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六万块租来的“男朋友”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过年回家这件事,从我二十八岁那年起,就成了年度恐怖片。今年尤其恐怖——我妈在电话里下了最后通牒:“今年要是再一个人回来,你就别进这个门了。你张阿姨家的女儿,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妈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天空,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不是没试过相亲。过去两年,我见过的男人能从人民广场排到外滩。有开口就问我能不能辞职照顾他瘫痪老母的公务员,有坚持AA制连餐巾纸钱都要平摊的程序员,还有个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讲了三小时比特币的“投资人”。每次见面回来,我都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
所以,当我在一个极其隐秘的本地论坛角落,看到那条“专业伴游,租赁男友,应对家庭催婚”的帖子时,鼠标在那个页面上停留了整整十分钟。
发帖人ID叫“长风”,头像是一片空白。帖子内容简洁得可疑:“春节租赁,专业应对家庭催婚,配合度高,背景可定制。价格面议。”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骗子吧?”,另一条是“已联系,靠谱”。
我鬼使神差地发了私信。
三天后,我坐在淮海路一家咖啡馆的角落,紧张得手心出汗。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五十我就到了,选了个最靠里的位置。三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看起来不新但很干净的羽绒服。脸长得……很端正,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不会特别扎眼,但仔细看又挑不出毛病的端正。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的气质——没有我想象中干这行的人可能会有的油滑或局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他径直走到我桌前,微微点头:“林小姐?”
声音偏低,但清晰。
“是我。你是……长风?”
“叫我陈默就行。”他在我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打量我,也没有四处张望。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然后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资料。身份证、学历证复印件,无犯罪记录证明,健康体检报告。还有三份之前客户的反馈——隐去了客户信息,你可以看看。”
我愣住了。这流程正规得不像话。我打开文件袋,手指有点抖。身份证上名字是陈默,1988年生,籍贯江西。某211大学本科毕业。体检报告是三个月前的,一切正常。客户反馈是手写的扫描件,字迹不同,内容大致都是“表现专业”、“家人很满意”、“解决大麻烦”。
“你怎么保证……”我压低声音,“不会穿帮?”
“我会提前了解你的基本情况、家庭构成、亲友关系,以及你希望我扮演的角色性格。”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工作流程,“见面后,我会根据你家人的性格调整互动方式。一般来说,老人喜欢踏实稳重的,同龄亲戚可能更喜欢健谈些的。你可以指定。”
“价格呢?”
“看时长和服务内容。春节全程陪同,包括应对亲友拜访、家庭聚会,协助你处理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六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六万?”
“这包括七天的高强度情感劳动,潜在的风险成本,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分手’善后服务。”陈默看着我,眼神很坦率,“林小姐,这不是普通的陪同。这是帮你对最亲近的人编织一个长达七天的、细节完整的谎言。我需要投入几乎全部的情感精力,并且承担谎言被戳穿时你家人可能对我产生的所有敌意。这个价格,包含了我的专业度和抗压能力。”
他说得如此直白,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六万,是我四个月的房租,是我加班加到胃出血才能攒下的奖金。但我想到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今年心脏不太好,你就别气他了”,想到那些亲戚聚会上投向我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能先付定金吗?”我的声音发干。
“可以。先付两万,见面当天付清余款。如果中途因我方原因导致穿帮,全额退款。”陈默从包里又拿出一份简单的协议书,条款清晰,甚至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比如“甲方(我)需提供真实家庭信息”、“乙方(陈默)不得在服务期间与甲方家人发生借贷关系”等等。
我盯着那份协议,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最后,我拿起笔,签了字。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陈默踏上了回家的高铁。我家在江南一个地级市,父亲是市里退下来的领导,母亲是中学老师。一路上,我像个复读机一样跟陈默重复家里的情况。
“我爸叫林国栋,退休前是市委书记,话不多,有点严肃,但心软。特别喜欢下棋和摆弄他阳台那些花。”
“我妈叫周玉梅,退休语文老师,特要强,爱面子,说话有时候有点冲,但都是为了我好。她心脏有点不好,你别跟她顶嘴。”
“我大舅一家、小姨一家肯定会来,还有几个表兄妹。大舅妈特别爱攀比,她女儿,就是我表姐,嫁了个开厂的,她肯定会炫耀。小姨夫喜欢喝酒,喝了酒话就多……”
陈默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关键点。他今天换了身稍微正式点的装扮,深色羊毛衫配卡其裤,外面是件质感不错的深灰呢子大衣,看上去干净利落,很像那么回事。他甚至还给我父母准备了礼物——一条真丝围巾给我妈,一套紫砂茶具给我爸,包装得很体面。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你朋友圈发过你妈妈戴丝巾的照片,色系偏素雅。你提过你爸爸爱喝茶。”陈默语气平常,“礼物不算贵重,但显得用心。”
