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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傍晚,天还亮着。

我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想着晚上做点什么吃的。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习惯性地往左拐——

然后愣住了。

我家门口,多了一个鞋柜。

白色的,两层,正好堵在我家防盗门和邻居家防盗门之间的那块空地上。上面摆着几双运动鞋,下面塞着几双拖鞋。满满当当的,把本来就不宽的楼道占去了一半。

我站在那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是谁干的?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门。对门住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姓刘,女的姓什么不知道,搬来不到一年。平时见面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肯定是他们。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火更大了。

我掏出手机想找物业电话,正翻着呢,电梯门又开了,我妈从里面走出来。

“哟,你今儿回来得挺早。”她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超市买的打折鸡蛋。

我没理她,继续翻手机。

“怎么了?脸拉那么长。”

“你看。”我指着那个鞋柜,“对门安的,堵咱家门口了。”

我妈走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门的门,没说话。

“我找物业投诉去,这也太欺负人了。公共区域是他们家的?想放就放?”

“等一下。”我妈拦住我,“先别急。”

“还不急?妈你看这鞋柜,都快挨着咱家门了。哪天万一出点什么事,跑都跑不出去。”

“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我打断她,火气压不住了,“我这就找物业。实在不行打110,这事不能惯着。”

我妈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对门为啥放鞋柜不?”

“我管他为啥?反正不能放我门口。”

“那你知道人家家里啥情况不?”

我愣了一下。

“啥情况?”

我妈把鸡蛋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他家老人生病了,瘫了,不能下床。那个鞋柜,是放轮椅的。”

轮椅?”

“轮椅每天推进推出,有时候还有人来探望,鞋子没地方放。他们家本来想在屋里放,但屋里太小,放了轮椅就转不开身。就只好放外头了。”

我没说话。

“还有,”我妈指了指鞋柜边上那个墙角,“你仔细看看那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墙角上贴着一块软垫,淡蓝色的,大概半米见方。

“那是怕轮椅撞着墙,把墙撞坏了。”我妈说,“人家也不是不管不顾的。怕吵着别人,轮椅都尽量轻拿轻放。那垫子是他家老头自己贴的,说不能给邻居添麻烦。”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垫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月的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天快黑了,楼道的灯还没亮,光线暗了下来。

我妈走到那个鞋柜旁边,弯下腰,把散落在外面的几双鞋摆整齐,又把最上面那双歪了的运动鞋扶正。

“刚才在楼下碰见他家媳妇,买了只鸡,说是回去炖汤,老人这几天胃口不好。”我妈站起来,“她说怕吵着咱们,每天推轮椅进出都特别小心,要是打扰了,让咱们多担待。”

我没吭声。

我妈看着我,笑了笑:“你刚才那个样子,要是真打了电话,人家得多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回家吧。”我妈拎起鸡蛋袋子,掏出钥匙开我们家的门,“菜放门口了,快拎进来。”

我弯腰去拎菜,余光又瞥见那个鞋柜。这回再看,觉得没那么碍眼了。上面那双运动鞋是男式的,四十三码左右,鞋边磨得有点旧了。下面那双拖鞋是女式的,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我忽然想,他家的老人,是爷爷还是奶奶?躺了多久了?儿女孝顺吗?那只鸡炖好了,能喝得下去吗?

“进来啊。”我妈在屋里喊。

我拎着菜进了门。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这事。

“你知道我为啥知道这么清楚不?”

“为啥?”

“上回我在楼下晾被子,他家那口子也在楼下。被子掉地上了,她帮我捡的。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家的情况。”我妈夹了一筷子菜,“人家挺不容易的,天天伺候老人,还得上班,孩子还在上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老想着自己那点方便。”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洗着洗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天半夜,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像是搬东西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也没在意。现在想来,大概是那天他家老人出院,轮椅推进推出。

还有上周,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道地上有几滴水。当时还嘀咕谁这么缺德,现在想来,大概是早上买菜回来,袋子里的水滴的。

原来那么多我以为“碍事”的东西,背后都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楼道灯亮了。那个鞋柜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上面摆着几双鞋,下面放着几双拖鞋。墙角那块软垫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妈。”

“嗯?”

“明天下班我去买点水果,你帮我给对门送过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

第二天我买了苹果和香蕉,让我妈送过去。我妈回来的时候说,人家感动得不行,非要留她喝茶。还说那个鞋柜的事,要是觉得碍事,他们可以挪到另一边。

我说不用挪,挺好的。

又过了几天,是个周末。我在家休息,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开门一看,对门那男的正在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着你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

轮椅从我面前经过,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冲我笑了笑,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我也笑了笑。

他们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鞋柜。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鞋子上,落在墙角那块淡蓝色的软垫上。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我把我家门口的地垫换了个新的。以前那块太旧了,有点破边,怕别人看着不好。换完我又把那块地方拖了一遍,拖得干干净净的。

晚上我妈回来,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她笑什么。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