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午,楼道里飘着别家炖肉的香气。
婆婆把那个塑料饭盒递给我时,手指蹭过我的手背,凉得像冰。
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不容商量。
我接过来,饭盒边缘沾着点凝固的油渍。
我说好,你们吃得开心。
门在身后关上,电梯下行声由近及远。
我站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手里那份廉价盒饭沉甸甸的。
书房电脑还亮着,酒店预订确认函的页面没有关。
我坐下来,找到联系电话。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
我知道,再过两三个小时,另一场热闹就要开场了。
那会是完全不同的热闹。
01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四天。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瑞华轩”三个字的Logo旁,是精致典雅的包厢实景图。
我移动鼠标,反复核对那三桌的座位安排。
王家亲戚多,大伯一家五口,姑姑程婷家三口,还有几个姨、舅,加上我们,拢共二十三人。
三桌挤挤刚好,主桌留给长辈和孩子。
菜单是提前一个月和酒店经理反复敲定的。
既有体面的海鲜硬菜,也考虑了老人孩子能吃的软烂口味。
价格自然不便宜,但结婚三年,年年都是我张罗,图个大家开心,也图个清静。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听见婆婆冯秀芹特有的、略拖沓的拖鞋声停在椅子后面。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身看着屏幕,呼吸带起轻微的气流。
然后,一只皮肤有些松弛、指关节粗大的手伸过来,食指的指甲在打印出来的菜单明细上点了点。
“这个虾,”她的声音就在我耳后,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黏连感,“388一位?一人一只?”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回头。
“妈,那是芝士焗的澳龙,个头大,酒店是按位上的。”
“澳龙……”她重复着,手指往上移,又在另一个菜名上敲了敲,“这蟹呢?这又是多少?”
“清蒸帝王蟹,时价,大概两千多一份。”
她“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促,却像根细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她的手离开了屏幕,拿起旁边我打印好的座位安排表。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
“你大舅坐主桌?他喝酒闹腾,跟小孩一桌不好吧。”
“皓轩他大舅今年刚做了手术,不喝酒了。妈,主桌宽敞些,他坐着舒服。”
婆婆没接话,目光在几张纸上来回扫。
过了半晌,她把纸轻轻丢回桌上。
“你定吧。反正你主意大。”她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声重新响起,嘴里的话像自言自语,又刚好能让我听清,“老家市场里,活的虾也就几十块一斤。蟹?过年贵点,几百块顶天了。这一顿饭,够在老家吃十顿团圆饭。”
厨房传来自来水哗哗的声音。
我看着屏幕上“瑞华轩”金色的字样,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放在鼠标上,光标在“确认预订”按钮旁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
我关掉了页面,打开文档,开始列采买清单。
虽然酒店订好了,但家里招待亲戚的干果、水果、茶水点心,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红包封,都得提前备齐。
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不知哪年的晚会重播,声音调得很低。
王皓轩的咳嗽声从卧室传来,闷闷的。
02
王皓轩的感冒是前两天着凉引起的。
他说公司年底事多,加班晚,回来时下了点小雨。
其实我知道,那天他陪他妈去逛年货市场了,回来时手里提着大袋小袋,都是婆婆买的土特产,说是过年亲戚来了分一分。
他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发红的脸。
我倒了杯温水,拿着药走过去。
“先把药吃了吧,晚上烧退了明天能好受点。”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点疲惫,还是撑起身子接过了水杯。
药片刚递过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半路截住了。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拿过药,看了看包装,又摸了摸王皓轩的额头。
“还有点烫。吃药多喝水,捂捂汗。”她把水杯递到王皓轩嘴边,看他喝了一口,又把药片塞进他手里,“快吃了。”
王皓轩顺从地把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
整个过程,婆婆背对着我,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我和王皓轩之间的视线。
“男人在外头辛苦,回到家就得好好歇着。”婆婆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王皓轩听,又像是说给我听,“这些迎来送往、订饭店安排车的杂事,哪用得着他操心。病坏了身子,谁担得起。”
她说完,把手里的抹布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沙发扶手边坐下,正好隔在我和王皓轩中间。