我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句话稍稍抚平了一些。也许,这六万块,真的能买来一个清静年。
高铁到站,熟悉的乡音涌入耳朵。我叫了辆滴滴,报出小区名字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和陈默一眼,笑着用本地话问:“带男朋友回来过年啊?”
我身体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陈默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问:“师傅,听说这边老城区改造得不错?”
“可不是嘛,就前面那片,以前都是破房子,现在……”司机打开了话匣子。陈默侧耳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题就从我身上引开了。我悄悄松了口气,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心跳得厉害。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我家住在一栋多层住宅的四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我感觉腿有点发软。陈默走在我侧后方半步,手里提着礼物和我的小行李箱。走到三楼半,他忽然低声说:“别紧张,自然点。你现在是带恋爱一年的男朋友回家,不是上考场。”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站在401室深红色的防盗门前,我做了三次心理建设,才按下门铃。里面传来我妈由远及近的声音:“来了来了!是不是晚晚回来了?”
门开了。我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眼睛一亮,再看到我身后的陈默,那光亮瞬间放大了好几倍。
“阿姨好,我是陈默。”陈默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笑容温和得体,递上礼物,“听晚晚说您喜欢丝巾,不知道这个花色您喜不喜欢。”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妈嘴上说着,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接过礼物,又赶紧去接陈默手里的行李箱,“快进来快进来!老林!晚晚回来了!还带……”
我妈的话卡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客厅沙发上,我父亲林国栋原本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朝门口看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带着惯常的、内敛的慈爱,然后,很自然地移向我身旁的陈默。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我父亲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看到女儿男朋友的那种审视或好奇,而是一种极度意外的、难以置信的愕然。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拿着老花镜的手指顿在半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播放戏曲节目的微弱声音。我妈看看陈默,又看看我爸,笑容僵在脸上,不明所以。
我爸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退休后清瘦了些,但身板依然挺直,此刻站在那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不自觉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把陈默扫了一遍,尤其是在陈默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我们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盯着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
他说:“你小子,不在围村探访,跑这儿来干嘛?”
第二章:市委书记与“扶贫干部”
空气大概凝固了五秒钟。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拿棍子狠狠抡了我后脑勺。“围村探访”?什么围村?我爸在说什么?他认识陈默?怎么可能?!
我妈先反应过来,扯了扯他袖子:“老林,你说什么呢?这是晚晚的男朋友,陈默。人家第一次来,你别吓着孩子。”她又转向陈默,努力想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尴尬,“小陈啊,别介意,你叔叔他……他可能认错人了。”
陈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爸直视的目光,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适当紧张和恭敬的神情,只是那恭敬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僵硬。
“叔叔好。”他微微欠身,声音比在咖啡馆时低了一些,“我是陈默。听晚晚提起您很多次。”
我爸没接话。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依旧锁在陈默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皮肉。客厅里的气氛沉甸甸地压下来,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后背渗出冷汗,手指冰凉,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攫住了我。六万块租来的男朋友,在自家门口,被退休的市委书记父亲,一口叫破了某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似乎属于另一个身份的行踪?
