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签完离婚协议,他留下房车和1.3亿补偿。六年后机场重逢,他盯着我身边的小男孩,声音发颤:“乔晚,这孩子是谁?”
第一部分:开端 · 决裂
签完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道轻微的沙沙声。
我把钢笔帽轻轻合上,抬起头。
陆崇山就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胡桃木色的咖啡桌。
包厢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有些冷白。
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他把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推过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看看。”他说,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像在吩咐助理处理一份普通文件。
我翻开,是离婚协议。
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割明确。
位于城南那套两百平的大平层归我,车库里那辆我常开的白色SUV归我。
另外,还有1.3亿补偿。
我扫了一眼,合上了。
“看完了?”他问,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看完了。”我说。
“有什么问题,现在提。”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在我脸上,又好像没完全落在我脸上,像是透过我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高楼的轮廓。
“没有。”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就签。”他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翻开,拿起笔,笔尖已经悬在了签名处。
我重新拿起笔,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乔晚。
两个字,写得稳,没抖。
写完了,我把协议推回去。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翻开自己那份,签下“陆崇山”。
他的字迹一贯凌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签好了,他把两份并在一起,递给我一份。
“你的。”他说。
我接过那份还带着纸墨微香的协议,对折,放进随身的托特包里。
“下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他看了一眼腕表,那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随你。”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让人有些难捱。
我该走了,我想。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婚姻,到这一刻,算是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我拎起包,站起身。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
“乔晚。”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动作,看向他。
他坐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那笔钱,”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够你以后生活。房子车子,也够你安稳。”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沉。
“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五年。
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这场婚姻里。
我记得第一次在父亲的公司的会议室见到他,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投影屏幕讲解一份并购方案。侧脸在屏幕光线下,线条清晰。
我也记得,我们那场仓促的婚礼。没有蜜月,婚礼后的第二天,他就飞去了德国谈项目。
我更记得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更多个等到深夜他也没有回来的夜晚。
现在,他终于要给我自由了。
用钱,用房子,用车。
用一种近乎仁慈的,打发的方式。
“你也是。”我说,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回应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的客套。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我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妆容妥帖,衣着得体,是标准的陆太太模样。
可很快,就不是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一样。
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
可能早就疼麻木了。
第二部分:转折 · 替身与心死
我和陆崇山的婚姻,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那时,我父亲经营多年的小化工厂,因为一批原料出问题,资金链眼看要断。而陆崇山刚接手家族企业不久,位置不稳,急需一桩能向家族证明他“安定下来”的婚姻。
我父亲找到了他,他见了我一面。
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去领了证。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从民政局出来,他替我拉开车门,说了句“我送你回去”,然后就一直在接电话,处理工作。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手里攥着那个红本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茫然,有点忐忑,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我要嫁的这个男人,高大,英俊,有能力,是无数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幻想破灭得很快。
新婚那晚,他应酬到很晚才回来,身上酒气很重。
我帮他脱了外套,扶他到床边。
他躺下,闭着眼,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心跳快了几拍。
然后,我听见他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小薇……”
不是“晚晚”,是“小薇”。
周薇。
这个名字,我后来断断续续地,从别人口中,从一些旧物里,拼凑出了轮廓。
陆崇山的初恋。高中同学,好了三年。后来女孩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分手了。
据说,那女孩左边眼角下面,也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和我一样。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角那颗痣,看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新娘,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
