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合租三年,李大山以为自己最了解周彤。
她是个懒鬼,是个无底洞,是每天都要等着他喂食的流浪猫。
为了这只猫,李大山在那个昏暗的厨房里切了三年的菜,甚至在失业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断过她的粮。
直到积蓄耗尽,他把回四川老家的火车票拍在桌上,玩笑般地问了一句能不能吃软饭。
他以为这只是个凄凉的告别。
谁知道,那个穿着人字拖、满嘴油光的女孩,真的从垃圾堆一样的包里摸出了一把车钥匙。
那一刻,李大山才明白,北京这座城,真是什么鬼魅都有...
北京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烧煤球的焦糊味,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
天通苑这套两居室在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年,李大山每天摸黑爬上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就会在栏杆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袋子里是两颗圆白菜,一块五毛钱,还有一把打折的挂面。
这是2005年的12月,风硬得像刀子。
李大山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费劲地顶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
屋里暖气烧得不好,阴冷,但空气里有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陈年的油烟味,混合着廉价香水和堆积的脏衣服发酵出的气息。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那是台二手的21寸长虹,画面有点发红。
周彤窝在沙发里,身上裹着那条起球的粉色毛毯,只露出一双脚。她的脚趾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已经剥落了一半,像是一排斑驳的黑豆。
“回来了?”周彤头也没回,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饿死了,今天吃啥?”
李大山没吭声,换了拖鞋,那拖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径直走进厨房,熟练地把圆白菜扔进水槽。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那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凉。
“回锅肉没了。”李大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沙,“今天吃白菜炝锅面。”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粉色毛毯滑落下来,露出一件领口松垮的大T恤,上面印着个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
周彤转过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油乎乎的,不知道是几天没洗。
“又是面?”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满,“李大山,你是不是把伙食费都私吞了?我都三天没见着荤腥了。”
李大山拿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那把刀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铁匠打的,沉,快,切菜的时候有一种钝重的节奏感。
“爱吃不吃。”
笃、笃、笃。
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沉闷。白菜被切成细丝,堆成一座小山。李大山盯着那堆白菜,眼神有些发直。
这是他们合租的第三年。
那时候李大山刚来北京,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他在中关村找了个库管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二。为了省钱,他在天通苑找了这个合租房。周彤是比他晚一个月搬进来的。
第一次见面,周彤拖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像个逃难的。她说她是搞电子产品的,在中关村卖光盘和配件。
李大山信了。那时候中关村人挤人,卖盗版盘的、卖主板的,满大街都是抱着孩子的妇女问你要不要发票。
周彤这人,懒到了骨子里。她不打扫卫生,不洗衣服,更不做饭。最开始,李大山做饭时顺手问她吃不吃,她那一双眼睛瞬间就亮了,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后来,这就成了规矩。李大山买菜做饭,周彤负责洗碗——虽然她经常把碗堆在池子里泡三天,直到长了毛才去刷。
锅里的油热了,冒出青烟。李大山扔进去几颗花椒,滋啦一声,香味炸开。这味道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面条煮好了,两大碗。李大山端到茶几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周彤早就坐好了,手里拿着筷子,盯着那碗面。虽然嘴上嫌弃,但她吃起来一点不含糊。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热气熏得她那张油脸发红。
“大山,”周彤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城管查得严,我那批货都压在手里了。下个月房租,你能不能先替我垫上?”
李大山夹面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周彤。她看起来是真穷。那件T恤穿了三年,领口都洗泄了。她用的手机是个屏幕裂了缝的摩托罗拉,电池还要用橡皮筋勒着。
她有时候出门好几天不见人,回来时一身灰土,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又连续半个月不出门,天天窝在沙发上看《超级女声》的重播。
“垫不了。”李大山低头吃面,声音闷在碗里,“我也没钱了。”
周彤愣了一下,放下筷子,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咋了?你那破公司发工资晚了?”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大口地吞咽着面条,仿佛那是某种毒药,必须得快点咽下去才能活命。
公司倒闭了。
三个月前,老板那个温州人,带着小姨子和账面上的三十万块钱跑了。李大山去公司的时候,只看到被撬开的保险柜和一地狼藉的文件。
这三个月,他没敢告诉周彤。每天早上,他照样七点起床,拎着公文包出门。他不去公司,去网吧,去人才市场。
2005年的北京,人才市场里全是人肉味。汗臭、脚臭、廉价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李大山挤在人堆里,举着那张只有中专学历的简历。招聘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问:“有英语四级吗?会用Excel吗?有北京户口吗?”
没有。他只有一把力气,和一手做川菜的手艺。
他去过工地,人家嫌他身板不够壮;去过饭店应聘厨师,人家要考级证。他甚至想过去卖血,但站在采血车门口,看着那个护士冷漠的脸,他又怂了。
兜里的钱像是指缝里的沙,越攥越少。今天买完圆白菜和挂面,他口袋里还剩下五十三块六毛钱。
“真没钱了?”周彤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那咱们这周还能吃顿排骨吗?我想吃糖醋的。”
“吃个屁。”李大山把碗里的汤喝干,重重地放下碗,“洗碗去。”
周彤撇撇嘴,嘟囔着“小气鬼”,拖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地收拾碗筷去了。
李大山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两块五一包的“都宝”。烟很辣,呛得他咳嗽。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汇成一条红色的河。远处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但这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李大山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纸片。那是今天下午在火车站排了四个小时队买到的。
一张去成都的硬座票。
日子像是一潭死水,越熬越稠。
接下来的两天,李大山没出门。他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那套锅碗瓢盆。
周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嚷嚷着要吃肉,也不再整天看电视。
她有时候会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大山把那些旧书一本一本地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嘲弄。
“你这是要搬家?”周彤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去哪啊?发财了,换大房子了?”