陈默到底是谁?!
“站着干什么,进来坐,进来坐。”我妈强行打破沉默,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我爸一下,一边热情地拉着陈默往客厅里让,“晚晚你也真是,愣着干嘛,给小陈拿拖鞋啊!”
我如梦初醒,慌忙弯腰去鞋柜找拖鞋。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拖鞋掉在地上。陈默接过去,低声道了谢,换鞋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我注意到,他换鞋时,手指在鞋拔子上停顿了半秒。
我爸终于挪动了脚步,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报纸,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他的眼角余光,依然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很规矩的坐姿。我妈忙着去倒茶,端来水果,把客厅的电视机声音调小,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路上累了吧”、“饿不饿先吃点东西”、“晚晚这孩子也不提前多说点你的情况”……
陈默一一应答,语气温和有礼,回答我妈关于家乡、工作的问题时,说辞和我们之前对好的一模一样:江西人,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管理,和我是通过工作关系认识,交往一年左右。
他说话的时候,我爸一直没吭声,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掠过陈默的脸,又垂下,看着报纸,或者阳台上的花。
直到我妈问:“小陈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身体都还好吧?”
陈默顿了顿,说:“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已经退休了,身体还行。”
我爸忽然把报纸翻了一页,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随口一问:“江西……具体是哪里?”
陈默看向我爸:“XX市,一个县城。”
“哦。”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让我坐立难安。
“老林,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我妈嗔怪道,又笑着对陈默说,“你叔叔就这脾气,以前在单位里惯了,对谁都严肃。其实人挺好,就是不会说话。小陈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阿姨。”陈默笑了笑,“叔叔关心晚晚,多问问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妥帖,我妈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她又问了些工作上的事,陈默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没什么亮眼之处,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形象。可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我爸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刚刚开始编织的完美假象里。
我爸之后没再主动问话,但存在感极强。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陈默应对我妈的热情时,我能感觉到,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终留在我爸那边。
晚饭时,这种诡异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拼命给陈默夹菜。“尝尝这个,晚晚从小就爱吃的糖醋排骨。”“这个鱼新鲜,早上才买的。”“小陈你太瘦了,多吃点。”
陈默礼貌地道谢,吃得不算少,但动作有些微的拘谨。我爸坐在主位,慢慢吃着饭,偶尔和我妈说两句“盐有点淡”、“汤火候不错”之类关于菜色的话,几乎不参与我们这边的谈话。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舀了一碗鸡汤,却不是给自己,而是递给了陈默。
“喝点汤。”我爸说,语气平淡。
陈默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我爸看着他接碗的动作,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在围村,听李书记说,你们工作组走访完了东头,西头那几户钉子户,最后谈得怎么样?”
“哐当!”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几滴汤,落在桌布上。我妈吓了一跳:“晚晚你怎么了?毛手毛脚的!”
我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桌布,眼睛死死盯着陈默。
陈默端着那碗汤,碗沿贴着他的指尖,有几秒钟,他一动没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把碗放在自己面前,抬起眼,看向我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因为接汤而产生的礼节性笑意,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幽暗。
“叔叔,”他开口,声音平稳,却莫名让人觉得发冷,“您可能真的认错人了。我是做外贸的,平时工作都在上海和周边城市,没参加过什么工作组,也没去过围村。”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我爸和他对视着,几秒钟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人老了,眼睛花,记性也不好了。”他语气随意,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我看到,他说这话时,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或者隐藏情绪时惯有的小动作。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吃得味同嚼蜡。我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话少了,只是不停劝菜。陈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礼仪,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初进门时的温和放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形的、绷紧的戒备。
吃完饭,陈默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我妈推拒不过,也就让他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我爸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阳台上,去看他的那些花。
我赶紧跟到厨房,我妈正在洗碗,陈默站在旁边,拿着干布擦拭灶台。厨房空间不大,我们三个站着有点挤。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部分声音。
我压低嗓子,几乎是气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陈默,怎么回事?围村是什么?你认识我爸?”