一个因为他需要婚姻,而我父亲需要帮助,才被摆到这个位置上的,眼角有颗相似痣的摆设。
那晚,我没睡。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他平稳的呼吸声,坐到了天亮。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告诉自己,人心是肉长的。我对他好,把这个“家”经营好,他总会看见我的。
于是,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他胃不好,我找中医开了方子,学着煲各种养胃的汤。山药排骨汤,猴头菇鸡汤,小心地看着火候。
他工作忙,经常熬夜。我就算睡了,也会在床头给他留一盏小灯,保温杯里装满温水。
他衬衫只穿一个固定的牌子,送去干洗时,我会特意叮嘱领口和袖口要重点熨烫。
他父母来家里,我提前准备好他们爱吃的点心,陪他妈妈聊天,听他爸爸讲些旧事。
周围人都说,陆崇山娶了个贤惠媳妇。
连他那个严肃的父亲,有一次饭后也当着我的面,对他点了点头,说:“成了家,是稳重些了。小晚不错。”
陆崇山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像在演一场独角戏。
观众或许有,但最重要的那个人,从未真正入戏。
他对我不算坏。
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卡随便刷,节日会有礼物,虽然通常是助理挑选的。偶尔一起出席活动,他会挽着我的手,举止得体。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目光很少长时间停留在我脸上。我们之间话不多,交流常常仅限于“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明天什么安排”这样的日常。
他记得周薇的生日,会在那天推掉所有安排,一个人待着。却不记得我对百合花过敏,有一次他助理送来的花篮里插满了百合,我连夜起了疹子。
他书房抽屉的底层,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有一次我找东西无意中看到,里面是厚厚一叠往返加拿大的机票存根,还有一些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眼角那颗痣,清晰可见。
我没有动那个盒子,默默地放了回去。
失望是一点点累积的。
像屋檐下的水,一滴,一滴,看似无力,久了也能滴穿石头。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去年秋天。
我肠胃炎,上吐下泻,发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虚脱地躺在沙发上,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平淡。
“崇山……我难受,发烧,吐得厉害……你能回来一下吗?或者,帮我叫个车去医院……”我努力把话说清楚,声音却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我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了句“稍等”,然后脚步声,环境安静了一些。
“我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客户,走不开。”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你自己不能打电话叫车吗?或者,让物业帮忙。”
“我……我动不了……”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了下来,混合着因为发烧而滚烫的体温。
“乔晚,”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冷了些,“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一点小病,自己处理一下。我这边真的走不开。先这样。”
“嘟——嘟——嘟——”
忙音响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声音,愣了半晌。
然后,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拨通了120。
躺在救护车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车顶惨白的灯一晃一晃。
我心里那个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关于“也许他会改变”的幻想,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病了好几天。
他直到第三天晚上才回来,看到我虚弱的模样,问了句:“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他没再问,转身进了书房。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婚。
不是赌气,是冷静地盘算。
我还年轻,二十九岁,有手有脚,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在一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独角戏里。
于是,有了今天这场咖啡厅里的签字。
五年婚姻,换来一本离婚证,一套房,一辆车,一笔钱。
听起来,好像也不亏。
第三部分:发展 · 意外与离开
签完离婚协议的一周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让我在卫生间里呆坐了半个多小时。
算算日子,大概是两个月前,他有一次喝得有点多,回来之后……唯一的那一次。
没想到,就那一次。
我拿着验孕棒,心里乱成一团。
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要。
婚都要离了,要这个孩子算什么?
可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这是我的孩子。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
在过去五年冰冷孤寂的婚姻里,我无数次幻想过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小小的生命。我会爱他/她,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她。
现在,他/她真的来了。在我决定彻底离开的时候。
我去了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看着B超单,说:“胚胎发育得不错,有心跳了。”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豆芽似的影子,一缩一放,有力地跳动着。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生长。
我要留下他/她。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坚定。
我已经失去了一段失败的婚姻,不能再放弃这个意外降临的礼物。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打仗一样忙碌。
我找律师,迅速处理离婚协议里分割给我的资产。房子挂了出去,好在位置好,很快有人接手。车子也卖了。那笔钱,加上我这些年自己悄悄攒下的一点,我全部转到了自己新开的一个海外账户里。
我用最快的速度,申请了某个欧洲小国的长期签证。那里环境好,生活节奏慢,适合养胎,也适合重新开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思想传统,要是知道我离婚还怀孕,肯定无法接受,只会徒增烦恼和阻拦。
所有手续办妥的那天,我坐在几乎搬空的公寓里(大部分家具随房子卖了),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很醒目:“陆氏少东离婚手续进行中,疑与前女友周薇复合在即?”
