装没事，在野势力则掀反美潮。
作为全球最和平的区域之一，东亚被视为“军资过剩”理所当然，但美军勤于调动本区资源到中东，恰恰反映了美国过度渲染东亚军事危机，没事找事的好战本色与穷兵黩武。
美国鹰派一方面吹嘘“美以伊战争重创中国”，另一方面恐慌“美以伊战争是中国机遇”，但了解本区域的观察者都认为，两者皆非。中东战争并不意味着中国战略损失，也不意味着中国会在东亚“趁虚而入”。
中国早已实现能源多元化，伊朗也不会断了自身的主要财路，而且美以必败，我方无所谓战略损失。此其一。中国若趁美军大规模移往中东而在台海、东海与南海“攻城掠地”，无疑会帮助美国在中东找到台阶下，止战止损，再将全球兵力往东亚集结。如果大陆无意在今年实现统一、打趴日本和根绝南海问题，那么“趁虚而入”就是馊主意。此其二。
美以伊战争有助于“中国叙事”是真，让第一岛链瑟瑟发抖也是真，但就算大陆要“冲一波”具体进攻，也要等美国在中东师老兵疲，或资源耗尽后再冲。按兵不动期间，我方仅发动外交战就足以让美国吃尽苦头，动弹不得。
第一岛链的观察者，很容易就能得出此一结论，美国鹰派则纯属“谎话说三遍，连自己都信了”，完全无法转移美国现在的难堪与困境。
中国暂时按兵不动，形同对第一岛链现阶段自我武装的否定，并累积日后扑灭本区域军国主义的理据。换言之，“暂时”才是关键字，因为美国威慑力下降，同时意味着第一岛链扩军，甚至拥核的合理性。
这就引发了第三层焦虑，第一岛链自我武装的威慑无效性，以及核武必要论。
威慑无效，昂贵武器反而破防
无论是俄乌冲突或美以伊战争，都凸显了未来战场上决胜负的往往不是昂贵的高端武器，而是性价比高、挺得住消耗的装备。然而，长久以来，美军威慑力仰赖的恰恰是昂贵的高端武器。
主打消耗战的“不对称作战”对美国军工产业而言，虽然也有大量需求，但用相对廉价的武器进行防御或攻击的概念，却始终不受军火商青睐。这从美国对台军售案上便可见端倪，海湾国家亦然。
正当美方在对台军售上进行极限施压之时，台湾最优秀的“立委”马文君桶破了窗纸，她直言，对美军购已不再是“战场需求”主导采购项目，而是相反，根据采购项目“修改”战场需求。就好像你原本只想买两轮车代步，但市场没卖，只好买昂贵得多的四轮车，并修改你的需求，而实际上你并不需要。
美国高端武器比其他国家的同等级武器都昂贵，世所皆知，其原因不外乎劳工成本高、材料成本高、开发成本高、政治成本高等因素。除此之外，为追求“全球投射，全频谱作战能力”，美国必须生产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运作的武器，因此抬高了设计规格。相对地，其他国家可优先考虑自身所在的区域所需，“够用就好”。成本就这么一来一回，拉大了差距。
因此，美国军工产业陷入了高成本循环陷阱，并据此要求其附随组织，即许多华盛顿智库提供与昂贵武器匹配的战略，形成说帖，好让政治决策层买单。
红色标识为遭打击的美军基地 橙色为防空设施 紫色为美使领馆图源：纽约时报
大家都知道，富有的海湾国家买了许多昂贵而不符合需求的武器，军购的目的往往不在于军事用途，而在于缴保护费，真正的防御仰赖美军基地。台湾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岛上并没有美军基地而已，真正的防御仰赖美国的区域威慑力与政治力。
换言之，台湾被美国赋予不对称作战的任务，但购买的武器既昂贵又无用，“不对称”无从谈起。说到底，美国丢给台湾的订单，是美国军火商想卖的、能卖的，而不是台湾根据战场需求想要的。
在美国威慑力尚存的时候，这种无效的采购与战略还能够打迷糊仗，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美以伊战争将这层“马赛克”给译码了，致使第一岛链的防御网只剩不大可信的纸上谈兵，海水退后的光屁股。
理论上，在美国“威慑无效”的效应扩散后，将激励第一岛链军工自主，例如日本。计划于琉球设置的导弹防御系统，与海湾国家相较，虽然也以美制武器为主，但自制率较高，这是重回“军国化”的必然要求。毕竟，武器只仰赖外国供应就不能称为“军国主义”了。