陈默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他侧脸对着我,厨房顶灯的光线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锃亮的灶台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我不认识你父亲。这可能是误会,或者……”他顿了一下,“你父亲以前是市委书记,可能接触过很多人,记混了。”
“那他怎么会知道什么‘工作组’、‘钉子户’?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急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我妈关了水龙头,疑惑地转过头看我们:“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妈。”我赶紧说,挤出一个笑,“我问陈默习不习惯咱们家饭菜口味。”
“习惯,阿姨做的菜很好吃,有家的味道。”陈默接过话,语气恢复如常,还对我妈笑了笑。
我妈被夸得高兴,又念叨起明天年夜饭要做什么菜。我站在一旁,看着陈默流畅地和我妈对话,心却一个劲地往下沉。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普通人被未来岳父(虽然是假的)莫名其妙地认成什么扶贫干部,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对答如流?
除非……他早就知道可能会被认出来?或者,他真的有另一个身份?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六万块,我到底租了个什么人回来?
晚上,安排住宿成了问题。我家是三室一厅,我爸妈住主卧,我住次卧,还有一间书房,里面有个折叠沙发床。
我妈的意思,是让陈默睡书房。我爸没发表意见。
陈默很坦然:“谢谢阿姨,我睡书房就行,给您们添麻烦了。”
我妈去书房收拾沙发床,铺被褥。我趁着空档,溜到我爸身边。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重播,表情平静。
“爸,”我在他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真认错人了?那个围村,是怎么回事?”
我爸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报某地农业丰收的新闻。他静了几秒,才缓缓说:“前两年,下面县里有个扶贫点,叫围村,我去调研过几次。村里有个市里派去的驻点年轻干部,也姓陈,做事挺扎实,模样……”他顿了顿,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跟你带回来这个小陈,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眉眼和说话的神态。”
“只是像?”我追问。
“嗯。”我爸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年纪也差不多。不过那个小陈干部,是省里派下来的,听说后来考核优秀,调回省里哪个部门去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我了解我爸,他当了几十年领导,看人极准,记忆力更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对他欣赏的年轻干部。他刚才第一眼看到陈默时的那种反应,绝不仅仅是看到一个“六七分像”的人该有的。
他还特意在饭桌上,用“工作组”、“钉子户”这样的话去试探。
我爸肯定在怀疑什么。
“晚晚。”我爸忽然叫我,声音沉了些。
“啊?”
“你这个男朋友,”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你了解他多少?怎么认识的?具体做什么工作?家里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把和陈默对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我爸听着,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人看着是还算稳重。不过,终身大事,不能光看表面。再多处处,多了解。”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父亲的关心,但我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和审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书房就在我房间斜对面,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陈默应该也睡了。
可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我爸盯着陈默说的那句话——“你小子,不在围村探访,跑这儿来干嘛?”
