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到吗？半个美国人、标致大帅哥、多金官二代、精英理工男，这些标签都会贴在一位日本军官的身上，可谓彻底颠覆人们对陆军马鹿的认知，不说别的，就凭拥有美国血统却效力于日军这一点，放在二战时期在美国人看来绝对是叛徒美奸，在日本人眼中这怕不是打入我军内部的敌特间谍，赶快报告宪兵特高科领赏的干活！然而，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多摩机场有怪人
1944年冬季的某日清晨，在东京附近福生市的多摩陆军机场上，整备兵中冈二春走向自己负责的飞机，准备做起飞前的例行检查，迎面走来的一名飞行员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四肢修长，体格健壮，却是一副西洋面孔，脸庞线条俊朗，鼻梁高耸犹如天狗之鼻，一双湛蓝的眼眸里透射出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若不是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和制服上陆军中尉的军衔章，中冈恐怕真得要扑上去把他当作间谍抓起来！
■1941年多摩陆军机场的航拍照片，在太平洋战争时期这里是陆军航空审查部的试飞机场。
在战争时期，作为军事重地的陆军机场上，怎么会出现一位穿日本军装的外国人？满心疑惑的中冈目送这位飞行员离开，之后回到值班室向同事说起了那个奇怪的男人。
“那是来栖先生啊，来栖大使的儿子，他母亲是美国人。”
同事的回答让中冈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人容貌与日本人大不相同，是因为日美混血的缘故。来栖大使就是太平洋战争前赴美参与和平谈判的外交官来栖三郎，那位飞行员是来栖的长子来栖良。
■来栖良的戎装照，可见其容貌带有明显的西方特征。
中冈此前曾听说过此事，但看到来栖良的真容还是莫名惊讶，在心中不禁思忖，外貌上更像西方人的来栖良是如何在敌视英美的日本社会中与人相处的？又怎会成为日本陆军的一员？这还要从他父亲的跨国恋情说起……
来栖家之异国恋
来栖家族是横滨地方的名门望族，来栖三郎的父亲来栖壮兵卫是著名造船厂横滨船渠的社长，横滨商会副会长，他的大舅小野光景是著名实业家，横滨正金银行行长，横滨商会会长，贵族院议员，这样的家世背景注定了来栖三郎此后职业生涯的飞黄腾达。
■1940年9月27日，德意日三国在德国柏林签订同盟条约，正式结成军事同盟，图中前排左起第一人就是时任日本驻德大使的来栖三郎。
1909年，来栖三郎从东京高等商业学校毕业，1909年通过公务员考试踏入政府公职，1910年进入外务省成为职业外交官，此后长年派驻国外，曾在中国、美国、德国、意大利以及南美诸国工作，而他最出名的外交履历是1940年9月作为驻德大使代表日本签署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以及1941年11月作为特使赴美协助野村吉三郎与美国进行外交谈判，实则为日本开战制造烟幕，这次公差让他被美国人拘留了半年，于1942年6月通过外交交换船返回日本。
■1941年11月27日，来栖三郎与野村吉三郎在结束与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会晤后接受记者采访，此时袭击珍珠港的南云机动部已经从择捉岛单冠湾出击。
言归正传，1914年来栖三郎前往美国芝加哥日本领事馆工作，结识了家庭英语教师诺曼的妹妹爱丽丝·杰伊·利特尔，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当年完婚。爱丽丝来自一个英国牧师家庭，4岁丧父，黑发棕眼，在嫁给来栖后随丈夫加入日本国籍。1915年，来栖三郎的长女来栖寿永（英文名杰伊）出生；1919年1月8日，长子来栖良出生在芝加哥，而次女来栖辉（英文名皮娅）则是1926年在意大利出生的。因为工作关系，来栖一家多年在世界各地辗转生活，在旅居外国期间，家人们都昵称来栖良为“小熊”。1927年，来栖三郎携妻儿返回日本，而来栖良也首次踏足父亲的故国。尽管爱丽丝日语并不流利，但她以友善的性格同日本人建立了良好关系。母亲这种包容温和的作风也深刻影响了来栖良，使他从小就认定自己是一个日本人。
■来栖三郎与妻子爱丽丝和长子来栖良的合影，拍摄于1941年。
西洋皮肤东洋心
来栖三郎此次居留日本仅一年，再度外派前往秘鲁任公使，爱丽丝和年幼的辉随同前往，已经到了上学年龄的寿永和良则留在国内入读日本学校，寿永就读于东京涉谷区的圣心女子学院，而当时8岁的良先寄宿于基督教青年会，后来寄养在叔父家，在晓星中学附小读书，比同龄人晚两年进入小学，之后升入晓星中学。这所学校原为1888年由法国传教士在东京筑地建立的教会学校，后来改为私立中学，提供初中和高中的连贯教育，还有附属小学和幼儿园，入校者非富即贵，毕业生中出了不少在日本各界颇有影响的显要人物。
