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四五年那场突围,陈怡把身子留在了火光里,把孩子塞给了断了条胳膊的周卫国。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周卫国把这根独苗当眼珠子护着。

他以为只要不去碰那把带血的刺刀,只要把这孩子养在南方的烟雨里,日子就能洗得干干净净。

这天是孩子七岁生日,周卫国做了满桌子菜,甚至难得倒了杯酒。

他看着那张酷似亡妻的小脸,心里刚想松口气。

可这孩子突然站起来,做了一个动作,冒出了一句话。

那一刻,周卫国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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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雪,下得比哪一年都脏。

莱阳城外的荒野,说是路,其实全是烂泥和死人坑。风像是刀子刮在骨头上,往人怀里钻。

周卫国喘着粗气,肺像是拉风箱一样响。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乱晃。他怀里勒着一个襁褓,那布条勒进肉里,把他的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身后没有枪声了。

那才是最可怕的。

十几分钟前,陈怡还在他身边。她的肚子刚瘪下去没几天,脸色白得像地上的雪。鬼子的包围圈缩得像铁桶,竹下俊留下的那帮疯狗,咬住了就不松口。

在一片废弃的砖窑里,陈怡不走了。

她把孩子从怀里掏出来,动作快得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炭。周卫国还没反应过来,孩子已经塞进了他仅剩的那只手里。

“卫国,带安安走。”

陈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周卫国想去拉她,手刚伸出去,就被陈怡推了一把。她手里攥着最后两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扣在指头上了。

“滚啊!”

那是陈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声巨响,把砖窑炸塌了一半,也把那群穿着黄皮的一起埋了进去。周卫国没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只有一只手,若是回头去擦眼泪,孩子就会掉在地上。

他像一头瘸了腿的狼,在雪地里狂奔。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世界是一片红色的。怀里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像是知道哪怕出一点声,都会要了他爹的命。

那是安安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是用他娘的命换来的。

一九五二年。

南方的雨水多,墙角总是长着绿苔,空气里总有一股子霉味。

这地方叫梧桐巷,住的都是些升斗小民。巷子窄,那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光溜溜的,若是下雨,稍不留神就要摔个跟头。

周卫国住在这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

他不穿军装了。身上那件蓝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边。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人,只当他是个残废了的退伍伙夫,或者是哪个厂子里受了工伤的看门人。

只有一点不一样。这人的腰杆子,从来没弯过。哪怕是在井边提水,那脊梁骨也像是插了根铁条。

日子过得碎。

七年,对于一个断了手的男人来说,太漫长了。

刚开始那两年,安安没奶吃。

周卫国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得端着个破碗,挨家挨户去求那些刚生了孩子的妇人,讨一口奶水。

哪怕被人白眼,被人关在门外,他也一声不吭。

他那只手,能玩刀,能开枪,能在一秒钟内捏断敌人的喉咙。可用来洗尿布,却笨得像是个棒槌。

冬天的水冷,刺骨头。他蹲在院子里,用脚踩着尿布的一头,用那只独手使劲搓。手冻裂了,口子像是小孩张开的嘴,往外渗血珠子。

安安长得快。

这孩子随陈怡,皮肤白,眼睛大,看着文静。

巷子里的野孩子多,打仗似的满街跑。安安不跑。他就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周卫国有时候看着他,心里会发慌。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安,去玩。”周卫国把刚缝好的衣服给孩子套上。那是他用牙咬着线头,别别扭扭缝了一晚上的。

安安抬头看他,摇摇头:“不去。脏。”

周卫国愣了一下。这孩子爱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

每天回家,安安都要把鞋子脱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吃饭的时候,一粒米都不掉。

邻居王大妈常说:“老周啊,你这孩子养得好,像个小少爷,不像咱们这巷子里的野种。”

周卫国听了,只是笑笑。他哪懂怎么养孩子,只要孩子活着,他就对得起地下的陈怡。

他现在在公安局挂了个闲职,管管档案。有时候夜里有行动,抓特务,他也去。

那时候,他就把安安锁在家里。

“谁敲门也别开。”周卫国走之前,总是这么交代。

安安点点头,那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怕,也看不出不想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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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有个扫地的老头。

是个哑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大概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就在这了。

老头背有点驼,穿着一件黑不溜秋的棉袄,腰里别着一把长扫帚。每天天不亮,就能听见那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像是要把这巷子里的皮都刮下来一层。

哑巴老头住在巷子口的杂物房里,那是街道借给他住的。

他对孩子好。

谁家孩子摔倒了,他会去扶。谁家孩子哭了,他会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那是那种最劣质的麦芽糖,沾着点纸屑,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宝贝。