还有陈默当时那双瞬间沉静下去的眼睛。
我摸出手机,在黑暗中点开那个隐秘的论坛,找到“长风”的ID。他的主页空空如也,只有那条租赁帖子。我试着给他发私信:“在吗?有事问你。”
没有回复。
我又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围村”、“扶贫干部”、“陈默”这几个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很多,大多是关于各地扶贫工作的新闻报道。我一条条点开看,在一个不起眼的市政府官网的工作简报里,看到一条两年前的消息:“市领导林国栋同志赴围村调研扶贫工作,看望驻村工作组成员……”
简报内容很官方,没有提具体工作组成员的名字,只有一张配图。图片上,一群人站在村口,我爸站在中间,旁边围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村干部和村民的人。在人群稍边缘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衫的年轻男人,侧着脸,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像素不高,距离也远,但那侧脸的轮廓,那站姿……
我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放大图片。那个年轻男人转过头,似乎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露出了大半张脸。
虽然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陈默。
第三章:裂痕
大年三十一大早,我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其实城里早就不让放鞭炮了,但总有零零星星的,从远处传来,提醒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张模糊的官网照片,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陈默,他真的是扶贫干部?可一个扶贫干部,怎么会跑到网上,干起“租赁男友”这种行当?还收费六万?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只是长得像。可我爸的反应,陈默当时的僵硬,还有照片上那个侧影……种种迹象搅在一起,让我心慌意乱。
我摸出手机,又给“长风”发了条信息:“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围村。”然后,我竖着耳朵听隔壁书房的动静。
很安静。
直到我妈在客厅喊吃早饭,书房的门才打开。陈默已经穿戴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示出他可能也没睡好。他看到我,很自然地笑了笑:“早。”
“早。”我干巴巴地回应,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更多蛛丝马迹。他神色如常,甚至主动去厨房帮我妈端粥拿碗筷。
我爸也起来了,坐在餐桌主位看晨间新闻。气氛比昨晚稍微缓和一点,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然存在。我妈兴致很高,一直在说今天的安排:上午要准备年夜饭,下午贴春联,晚上看春晚,守岁……
“对了,晚晚,你大舅、小姨他们下午过来,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忽然说,然后笑着看向陈默,“小陈,正好,也让家里的亲戚们都见见你。晚晚的终身大事啊,一直是我们一大家子最操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亲戚们要来?原本的计划里,陈默只需要应对我父母,现在一下子要面对一大家子人,而且还是在我爸明显起疑的情况下……
“好的,阿姨。”陈默微笑着应下,看不出半点勉强,“应该的。”
我爸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目光在我和陈默之间扫了一下。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魂不守舍。我妈在厨房忙得团团转,指挥我爸杀鱼,让我剥蒜,陈默也没闲着,被派去摘菜、洗菜。他干活很利索,不声不响,我妈看了直点头,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这孩子,眼里有活,挺踏实。比你爸当年强。”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沉甸甸的。踏实?如果他真是那个“扶贫干部陈默”,那他现在这幅“踏实”的样子,又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趁着我妈去阳台晾东西,我凑到正在水池边洗菜择菜的陈默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我查了围村。两年前,市政府的扶贫简报,上面有照片。”
陈默择菜的手,停住了。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在翠绿的菜叶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说话。侧脸对着我,线条有些冷硬。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要听实话。现在。否则,下午我亲戚来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爸他……”
“我是陈默。”他打断我,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一丝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我拿钱,办事。帮你应付好这个春节,其他事情,与我们的协议无关。”
“可这已经有关了!”我急了,“我爸认出你了!他怀疑你!如果我亲戚们再看出点什么,这戏还怎么演下去?六万块打水漂是小事,我怎么跟我妈交代?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的声音有点大,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我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葱。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默,目光沉静。
“吵什么呢?”他问,语气平常。
“没、没吵。”我赶紧说,心跳如鼓,“我在问陈默会不会包饺子……”
“我会一点,但不熟练,怕包不好。”陈默接口道,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会就学,让你阿姨教你。”我爸说完,把葱放在案板上,又背着手走了。
我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陈默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林晚,相信我。或者,至少相信你付的六万块钱。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其他的,”他顿了顿,“过了年,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等过了年?现在不能说清楚吗?”
“现在说不清楚。”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有些事,我自己也……没完全想好。”
这话说得含糊,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重的真实感,让我一时语塞。我还想追问,我妈已经哼着歌进来了,嚷嚷着要开始和面调馅儿。陈默立刻挽起袖子,走过去:“阿姨,我来和面吧,我力气大。”
下午三点多,亲戚们陆续到了。大舅大舅妈,表姐表姐夫带着他们五岁的儿子牛牛,小姨小姨夫,还有我那个正在读大三、永远戴着耳机的表弟。一百多平的房子,瞬间被填满,嘈杂声、寒暄声、小孩的哭闹嬉笑声混在一起,年味一下子浓得化不开。
“哎呀,这就是晚晚的男朋友吧?真是一表人才!”大舅妈嗓门最大,一进来就拉着陈默上下打量,眼睛像探照灯,“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哪儿高就啊?”