王皓轩喝了水,重新躺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他眼睛看着屏幕,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空了的药板。
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
“妈,晚上想吃什么?皓轩感冒,煮点清淡的粥吧?”我开口问。
婆婆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转回去,落在王皓轩身上。
“煮粥好,养胃。加点瘦肉末,切点青菜叶子。皓轩从小就爱吃我煮的青菜瘦肉粥。”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米还有没有。依琳,你把阳台那几件衣服收了吧,看着要起风了。”
我走到阳台,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晾衣架上挂着的,有我的外套,有王皓轩的衬衫,还有婆婆那件暗紫色的棉袄。
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抱在怀里。
衣服被风吹得冰凉。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客厅里,婆婆正弯腰跟王皓轩说着什么,王皓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然后婆婆直起身,脸上也带着笑,朝厨房去了。
我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把手吹得有些发麻,才转身进了屋。
把衣服放在卧室床上,一件件叠好。
王皓轩的衬衫袖口有点皱,我用手捋了捋,没完全抚平。
03
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跳动着“姑姑程婷”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
“喂?依琳啊!”程婷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商场或者热闹的街上,“在忙呢?你妈呢?皓轩呢?”
“姑姑,妈在厨房,皓轩在客厅,感冒了躺着呢。”
“哎哟,怎么感冒了!年底可得多注意!你妈也是,多照顾着点!”镜头晃动了几下,程婷的脸凑得很近,化着浓妆,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等等啊,我让你妈来听!”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递给婆婆。
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婷婷啊!在哪呢这么热闹?”
“嫂子!我跟明达在逛商场呢!给孩子买新衣服!”程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年货备齐了吧?今年又去大饭店吃年夜饭?要我说啊,还是在家吃热闹!有烟火气!”
婆婆笑着,眼睛眯起来:“在家做多麻烦,累死人。依琳都订好地方了,就省事呗。”
“那是!皓轩媳妇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程婷的语调扬着,透着股亲热劲儿,“我们呀,就带张嘴来享福啦!对了,订的哪儿啊?还是去年那家?”
“今年换了一家,叫瑞华轩。”婆婆说,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
“瑞华轩?哎哟,那可是好地方!五星的吧?依琳可真舍得!”镜头又晃了晃,似乎转向了别处,“明达!别光顾着打游戏!跟你舅妈打招呼!”
屏幕里晃过一个年轻人的侧脸,头发挑染了几缕黄色,正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动着。
“舅妈。”他头也没抬,敷衍地喊了一声,注意力全在游戏上。
“这孩子!没礼貌!”程婷嗔怪一句,又把脸转回来,“嫂子,那就说定了啊,年三十我们早点过去?明达他爸开车,载我们一起。”
“行啊,来了热闹。皓轩感冒,我就不多说了,让他歇着。”
“好好好,让皓轩好好休息!年三十见啊嫂子!”
挂断视频,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婆婆把手机递还给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往厨房走,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年年都来得最早,吃得最多,走得最晚。热闹?哼。”
王皓轩在沙发上咳嗽了两声。
我拿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还有婆婆隐约哼着什么老调子的声音。
04
腊月二十八,年味越来越浓。
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的歌。
我坐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叠崭新的红包封,还有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
红色钞票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按往年的规矩,王家这边亲戚孩子多,大伯家两个孙子,姑姑程婷家一个儿子邓明达虽然成年了但没结婚,也算孩子,还有几个表亲家的小孩,加起来得准备七八个红包。
每个红包放多少,是有讲究的。
婆婆去年说过,大伯家是长子长孙,红包得最厚。
姑姑家是自家妹妹,也不能薄了。
其他亲戚,按亲疏远近,依次递减。
我数出相应的钞票,分开叠好,正要往红包封里装,房门被推开了。
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
“歇会儿,吃点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眼睛自然扫过桌上那堆钞票和红包。
“准备红包呢?”