■今日东京晓星中学的校园，来栖良是该校毕业生。
来栖良在晓星中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于1937年考入横滨高等工业学校（今横滨国立大学工学部）机械工程系主修航空工程，立志成为一名飞机工程师，在校期间他还担任了橄榄球队队长。1940年3月，来栖良提前毕业，次月就进入日本主要飞机制造企业川西航空机公司从事技术工作。
■在二战前川西航空机公司是日本水上飞机的专业制造厂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二式大艇。
在外貌上来栖良更多继承了母亲的基因，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带有明显西方人的特征，他的日语起初并不熟练，加上日本对异族的偏见，良因为独特的相貌在校园里遭遇了不少歧视和欺凌，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他只能默默隐忍。
类似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他此后入职公司和加入军队，总会在同僚挑剔厌恶的目光中度过一段艰难时光，但他早已习以为常，像他的母亲一样，来栖良凭借优良的品格赢得了周围人的好感和信任，也结交了越来越多的朋友。
在日本长大的来栖良从生活习惯到思维方式都是日本式的，如身边的朋友都穿短裤，只有他还坚持穿日式兜裆布，凡是与他深交的人都会给出一致的评价：“虽然外表是外国人，但内里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
■战前出入茶室料亭的女招待和艺伎，在这类娱乐场所英俊帅气又多金的来栖良颇受欢迎。
来栖良异于旁人的容貌并非总给他带来麻烦，他身高1.75米，在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可谓鹤立鸡群，长相英俊且富于异域风情，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加上家世显赫，谈吐不凡，出手大方，为人豪爽，就算是放在现在也是高富帅的标准模板，因此在酒吧茶肆艺伎馆中非常受女招待和艺伎们的欢迎。某次，来栖良去中国东北出差，被当地白俄女招待误认为是俄罗斯人，而他在法国旅行时居然被当地星探盯上，邀请他当演员！
投笔从戎入云霄
按照日本兵役法，凡是成年男性都要接受征兵检查，做好随时应征入伍的准备，即便是官宦子弟也不例外，况且在当时日本社会普遍以从军报国为荣。作为日美混血的来栖良内心深处也希望通过参军证明自己的忠诚。在大学毕业通过征兵检查后，他于1941年1月加入日本陆军。
以他的身份和学历自然不可能被分配到作战部队当大头兵，而是进入陆军第8航空教育队，通过了航空技术见习军官的录取考试，在陆军航空技术学校短期培训后，于3月间被分配到立川第1陆军航空技术研究所见习，授予曹长军衔，6月正式升为陆军技术少尉，成为日本陆航的一名技术军官。
■来栖良与父亲来栖三郎的合影，拍摄于1941年。
半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而在开战前夕赴美谈判的来栖三郎也被迫滞留美国，直到1942年6月才乘坐外交交换船返回日本，多年聚少离多的来栖一家终于团圆，不过来栖良志在蓝天，渴望挑战。
当时，日本陆军有意培养一批具有工程专业背景的试飞员，来栖良的好友兼横滨高工的同窗畑俊八（陆军大将畑俊六的长子，最终军衔陆军技术大尉——作者注）也在陆航技术部门工作，极力推荐他报名参加，但试飞员是一个高风险的岗位，身为家中独子的来栖良颇为踌躇，因此错过了第一次招募，但最终还是成功通过考试，于1943年12月进入熊谷陆军飞行学校作为特别操纵学生接受训练，并且表现出极佳的飞行天赋，于1944年1月毕业，被分配到驻多摩机场的陆军航空审查部飞行实验部队，根据其飞行技术水平在战斗机分队担任试飞员。
■太平洋战争初期被日军俘获的美军B-17轰炸机接受陆军航空审查部的测试和调查。
在航空审查部，来栖良与陆航的众多资深飞行员和王牌飞行员一起工作，如荒莳义次、岩桥让三、黑江保彦等，执行了各种试飞任务，可谓如鱼得水。畑俊八后来回忆，来栖良的驾驶技术极为高超，即便是机动性强的战斗机也能轻松驾驭。在试飞工作之余，来栖良发挥英语才能，协助翻译缴获的美军B-29飞行手册和技术文件。正是在那段时间，出现了本文开头中冈整备兵与他的偶遇。
■1944年印刷的B-29重型轰炸机的飞行手册，协助翻译此类英文技术资料也是来栖良的工作之一。
战局危意外身死
自从与来栖良有过一面之缘后，中冈二春就不自觉地关注起这位特殊人物，然而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直到数月后中冈惊闻来栖良在意外事故中不幸身亡！那是发生在1945年2月中旬的事情……