陈默得体地应对着,递上我事先提醒他准备的、适合送给长辈的保健品和给小孩的玩具。礼物不算特别贵重,但都很实用周到,大舅妈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在上海做外贸啊?那可是大公司!收入不错吧?”小姨夫拍着陈默的肩膀,递过来一根烟。陈默摆手婉拒:“谢谢姨夫,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好习惯!”小姨夫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问,“买房了没?上海房价可吓人。”
“暂时还没,正在看。”陈默回答得很谨慎。
“啧,得抓紧啊!这年头,没房子,结婚可难。”大舅妈插嘴,又看向我,“晚晚啊,你可算开窍了,眼光不错!比你表姐当年强,找了个……”她瞟了一眼正在玩手机的表姐夫,没往下说,但那意思谁都懂。
表姐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把正在玩玩具车的儿子牛牛往怀里拉了拉。表姐夫像是没听见,头都没抬。
我尴尬地笑着,心里把大舅妈骂了一百遍。陈默只是微笑,不接话,也不反驳,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和距离。
我爸坐在沙发主位,很少开口,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应和一两声。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不像其他亲戚那样充满探究和评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的观察。他在看陈默如何应对这些琐碎又犀利的问题,如何在这种嘈杂的家庭氛围里保持镇定,如何与不同性格的亲戚周旋。
陈默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对大舅妈的炫耀和攀比,他微笑倾听,适时夸两句她的翡翠项链“很衬气质”;对小姨夫的“关怀”和“指点”,他虚心点头,说“姨夫说得对,要多努力”;对沉默寡言的表弟,他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在他放下耳机喝水时,随口问了句“听说你学计算机?现在哪个方向比较热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表弟的话匣子。
他像一块吸水性极强却又不起眼的海绵,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环境,化解掉那些或明或暗的锋芒。连一开始对他有些挑剔的小姨,后来也悄悄对我妈说:“这孩子,说话办事挺有分寸,不像有些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但我注意到,每当话题无意中涉及到“基层”、“农村”、“扶贫”这些字眼时,陈默的话会下意识地变少,或者巧妙地把话题引开。而我爸,则会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陈默的脸。
年夜饭异常丰盛,摆满了大圆桌。热气蒸腾,欢声笑语,似乎暂时掩盖了所有的暗流涌动。大家互相敬酒,说吉祥话。陈默也站起来,举杯敬我父母:“叔叔,阿姨,祝您二老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又敬各位亲戚,言谈举止,礼貌周全。
轮到我爸时,我爸拿起酒杯,没有立刻喝,看着陈默,说:“小陈,也祝你新年新气象,工作顺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地加了一句,“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脚踏实地,对得起自己。”
这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寻常叮嘱,但我心里猛地一揪。陈默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了一下眼睫,随即抬起,与我爸的杯子轻轻一碰:“谢谢叔叔,我一定牢记。”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更热烈了。表姐夫喝得有点多,开始高谈阔论他的生意经,抱怨经济不景气,又说谁谁谁靠关系拿了项目。大舅妈则在炫耀表姐夫的厂子又换了新车。牛牛吵着要玩手机,表姐不给,孩子就在地上打滚哭闹。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喜庆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我爸,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对陈默说:“对了,小陈,你学外贸的,对现在的国际贸易形势怎么看?特别是像我们市里一些乡镇企业,产品想走出去,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陈默身上。这不像之前那些家长里短的盘问,而是一个带着点专业性的、甚至是考较意味的问题。
大舅妈停止了炫耀,小姨夫放下了酒杯,连哭闹的牛牛都被表姐捂住了嘴。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我心里叫苦不迭。这是我们完全没有对过、也根本不可能对好的“剧本”!陈默的“人设”是外贸公司中层,但这只是人设!我爸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男友见家长”的范畴,更像是在面试一个可能为本地经济提供建议的年轻人。