下面配了张有点模糊的照片,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外拍的。陆崇山和一个穿着长裙、身材高挑的女人并肩走出来,女人侧着头,似乎在和他说话。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身形和发型,很像几年前我在他旧照片里见过的周薇。
我平静地划掉了这条推送。
心里最后一点涟漪,也消失了。
起飞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我只有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装着我必需的衣物、证件,和一点点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
过安检,候机,登机。
当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挣脱地面,冲向天空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建筑,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陆崇山。
再见,过去五年的乔晚。
第四部分:新生 · 远方与新我
我落脚在一个叫哈尔施塔特的小镇。地方不大,依山傍湖,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用带来的钱,租下湖边一栋带小阁楼的老房子。木结构,墙壁刷成暖白色,有个小小的、可以看见湖景的露台。
最初的几个月很艰难。
孕吐来得凶猛,常常一天什么都吃不下,喝水都吐。人迅速瘦了一圈,脸色苍白。
语言也不通,镇上的人说德语,我只会几句简单的英语,沟通起来磕磕绊绊。
孤独感在夜深人静时,尤其强烈。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肚子里揣着个未知的小生命,未来一片迷茫。
有好几次,在吐得昏天暗地之后,我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一刻,也会生出脆弱的念头:如果他在身边,会不会好一点?
但立刻,我就会狠狠地掐自己一下,骂自己没出息。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下去。
慢慢地,我适应了。
孕吐期过去,胃口好了些。我开始学着照顾自己,去镇上的小超市买新鲜的食材,照着手机菜谱,尝试做简单的饭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吃着自己做的东西,心里踏实。
我报名参加了镇上的产前辅导班,认识了几位同样待产的准妈妈。她们热情、友善,尽管语言不太通,但通过手势和简单的单词,也能交流。我们一起做孕妇瑜伽,分享孕期心得,相互打气。
我还找了个语言老师,每周上两次课,磕磕绊绊地学起了德语。不为别的,就想以后带孩子出门,至少能看懂标识,能和医生、邻居基本沟通。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我能感觉到小家伙在里面动,起初是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后来力气越来越大,有时一脚蹬过来,能让我轻轻“哎哟”一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与我紧密相连的存在感。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搬离了湖边的小屋,在离镇医院更近的地方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方便生产。
阵痛在一个凌晨突然到来。
我按照之前演练过的,打电话叫了出租车,自己拎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去了医院。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折腾了十几个小时。
当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时,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酸胀的暖意填满。
是个男孩。红通通,皱巴巴,哭声却格外有力。
护士把他抱到我胸前,他小小的脑袋依偎着我,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孤独、彷徨,好像都值得了。
我给他取名,乔安。平安的安。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
有了乔安,日子像上了发条,忙碌,琐碎,却也充满了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循环往复。常常是刚把他哄睡着,想抓紧时间做点自己的事,比如吃口饭,或者收拾一下屋子,他又醒了。
累吗?当然累。有时候抱着哭闹不止的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心里也会烦躁。
但更多的是快乐。看他一点点长大,会笑了,会咿咿呀呀了,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了。每次他对我露出无齿的笑容,我的心就软成一团。
乔安半岁的时候,我开始思考更长远的未来。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得有收入,得给乔安更好的生活保障。
我能做什么?以前学的是设计,但荒废了几年。好在,我还有点审美,对家居布置感兴趣。
我试着在当地的二手网站和社区布告栏上,发了一些小广告,接一些简单的室内软装咨询的活儿。帮独居的老奶奶重新搭配一下客厅的窗帘和靠垫,给刚搬来的小夫妻建议如何利用小公寓的空间……
收费不高,但慢慢有了点口碑。
后来,我干脆开了个小小的线上工作室,主要接一些远程的、简单的家居设计咨询。客户大多是在海外的华人,或者喜欢东方简约风格的外国人。
工作量不大,时间灵活,方便我照顾乔安。收入虽然不算丰厚,但加上之前存款的理财收益,维持我们母子二人在小镇的生活,绰绰有余了。
就这样,时光不紧不慢地流淌。
乔安会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地叫“妈妈”了,成了小镇公园里摇摇晃晃追鸽子的小不点儿。
我的小工作室也渐渐稳定,甚至开始有一两个固定的长期合作客户。