从1944年6月起，美军B-29超级轰炸机就对日本本土实施远程空袭，到11月美军B-29部队开始利用马里亚纳群岛的基地扩大对日轰炸范围，轰炸强度也与日俱增，日本本土防空形势日趋严峻，连陆军航空审查部的战斗机分队都被编组成临时防空部队“福生飞行队”，由试飞员驾机参与迎击美军飞机，而来栖良也是其中一员，他已经晋升陆军技术大尉。
■坐在九九式袭击机座舱内的来栖良，作为试飞员他驾驶过各种型号的飞机，经验丰富。
1945年2月17日，美国海军第58特混舰队的航空母舰进逼日本近海，出动舰载机对关东地区发起大规模空袭，第10飞行师团下令麾下所有战斗机部队全力出击。7时09分，来栖良驾驶一架四式战斗机“疾风”升空迎战，在平安返航后报告称在千叶县八日市场上空击落美军小型机一架。据一位名叫田中的整备兵回忆，降落后的来栖良还向他讨要了两个饭团充饥。
■在多摩机场进行试飞的四式战斗机“疾风”的原型机，摄于1943年。
美军空袭连续不断，返航的战斗机都立即加油补弹，做好再次出击的准备。上午10时，警报再次响起，整装待发的来栖良一边紧盯着天空，一边系紧飞行帽的帽带，快步奔向座机，却没有注意到一旁一架正准备出击的一式战斗机“隼”，悲剧几乎瞬间发生，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击中了来栖良的头部，将他当场斩首，他的生命也定格于26岁。现场引发一阵骚动，中冈整备兵远远望到看到很多人奔向停机坪，随后听到了他难以置信的消息：“来栖大尉被撞了！”他后来想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来栖良想必没有感到丝毫痛苦吧。
肇事飞机的驾驶员是梅川亮三郎陆军中尉，一位拥有14年半飞行经验的资深老手，他当时正准备驾机升空，而来栖良恰好处在他的观察盲区，事故几乎无法避免，事后调查判定梅川没有过错，免于追责。
■描绘太平洋战争末期日本陆航四式战斗机“疾风”的画作。
因为担心影响士气，军方将来栖良的死亡原因改为“在迎击战斗中负伤，返航后战死”，所有官方公报都沿用此说法，直到1948年曾担任航空审查部总务部长的森本军藏少将探望患病的来栖三郎时才告知真相。来栖良被认定为阵亡，并依据惯例被追晋陆军技术少佐，他的葬礼在多摩机场的机库举行，包括来栖家族成员和航空审查部的所有官兵都出席吊唁，十分隆重。
来栖良的遗体被安葬在东京青山墓园，他的墓碑上刻有父亲来栖三郎选定的墓志铭：“和平时期，儿子埋葬父亲；战争时期，父亲埋葬儿子。”这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一句名言。来栖良的牌位被供奉在靖国神社内，他是靖国神社中唯一的混血日本人，被称为“蓝眼武士”。
■位于东京青山墓园内的来栖良墓碑，来栖三郎选择了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名言作为墓志铭。
战后，作家加贺乙彦在以来栖家族为主题的小说中，对来栖良的死亡做了一番虚构加工，描述他在千叶县八街市上空被击落，跳伞逃生，不料因为长相被赶来的农民误认为是美军飞行员用竹枪刺死。这一说法因为更富戏剧性而广为流传。
战后，美军曾造访来栖夫妇在长野县轻井泽的别墅，一位军官看到了来栖良的遗照，对爱丽丝说：“您儿子的死很遗憾，但他是作为日军战死的。”
爱丽丝眼神坚定地回答：“我的儿子是为国而死，我为此感到骄傲。”
美军军官沉默良久后说道：“是个男子汉！”转身告辞。
不为人知的悲泣
战争结束后，中冈二春从军队复员，后来成为漫画家，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来栖良。1981年，中冈参加原航空审查部的老兵聚会时，偶遇一位女性，她当年是审查部部长寺本熊市中将的秘书，她向中冈谈起了来栖良不为人知的往事。那是1945年初的一天，一向开朗的来栖良明显心事重重。
“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那时他在部长阁下面前默默流泪，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部长正在倾听他的烦恼，或是在安慰他吧。”
■战后，一名前陆军航空审查部成员对着飞机模型讲述多摩机场的历史。
来栖良为何流泪，原因已经随着寺本中将在日本投降后自杀而永远无人知晓。中冈推测可能因为日美交战在他内心中产生了难以宣泄的撕裂之感，但更可能与他的家人有关。当时来栖良的妻子雅子已经怀有身孕，他或许在为妻儿未来的命运而担忧。雅子后来经历了广岛核爆，在战后协助爱丽丝支撑家业，并平安生下女儿扶沙子。扶沙子后来嫁给日本职业棒球明星星野仙一，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如果来栖良泉下有知，想必应该安心了吧。
■来栖良的女儿扶沙子与著名职业棒球选手星野仙一订婚时的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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