陈默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餐桌上的水晶吊灯明晃晃地照着他,我能看到他鼻尖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叔叔,我对市里乡镇企业的具体情况不了解,不敢妄言。不过就一般外贸经验来说,乡镇企业想走出去,首先要找准自身定位和优势产品,避开同质化竞争的红海。比如,如果本地有特色的农产品或手工艺品,可以尝试深加工,打造品牌故事,通过跨境电商等新渠道,瞄准细分市场。其次,质量和合规是生命线,特别是出口到发达国家,认证和标准很重要。最后,可能还是需要地方上给予一些引导和支持,比如组织企业参加专业的展会,提供相关的政策和法律咨询……”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措辞严谨,条理清晰,没有空话套话,每一点都落在实处。甚至,他还举了一两个我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很具体的例子,关于某地竹制品出口和某类食品认证的。
桌上安静下来。连原本有些醉意的表姐夫,也坐直了身体,若有所思。大舅妈和小姨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爸妈,尤其是妈妈,眼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许。
而我爸,一直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专注思考时的习惯。直到陈默说完,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思路很清晰。”他说,然后举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陈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灯光下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片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下来。
一个“租赁男友”,一个收费六万、帮我应付催婚的“演员”,怎么会对乡镇经济、外贸出口说得头头是道?那是一种经历过、思考过才会有的熟稔,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看春晚,打麻将,聊天。陈默被小姨夫拉着下象棋,我坐在沙发角落,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热闹的小品,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我爸坐在陈默对面的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目光却不时飘向棋局。陈默的棋下得很稳,防守为主,偶尔进攻,棋风扎实,不冒进。小姨夫是个臭棋篓子,还喜欢悔棋,陈默也不恼,总是好脾气地说“没事,您重来”。
“将!”小姨夫突然大喊一声,得意地拍腿。
陈默看着棋盘,笑了笑:“姨夫厉害,我输了。”
“哈哈,小陈你还是太年轻!”小姨夫志得意满。
我爸忽然起身,走过去,看了看棋盘,对陈默说:“你刚才那个马,如果不走那步,走这里,”他指了一个位置,“还有救。”
陈默顺着我爸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还真是……叔叔您看得透彻。”
“再来一盘?”我爸看向陈默。
陈默顿了顿,点头:“好,向叔叔学习。”
我爸坐下,小姨夫悻悻地让开位置。这一次,棋局风格完全不同。两人落子都不快,但节奏紧凑,没有太多废话。客厅里的嘈杂声似乎自动褪去了一些,我注意到,连我那个一直戴耳机的表弟,也摘下耳机,凑过来看。
我看不懂象棋,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气场。那不像是一般的娱乐对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一种通过棋路进行的、更深层次的审视和试探。我爸的棋风稳健老辣,步步为营;陈默起初以守为主,渐渐也露出锋芒,偶尔一步棋,走得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
我妈端来水果,看看棋盘,又看看一脸严肃的两人,小声嘀咕:“下个棋,这么认真干嘛……”
最终,棋局以和棋告终。我爸放下棋子,看了陈默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比刚才吃饭时,又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临近午夜,鞭炮声(虽然是远处传来的电子炮声)越来越密,春晚开始倒计时。大家挤在阳台,看着窗外零星亮起的烟花。陈默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他脸上。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响起,手机嗡嗡震动,祝福短信涌入。我妈高兴地抱住我,又去拍陈默的胳膊:“新年好新年好!小陈,新年快乐啊!”