我剪短了长发,方便打理。穿着宽松舒适的棉麻衣服和平底鞋,每天带着乔安去湖边散步,去市集买菜。皮肤被这里温和的阳光晒出了一点健康的小麦色,笑容也多了起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神沉静,不再有从前的忐忑和哀怨。
她是乔安妈妈,是靠着自己双手在小镇立足的乔晚。
偶尔,在夜深人静,乔安熟睡后,我会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会想起过去,想起陆崇山。
心口已经不再有尖锐的疼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遥远的怅惘,像湖面上氤氲的薄雾,风一吹,也就散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是否真的和周薇复合了。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人生,在二十九岁这年,拐了一个大弯,驶向了一条未曾预料的、却充满生机的小路。
而这一切,都源于我离开的决心,和肚子里那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
乔安,是老天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我新生活的,全部勇气。
第五部分:回归 · 携子归来
乔安四岁半的时候,我带着他回国了。
离开五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空气里的味道都让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次回来,主要有两件事。
一是工作。我那个小小的线上设计工作室,这几年机缘巧合,开始接触一些国内的项目。最近,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单子,是为本土一个新锐服装品牌做线下快闪店的空间设计。机会难得,我需要回来当面沟通细节,看看场地。
二是私事。我想让乔安看看妈妈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也带他见见我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当年离开得匆忙,只给父母发了条信息说想出国散心,学习一段时间。后来生了乔安,也在电话里坦白了。父母一开始难以接受,尤其是父亲,气得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但时间久了,特别是看到我发回去的乔安的照片和视频,看着小家伙一天天可爱长大,看着我在视频里状态不错,他们的态度也慢慢软化了。母亲常在电话里抹眼泪,说想外孙。是时候带乔安回去让他们看看了。
飞机降落在浦江国际机场。
乔安很兴奋,小手一直扒着舷窗往外看。“妈妈,这里房子好高呀!比我们镇上的教堂钟楼还高!”
“是啊,这里是妈妈以前住的城市。”我摸摸他的头。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背着小恐龙书包,精神十足。眉眼长开了些,能看出一点陆崇山的影子,尤其是抿嘴不说话的时候。但眼睛像我,圆圆的,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很专注。
取了行李,我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着乔安,随着人流往外走。
这次回来,我没通知任何人,打算先安顿下来再说。
快走到出口时,乔安忽然扯了扯我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卡通气球拱门:“妈妈,看!熊!”
那是某个儿童品牌的推广活动,热闹得很。
我笑了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掠过人群,然后,猛地顿住了。
就在离出口闸机不远的地方,陆崇山站在那里。
他好像也是刚下飞机,或者是在接人。身边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模样的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浅色的衬衫和西裤。身姿依旧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侧脸的线条,下颌的弧度,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似乎更清瘦了些,气质也更沉郁了些。
他正微微侧头听助理说着什么,表情平淡,带着惯有的那种疏离感。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重重地撞在胸腔上。
牵着乔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乔安感觉到我的异样,仰起小脸看我:“妈妈?”
我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想转身,想避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像是感应到什么,陆崇山的视线从助理身上移开,随意地扫向出口方向。
然后,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不,先是落在我身上,极短暂地停顿,瞳孔似乎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随即,他的目光迅速下移,牢牢地钉在了我身边的乔安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机场的喧嚣,人群的嘈杂,广播的通知声,一下子全都退得很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只能看见陆崇山脸上的表情,像慢镜头一样,迅速变化。
最初的愕然过后,是巨大的震惊,随即是浓烈的困惑,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审视、怀疑,甚至一丝慌乱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乔安脸上来回扫视,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乔安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我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呀?他认识你吗?”