李大山没抬头,正在用胶带封一个纸箱子。刺啦一声,胶带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回老家。”
周彤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回老家?过年还早呢。”
“不回来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楼传来两口子吵架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哦。”周彤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听不出喜怒,“那这房子咋办?押金还在房东那儿呢。”
“押金我不要了,算你下个月房租。”李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后……自己找个室友吧。最好找个女的,爱干净点的。”
周彤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大山苦笑了一下。这女人,果然只关心房租。
最后一天。
李大山起了个大早。他去了趟菜市场,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两斤排骨,一条草鱼,还有一把新鲜的蒜苗。这是他最后的奢侈。
厨房里再次响起了剁肉的声音。
笃、笃、笃。
这次的声音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
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糖醋排骨的酸甜,水煮鱼的麻辣,回锅肉的焦香。这间住了三年的破房子,终于在最后一刻,有了点像样的家的味道。
天黑下来的时候,菜齐了。
李大山拿出一瓶二锅头,摆了两个杯子。他去敲周彤的门。
“吃饭了。”
门开了。周彤换了一件衣服。那是件黑色的卫衣,看着挺新,但还是松松垮垮的。她头发也洗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那么油了,显出几分清秀来。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神动了动,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扑上去,而是拉开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下。
“散伙饭?”周彤问。
“嗯。”李大山给她倒了一杯酒,“散伙饭。”
两人碰了一下杯。劣质白酒辣嗓子,李大山一口闷了,哈出一口酒气。
“彤妹子,”李大山红着脸,话多了起来,“哥熬不住了。这北京城,太大,太冷。我在这一天天地耗着,就像这锅里的油,早晚得熬干。”
周彤抿了一口酒,眉头皱在一起:“不就是失业吗?再找呗。你做饭这么好吃,去摆个摊也行啊。”
“摆摊?”李大山苦笑,“城管追得跟狗似的。再说了,我也没本钱了。这三年,没攒下钱,光攒了一肚子憋屈。”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周彤碗里,那是她最爱吃的软骨。
“以后没人给你做饭了。你自己学着点,别老吃泡面,那玩意儿吃多了掉头发。洗碗勤快点,不然招蟑螂。晚上睡觉锁好门,这楼里乱……”
李大山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废话都说完。
周彤一直没说话,低头吃着排骨。她的长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酒瓶空了一半。李大山有点晕了。
他看着对面的周彤,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虽然她懒,馋,没心没肺,但这三年,好歹这屋里还有个活人气。
“其实吧,”李大山大着舌头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挺像的。都在这泥潭里打滚,都不知道明天在哪。你那个电子生意,要是真不好做,也回老家吧。找个好人嫁了,别在这漂着了。”
啪。
周彤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一声枪响。
李大山吓了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周彤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她没哭,也没笑,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挂着一层寒霜。
“李大山,你觉得我是因为混不下去了才住在这儿?”
“那……那不然呢?”李大山有点懵,“咱俩谁别嫌弃谁,都是苦命人。”
“苦命人?”周彤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她在屋子里踱了两步,那双人字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你就要当逃兵了?就因为没钱?就因为那点破自尊心?”
“这不是自尊心!”李大山也火了,借着酒劲吼道,“这是生存!我兜里就剩二十块钱了!明天不走,后天我就得去睡桥洞!你懂个屁!”
“我不懂?”周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求求我?咱们住了三年,你就没想过让我帮你一把?”
李大山被气笑了。他看着这个平时还要蹭他饭吃的女人,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着这满屋子的破烂家当。
“求你?”李大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那个红蓝相间的编织袋。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那一刻,心酸、委屈、酒精,混在一起冲上了头顶。他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在演一出没人看的悲剧。
他转过身,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周彤。他想说句狠话,想保留最后一点男人的面子。
他看着周彤那张莫名严肃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荒诞的弧度,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自嘲,把这三年的压抑都化作了一句最不着调的玩笑:
“拦我干嘛?除非你能包养我啊?给我口软饭吃?”
空气好像凝固了。
那台破电视里正在放广告,声音嘈杂,但李大山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等着周彤骂他流氓,或者像往常一样翻个白眼让他滚蛋。
周彤没有动。她站在餐桌旁,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李大山,眼神里有一种李大山从未见过的、属于捕猎者的光芒。
她突然弯下腰,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起来。旧杂志、空可乐瓶、废光盘被她扒拉得到处都是。
两秒钟后,她拽出了一个满是灰尘的黑色男式皮包。那是那种很老气的款式,看着像地摊货。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串车钥匙,还有一张烫金的名片。
她几步走到门口,抓过李大山的手,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和名片重重地拍在他胸口,力气大得让李大山胸口生疼。
她盯着李大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行,我养你。把票退了,明天跟我去公司报道。做我的私人生活秘书,月薪十万。你要敢跑,这三年你欠我的房租我追到四川也要你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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