“嗯,妈。正算着呢。”
婆婆在我旁边站定,伸手翻了翻那几个我已经装好钞票、还没封口的红包。
她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我以为她只是看看。
没想到,几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铁盒子。
那是她放重要东西的盒子,平时锁在衣柜抽屉里。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红包封,跟我买的样式不同,看起来更精致,烫金的福字也更亮眼。
然后,她又取出另一沓钞票,比我从银行取的那沓更厚。
“这些,”她把那沓厚钞票和烫金红包封推到我面前,“是皓轩这边亲戚孩子的,你大伯家,你姑姑家,还有他几个姨舅家的孩子,都从这里出。按老规矩,得多包点。”
她的手指在那沓厚钞票上按了按。
接着,她把我刚才分好的、相对薄一些的那几份钞票,往我这边拨了拨。
“这些……是你那边亲戚孩子的吧?你们家那边孩子少,关系也远点。意思到了就行,不用比照着这边的数。”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钞票上,红色有些刺眼。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明显分出了厚薄的两堆钱,还有那两种不同的红包封。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我娘家那边,就我表哥一个孩子,今年刚上小学。我给准备了五百,图个吉利。”
婆婆点点头:“五百挺好。小孩子嘛。”
她没再说别的,开始把厚钞票往烫金红包封里装,动作熟练。
铁盒子里还有几张存折,几件小小的金饰,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几份薄薄的钞票。
抽出其中一份,里面是五张一百元。
剩下的,是给王家其他孩子的,每个红包的厚度,都超过了我手里这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婆婆装红包时,钞票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05
年三十终于到了。
从早上起,空气里就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挂着香肠腊肉,那是婆婆从老家托人捎来的。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果盘堆得冒尖。
王皓轩的感冒好了些,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被婆婆裹了件厚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重播的晚会。
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手指不停地刷着手机。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家族群里从早就开始热闹,刷屏的拜年表情,互相询问几点出发,怎么坐车。
几个亲戚在@我,问酒店具体位置,停车场好不好找。
我一条条回复着,把酒店定位发了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们预约的商务车会在小区门口等。
婆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一会儿检查一下给亲戚们准备带走的年礼包装好不好,一会儿又去看看阳台的腊肉要不要收进来。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吃。
饭后,婆婆洗着碗,突然问我:“依琳,酒店那边,定金付了多少?”
我正擦着餐桌,闻言停下动作。
“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三桌加起来,一万八。”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停了。
婆婆拿着洗干净的碗,站在水池边,没有转身。
“一万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她慢慢擦干手,把碗放进消毒柜,动作有点慢。
消毒柜的灯亮起,嗡嗡地开始工作。
婆婆走到客厅阳台门边,看着外面。
王皓轩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对,三辆车,下午五点准时到小区东门……嗯,行李多的话可以放后备箱……我知道,路上可能堵,师傅会早点出发……”
他在联系我预约好的商务车司机,确认最后的接送时间和地点。
婆婆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她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刚好能让我听见。
“花这么多钱……就为吃这一顿饭。摆给谁看呢……”
这时,王皓轩打完电话,拉开阳台门走了进来。
“妈,依琳,车都确认好了,五点准时到。”他搓了搓手,外面有点冷。
婆婆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浮起笑容,那点若有似无的低语像从来没存在过。
“确认好了就行。你病刚好,别站风口打了,快进来。”
她走过去,顺手把王皓轩外套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给扣上了。
“去换身衣服吧,精神点。时间也差不多了。”
王皓轩“哎”了一声,往卧室走去。
婆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
布料有点粗糙,磨着指腹。
客厅电视里,欢乐的歌声显得格外响亮。
06
下午三点多,亲戚们在群里开始躁动。
大伯一家已经出发了,发来高速路堵车的照片。
姑姑程婷发语音问,酒店包厢有没有麻将机,吃完饭可以娱乐一下。
我回复说有的,瑞华轩的豪华包厢配了自动麻将桌。
婆婆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口红。
她指挥着王皓轩把要带给亲戚的年礼搬到门口玄关处,整整齐齐码好。
“这盒给大伯,这盒给婷婷,这盒给二舅……”她一一指过去。
王皓轩应着,额角有点汗。
我也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黑色长裤。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对我的穿着发表意见。
时间走到四点。
该出发了。
从我们家到瑞华轩,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加上停车、入座,五点半前到比较稳妥。
我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钱包,补妆用的口红和粉饼,还有一小包纸巾。
“妈,皓轩,我们走吧?”