乔安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小片诡异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到陆崇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脊背挺直,抬起眼,迎向陆崇山那仿佛要将人洞穿的目光。
他动了。
推开身边的助理,大步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瞬间就穿透了几步之遥的人群,站到了我们面前。
离得近了,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微表情。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情绪激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但又被强行压抑着。
他的目光,再次从我脸上移到乔安脸上,然后,又回到我脸上。
“乔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好久不见。”我说,语气平静,甚至挤出了一点礼节性的、极其疏淡的笑意。“真巧。”
“这孩子……”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谁?”
我感觉到乔安抓着我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我侧身,将乔安往我身后挡了挡,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陆崇山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
“我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回答。
“你儿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乔安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带着一种近乎拷问的力度。“他多大了?”
“四岁半。”我坦然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四岁半。
这个年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崇山眼中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咬得紧紧的。
五年。离婚五年。孩子四岁半。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乔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意,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你……你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引来旁边一些路人的侧目。
“告诉你什么?”我反问,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呢?陆崇山,我们当时,已经在签离婚协议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平直的语调说:“这孩子,是我的。从我决定留下他的那一刻起,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猛地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冽香气,混合着机场特有的味道。“乔晚,你看清楚他的脸!你看清楚!你告诉我,他和我没关系?!”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指着乔安,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乔安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把脸埋在我的腿后面,小声地带着哭腔喊:“妈妈……”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怒意。
“陆崇山!”我厉声喝止他,不再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你吓到孩子了!”
我弯腰,一把将乔安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安安不怕,妈妈在。”
然后,我看向陆崇山,眼神冰冷。“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请让开,我们要走了。”
“走?你想走去哪儿?!”他拦住我的去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占有欲,“乔晚,把话说清楚!这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知道!我有权利……”
“权利?”我打断他,冷笑一声,“陆崇山,你现在来跟我谈权利?那过去的五年,你在哪里?孩子在我肚子里踢腾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孕吐到脱水去医院打点滴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半夜阵痛自己叫车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孩子出生,他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学走路……这四年多,他成长的每一天,每一刻,你又在哪里?”
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过去。
“现在,你看到他了,发现他长得像你了,就想来行使你做父亲的权利了?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再看他,抱着乔安,侧身从他旁边硬挤了过去。
“乔晚!”他在身后低吼。
我没回头,抱着乔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汇入了机场熙攘的人流。
直到坐上预订好的网约车,关上车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我才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怀里的乔安,小声地抽泣着,眼泪汪汪地问我:“妈妈……刚才那个凶凶的叔叔……是谁呀?他是不是坏人?”
我紧紧抱着他,吻了吻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哑:“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一个妈妈很久以前认识的叔叔。安安不怕,妈妈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乔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我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乱如麻。
我知道,以陆崇山的性格和能力,他既然看到了乔安,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平静了五年的生活,恐怕,又要起波澜了。
第六部分:交锋 · 医院危机
回来的头几天,我忙着安顿,带乔安去看望我父母。
父母见到乔安,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母亲,抱着就不肯撒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父亲虽然嘴上还硬,说我“胡闹”、“不懂事”,但看着乔安时,眼神里的慈爱是藏不住的。家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家伙的到来,一下子热闹温暖了许多。
工作上的事也在推进,和品牌方见面沟通了几次,初步方案对方还算满意。
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机场那个糟糕的插曲。
但该来的,总会来。
回国的第五天下午,我正在租住的短租公寓里修改设计草图,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我有预感是谁。
铃声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前,我接了起来。
“喂?”