只是，第一岛链的战略与战术，很大程度并不自主，而是出于美国要求。按照美国要求，日韩菲与台湾地区要发展军工产业，必须与美国相关产业接轨。对中国大陆而言，这可能意味着美国军工产业的“高成本循环陷阱”，将被第一岛链稀释。白话说，美国可能会将性价比较高的武器外包给第一岛链。
乱世的主要特征是，危机与机遇并存。既然光屁股被看见，那就快去穿裤子。我方不能将美国威慑力的下降甚至归零，只看成机遇，它同时也潜藏危机。
我方的主要危机是，日本往军国化方向走，理所当然会拽着台湾一起走，而美国这次在伊朗遭到的羞辱与“威慑力否定”，只会鼓励华盛顿默许第一岛链的“半军工自主”，因为要根绝自身军工业的结构性问题并不容易，“成本转嫁”到海外方为捷径。
换言之，五年内，第一岛链若与美国合作在本土大量生产“小而省，小而美”的常规武器，并不奇怪，此一前景既符合美国军火商利益，也符合华盛顿政治需要。我方必须假设，好战却常败的美国，再不济也仍有能力化危机为转机。
或许，更致命的危机是，东亚地区的“拥核”前景。
挺得住消耗的武器设备固然重要，但这种武器也只有开战了才有用，开战前的威慑力则不足。若不是伊朗放手一搏，世人并不会把这次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沙赫德-136（Shahed-136）无人机视为威慑力。
一架伊朗“沙赫德-136”自杀式无人机在美国国会山展出图源：外媒
从第一岛链的视角看，中国大陆在区域军事能力上是碾压性的存在，既然战略是维持现状，威慑力就是首要考量，而既然美国威慑力消退，唯一能快速补上并有效作用的威慑力，就是拥核，或被纳入核保护伞。
日韩已明确被美国纳入核保护伞，菲律宾与台湾地区则否，前者被赋予后勤补给中转的地位，后者被赋予自杀炸弹客的任务。
为什么已明确被美国纳入核保护伞，日韩内部却仍有强烈的拥核声量？最简明的答案是，在美国威慑力下降以前，其政治承诺的可信度已先行下降。当威慑力与可信度双双下降，并为世所共知时，可想而知，东北亚的拥核声量只会更大而不是更小。
去年，韩国民调显示，70%以上的韩国人支持自主发展核武，日本民调显示，77%日本人不相信美国会保护日本。
所谓“搞好中美关系”之所以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美国还有能力否决日韩拥核，然而，此一前提是美国威慑力尚存，核保护伞才有意义。对日韩而言，中美搞好关系，并不意味者符合他们的战略利益。那么，如果美国威慑力下降，中美关系又不符合日韩利益，除了拥核，还剩什么选项？
面对朝鲜，首尔能寄望中国给予韩国安全保障吗？面对美国放弃台湾的可能前景，日本还剩什么威慑力避免他们幻想中的“存立危机事态”？
至于台湾地区，只要“台独”当政，若美国收手，没有其他选择，只会一头钻进日本保护伞里以求苟活，双方战略与军事合作势将加速一体化。
由此可见，将“中美缓和关系”视为东亚和平的保障，甚至“两岸统一，邻居默认”的基础，这想法恐怕不切实际。在美国退出第一岛链的过程里，一些旧的挑战可能会消失，但新的挑战也会冒出头来。
因此，美国威慑力下降或消失，在本区域，对我方而言也是危机与机遇并存，并非单纯的“美降中升”，暂时按兵不动的“暂时”，可能比想象中还要短暂。
如果有人认为“中美关系缓和”就能维持现状，为发展争取时间，那也是美国威慑力在本区域还有效的基础上。个人认为，现状已逼近“剧烈改变”的边缘，第一岛链在三层焦虑的作用下，会从适应新局面的痛苦中找寻转机，这对我方是否有利，端视侥幸心态能缩到多小。
简单说，战术积极则有利于我，战术消极则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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