王皓轩穿上鞋,在玄关镜子前最后照了照。
婆婆也应了一声,弯腰去穿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就在这时,她直起身,却没往门口走,而是转身进了厨房。
我和王皓轩都愣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然后是塑料盒摩擦的声音。
几秒钟后,婆婆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就是那种最普通、廉价的一次性饭盒。
饭盒里面,装着白米饭,上面铺着几片青菜,还有两三块看起来干巴巴的酱色肉类,可能是中午的剩菜。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依琳啊,”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正在系鞋带的王皓轩听见,“我看你这两天忙里忙外的,气色不太好。”
她把那个饭盒往我手里塞。
塑料盒壁冰凉,边缘有些油腻的触感。
“年夜饭人多,闹哄哄的,你跟着去也休息不好。”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心,“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歇着。把这盒饭热热吃了,静静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简陋的饭盒。
青菜叶子失去了水分,蔫蔫地贴在米饭上。
酱肉的颜色很深,凝着白色的油花。
王皓轩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
他半蹲在玄关,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饭盒上,又快速移到婆婆脸上,最后,与我的视线碰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飞快地移开了,重新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他那根本不需要再整理的鞋带。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
婆婆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也没在意我的沉默。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慈和的笑意,伸手帮我理了理并不凌乱的毛衣领口。
“听话。在家清清静静吃一口,比什么都强。我们吃完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楼道里隐约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不知道是不是邻居家也出发了。
远处有小孩放鞭炮的脆响。
手里那个饭盒,沉甸甸地往下坠。
07
我看着婆婆。
她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笃定,一种早就计划好的、不容反抗的安排。
我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王皓轩。
他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我们,面朝着大门,好像在研究门锁。
他的背影绷得有点紧,肩膀微微耸着。
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但一下一下,很清晰。
也能听见婆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极远处,隐约的、断续的汽车喇叭声。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接饭盒,而是轻轻擦了擦手背。
好像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水渍。
然后,我才伸出手,从婆婆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塑料饭盒。
饭盒很轻,又很重。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妈,你们吃得开心。”
婆婆脸上那层紧绷的、等待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哎,这就对了。在家好好休息。”她转身,语气轻快起来,对着王皓轩的背影,“皓轩,好了没?走了走了,别让长辈们等。”
王皓轩“嗯”了一声,终于转过身。
他不敢看我,目光躲闪着,落在婆婆身上,又迅速垂下。
“那……依琳,我们走了。”
“嗯。”我点点头,拿着饭盒,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们腾出出门的空间。
婆婆拉开门,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照了进来。
她先走出去,王皓轩跟在她后面。
他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求,好像求我不要让他为难。
然后,他也出去了,还顺手带了一下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
我听见婆婆在楼道里催促的声音:“快点,电梯来了。”
接着是电梯门开的提示音,脚步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滑动声。
然后,是电梯开始下行的、低沉的嗡嗡声。
那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楼道感应灯也灭了。
一片寂静。
我站在昏暗的玄关里,手里捧着那个廉价的塑料饭盒。
饭盒里的菜和饭,已经冷了,凝结在一起。
我转过身,走回明亮的客厅。
电视还开着,欢歌笑语。
我把饭盒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我走到书房。
电脑进入休眠状态,屏幕是黑的。
我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还是那个酒店的预订页面。
金色的“瑞华轩”字样,在屏幕上闪着光。
08
我在书桌前坐下。
皮质椅子有些凉。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有点苍白。
我移动鼠标,点开预订详情。
包厢号:锦绣厅。
时间:今晚六点。
预留人:刘依琳女士。
联系电话是我的手机号码。
押金支付凭证的电子截图也保存在文件夹里。
一万八千元。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瑞华轩餐饮部的座机号码。
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您好,瑞华轩餐饮部,很高兴为您服务。”前台小姐的声音甜美专业。
“你好,”我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些,“我预订了今晚锦绣厅的年夜饭,预留人姓刘。”
“好的,刘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查询……是的,锦绣厅,三桌,预留到今晚九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需要取消今晚的预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甜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刘女士,今天是大年三十,您的预订是包间最低消费套餐,并且已经支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按照合同,如果现在取消,定金是无法退还的。您确定要取消吗?”