安安放学回来,有一段真空期。

周卫国还没下班,巷子里的野孩子又还没放学。

安安就会站在巷子口,看那个哑巴扫地。

有时候,周卫国回来得晚,会看见哑巴老头坐在石阶上,安安就坐在他对面。老头在那比划着手势,安安就在那看着,有时候还会跟着比划两下。

周卫国起初有些警惕。

他走过去,那哑巴老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唯唯诺诺地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嘴角流着哈喇子,还要把手里的扫帚藏到身后,像是怕弄脏了周卫国的衣裳。

那种卑微,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周卫国打量了他几眼。手上有老茧,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眼神浑浊,看着有点呆滞。

“这老头是个可怜人。”王大妈提着菜篮子路过,随口说了一句,“说是老家发水灾淹了,全家死绝了,流浪到这的。耳朵也背,听不见声。”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把安安拉到身后。

“以后少在外面逗留,回家做功课。”

安安点点头,乖乖地跟着他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周卫国给安安洗脚。

他看见安安的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是用那种花花绿绿的糖纸折的一只鸟。

那鸟折得精细,脖子细长,翅膀尖尖的,不像是巷子里孩子会折的玩意儿。

“谁给的?”周卫国问。

“哑巴爷爷教的。”安安说,“他说这是……祈福的。”

周卫国拿着那只纸鹤看了半天。也就是个小孩玩意儿。他随手放在桌上,没往心里去。

在这个到处都在抓特务、搞建设的年头,他防备着那些阴沟里的老鼠,防备着那些拿着枪的敌人,却唯独没去防备一个扫大街的哑巴老头对一个七岁孩子的“善意”。

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九五二年的冬天特别冷。

听说北边在打仗,跟美国人打。周卫国想去,但他这身体,去了也是累赘。他只能在局里把那些关于潜伏特务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安安快七岁了。

这阵子,孩子变得更规矩了。

每天早上起床,被子叠得像块豆腐。洗脸的时候,毛巾拧得一滴水都没有。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步子迈得小,但是快,上身纹丝不动。

周卫国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奇怪。

“学校老师教的?”吃饭的时候,周卫国问了一句。

安安捧着碗,低着头,扒了一口饭,才说:“嗯。老师说要讲文明。”

周卫国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安安没马上吃那块肉,而是停下了筷子,看了那块肉几秒钟,像是再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才夹起来吃了。

这种细微的停顿,周卫国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明天局里的案子。最近城里不太平,抓了好几个搞破坏的,审出来说是还有上线。

线索断在了一个代号叫“鼹鼠”的人身上。

那天下午,下大雪。

周卫国提前回了家。今天是安安的生日,也是陈怡的忌日。

他买了二斤猪肉,还有一瓶西凤酒。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雪下得紧。

他看见那个哑巴老头正拿着扫帚在扫雪。

看见周卫国,哑巴老头停下来,站在路边,又是那一副卑微到了极点的笑,弯着腰,头几乎要点到地上去。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老头穿得单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哆嗦。

周卫国心软了一下。到底是和平年代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要是冷,就早点回屋歇着。”周卫国扔下这么一句话,大步往里走。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之后,那个原本佝偻着背、一脸傻笑的哑巴老头,慢慢直起了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蛇信子一样的寒光,盯着周卫国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屋里的炉火烧得旺。

周卫国把门窗关紧,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花生米,还有一盘饺子。

那是陈怡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周卫国只有一只手,包饺子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饺子皮擀得不圆,捏出来的形状也歪歪扭扭,有的还露了馅。

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是他对陈怡的交代。

安安坐在桌子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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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显得脸更白了。

灯泡昏黄的光打在桌子上,热气腾腾。

周卫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安安倒了一杯橘子水。

“安安。”周卫国端起酒杯,声音有点哑,“今天是你生日。也是你娘……离开的日子。”

安安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爸爸嘴笨,不会说话。”周卫国看着杯子里的酒,眼圈有点红,“这七年,委屈你了。爸爸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但爸爸答应过你娘,要让你活得像个人样,活在阳光底下。”

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

周卫国仰头,一口干了杯里的酒。那辣劲儿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吃吧。”周卫国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笑着对儿子说,“尝尝这饺子,虽然丑了点,但是那个味儿。”

气氛很温馨。

这大概是这七年来,这个残缺的家庭最像样的一顿饭。

这时候,安安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奇怪的神色。

那不是一个饿了的孩子看见肉的馋样,也不是一个过生日的孩子看见好吃的喜悦。

那是一种庄重。

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刻板的、近乎于宗教般的庄重。

安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的一声。

周卫国愣了一下,手里夹着的一颗花生米停在半空:“怎么了?不合胃口?”

安安没有看周卫国。

他的眼睛盯着桌子中间的那盘饺子,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挺得像是一杆标枪。

在周卫国慈爱注视的目光中,安安竟然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标准的日式90度鞠躬,双手合十,神情虔诚且流利地脱口而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