“是我。”陆崇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谈谈。”
“我想,那天在机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淡。
“关于孩子的事,不可能清楚。”他说,“乔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如果你不想我直接上门,我们最好找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他的语气算不上威胁,但那种掌握一切的态度,让我非常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他说得对,以他的手段,查到我的住处易如反掌。我不想让乔安看到我们争执,更不想吓到父母。
“……时间,地点。”我妥协了。
“一小时后,你公寓楼下那家蓝山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显然早就查好了。
一小时后,我走进咖啡馆。
他果然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动。他穿着休闲一些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沉寂。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侍者过来,我要了杯柠檬水。
“安安呢?”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孩子。
“在家,我妈带着。”我简短回答。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乔晚,”他看向我,眼神很专注,也很复杂,“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开场会是道歉,愣了一下,没接话。
“为我那天在机场的态度。”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我……我当时太震惊,太……失控了。吓到孩子了,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是认真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懊悔。但这并不能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我说,“然后呢?如果你今天只是想道歉,那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只想道歉。”他立刻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迫地盯着我,“乔晚,那是我的儿子。我陆崇山的儿子。这件事,你不能单方面就决定了。”
“我单方面决定?”我觉得有些可笑,“陆崇山,孩子是在我们离婚后才发现的。决定生下他,抚养他,是我一个人做的选择,承担的责任。过去四年多,你对此一无所知,也未曾付出分毫。现在,你凭什么来要求你的‘权利’?”
“就凭我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他的声音抬高了些,但随即又压下去,努力维持着冷静,“我知道,过去是我亏欠你们母子。我错过了太多。但正是因为错过了,我不想,也不能再错过他的未来。乔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我摇摇头,“怎么弥补?用钱吗?像当初离婚时那样?陆崇山,乔安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你说弥补就能弥补的。他需要的不是钱,是陪伴,是爱,是日复一日的关心和照顾。这些,你能给吗?你能放下你的公司,你的生意,每天按时回家陪他吃饭,给他讲故事,周末带他去公园玩吗?”
他被我问得一滞。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很难。陆崇山是个工作狂,事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以前是,现在恐怕也是。
“我会调整。”他沉默了片刻,承诺道,“我会尽可能抽出时间。”
“尽可能?”我笑了笑,有些疲惫,“陆崇山,空头支票谁都会开。孩子的心和信任,是要用实实在在的时间和心意去换的。你连试都没试过,就让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有些焦躁地问,“乔晚,你到底想怎么样?让我永远不见他?这不可能!”
“我没想让你永远不见他。”我平静地说,“但他现在还小,突然冒出一个‘爸爸’,他会害怕,会混乱。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真的想参与他的生活,可以,但必须慢慢来,以他能够接受的方式。而且,前提是,你必须尊重我的决定,不能强迫,不能吓到他。”
这是我路上想好的底线。完全隔绝不现实,陆崇山有他的势力,闹上法庭对孩子伤害更大。只能尝试在可控范围内,让他有限度地接触。
陆崇山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些,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多少诚意。
“好。”他终于点头,“我同意。慢慢来。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他?”
“等我安排。”我说,“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他……关于你的事。但在他接受之前,你不能擅自出现在他面前,不能去我父母家,也不能去他可能会去的地方蹲守。”
“……好。”这个“好”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真的号码。并且,不能拒接我的电话,不能无缘无故失联。我需要能联系到你,了解孩子的近况。”他看着我,眼神不容拒绝。
我想了想,这要求不算过分。我拿出手机,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微信,也是电话。但我希望,没有重要的事,不要频繁联系。”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然后立刻拨了过来。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存好。”他说。
我按掉电话,存了号码,备注是“陆”。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我,语气变得有些晦涩,“你……这几年,一个人带孩子,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很好。”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和他谈论我的私生活。“如果没别的事,我该回去了,乔安该找我了。”
说着,我站起身。
他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拿起包,“我自己回去。记住你答应的事。”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只是目送我离开。
这次谈话,勉强达成了一个脆弱的、暂时的平衡。
我以为,至少能平静一段时间。
但我低估了一个父亲,尤其是像陆崇山这样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父亲,在得知自己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后,那种迫切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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