“确定。”我没有犹豫,“家里有突发状况,非常抱歉。”
“这……好的,刘女士。我为您办理取消手续。定金部分确实无法退还了,请您理解。”
“我理解。麻烦你了。”
“不麻烦。取消手续已经为您办好。感谢您选择瑞华轩,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谢谢。”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预订已取消”几个小字跳了出来,然后页面自动刷新,锦绣厅的状态变成了“可预订”。
我关掉这个页面,打开另一个软件。
那是预约商务车的平台。
三辆七座商务车,预约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路线是从我们小区到瑞华轩,晚餐结束后再送回。
每辆车预付了三百元订金。
我找到订单管理,点击取消。
系统弹出提示:“司机已出发前往预约地点,现在取消订单,订金不予退还,并可能产生额外费用。是否确认取消?”
我点了“确认”。
一次,两次,三次。
三个订单的状态依次变成了“已取消”。
平台客服的对话窗口立刻弹了出来,询问取消原因。
我打上四个字:“行程有变。”
然后关闭了对话窗口。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发出的微弱声响。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
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些窗户后面,能隐约看到晃动的人影,那是别人家的团圆。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在那个没打开的塑料饭盒旁边。
然后,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喧闹的歌声戛然而止。
整个家,陷入一片彻底的、针落可闻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汩汩声。
还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高楼阻隔得模糊不清的鞭炮声。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等待着。
09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暗越来越浓,从窗外渗透进来,逐渐吞没了客厅家具的轮廓。
只有远处其他楼宇的灯光,和偶尔划过夜空的、不知哪家孩子玩的小烟花,带来一点微弱的光亮。
起初,是很安静的。
静得能听见冰箱突然启动时压缩机的嗡鸣。
静得能听见自己手腕上手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到酒店了。
或许正在前台询问,或许已经被人引向包厢,又或许,正在锦绣厅门口,面对着一把冰冷的锁,或者一个陌生的、正在里面布置的其他客人。
我能想象出婆婆脸上的笑容如何一点点僵住。
能想象出王皓轩如何慌乱地打电话,然后发现我的手机已经关机。
能想象出程婷姑姑拔高的嗓门,和其他亲戚面面相觑的尴尬。
这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又隐去。
我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点缀的夜空。
手脚有些冰凉,我拉过沙发上的毯子,盖在腿上。
毛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忽然,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不是我的手机,是王皓轩出门时落在家里充电的那部旧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显示着“妈”的来电。
震动声持续着,嗡嗡地响,打破了寂静。
然后,停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
这次是“姑姑”。
接着,是“大伯”。
“表弟”。
“二舅妈”。
一个又一个名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震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住的蜂,在玻璃茶几上徒劳地撞。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光亮起,熄灭,再亮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手机的疯狂震动终于暂时停歇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没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急刹车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有些刺耳。
然后是凌乱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楼下一直蔓延到楼道。
“砰砰砰!”
砸门声猛然响起,粗暴而密集,像是要把门板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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