“阿姨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陈默微笑着祝福。
我爸也走了过来,对我和陈默点点头:“新年好。”
“叔叔新年好。”陈默说。
我爸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那个动作,让我,也让陈默,都微微一怔。
“新年,”我爸看着陈默的眼睛,声音在鞭炮的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新开始。好好干。”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迎着父亲的目光,很慢,但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我站在喜庆洋溢的客厅里,站在至亲和新“男友”之间,却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立。这个我花六万块租来的、漏洞百出的“男朋友”,正在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穿透我家的表层,触及到一些我从未看清、也无力掌控的真实。
而新年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
第四章:摊牌
年初一早上,我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的。声音来自客厅,压得很低,但语气激烈。
是我妈和我爸。
我心头一跳,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卧室门上。
“……林国栋你什么意思?从孩子进门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家小陈哪里不好?啊?懂礼貌,会办事,说话在理,对晚晚也好!昨天亲戚们哪个不夸?就你,摆个臭脸给谁看?”是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
“我什么时候摆臭脸了?”我爸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克制,“我这不是在观察吗?晚晚的终身大事,能不多看看?”
“你看?你看什么了?用你当书记考察干部那一套来看人家孩子?人家是晚晚的男朋友,不是你手下的兵!人家第一次上门,你问的那些都是什么问题?还围村,还扶贫,我看你就是老糊涂了,认错人还瞎试探!昨天大过年的,饭桌上问人家什么外贸形势,你让小陈多下不来台?也就是人家孩子涵养好,不跟你计较!”
“我怎么就让他下不来台了?”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问的难道不是正经问题?他自己不也答得挺好?周玉梅,你别被表面功夫糊弄了!这小子,绝对没那么简单!”
“什么不简单?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人家资料晚晚不都给你看了?清清白白的!我看你就是疑心病重,看谁都觉得有问题!我告诉你林国栋,晚晚好不容易带个靠谱的回来,你要是敢给我搅黄了,我、我跟你没完!”我妈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听到她似乎吸了下鼻子。
“你……”我爸像是被噎住了,半晌,语气软了点,但依然坚持,“玉梅,我不是要搅和。我是觉得……这事有蹊跷。你就不觉得,这孩子太……太滴水不漏了吗?他看晚晚的眼神,不像处了一年对象该有的样子。还有,他手上的茧子,那不是坐办公室拿鼠标拿出来的茧子。”
“茧子怎么了?人家孩子说不定以前干过活呢?你就光会挑刺!我不管,反正这孩子我看着行,比晚晚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相亲对象强百倍!你不准再吓唬人家,听见没有?”
外面的争执声低了下去,变成我妈絮絮的埋怨和我爸偶尔几句的辩解。我靠在门板上,手脚冰凉。我爸看出来了,他早就看出不对劲了。他甚至注意到了陈默手上的茧子……那是什么茧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长期敲键盘,指尖有薄茧。陈默的手……我回忆着,他的手似乎比我的粗糙些,指关节更分明。当时只觉得可能是干过体力活,没多想。
现在,结合“围村”、“扶贫干部”的线索,那些茧子的来历,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
还有他看我的眼神……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陈默对我,一直礼貌周到,甚至偶尔有些体贴的小动作,比如递水时试水温,进门帮我拿拖鞋。但那种“体贴”,更像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素养,缺少恋人之间该有的亲昵和自然流露的情感。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安全的、雇佣关系的距离。
只是我被“租男友”这个离谱的念头和应付父母的压力占据了全部心神,竟一直忽略了这些最明显的破绽。
客厅传来脚步声,似乎是争吵告一段落,父母各自回了房间。我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看到陈默书房的门紧闭着,不知道他是醒了在房里,还是根本没被吵醒。
我缩回房间,心乱如麻。事情正在飞速滑向失控的边缘。我爸的怀疑已经挑明,我妈虽然现在站在“维护”陈默的立场,但那是因为她相信陈默真的是我男朋友。一旦真相揭开,以我妈的性格和身体状况……
不行,必须找陈默问清楚。立刻,马上。
我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我爸妈暂时不会出房间,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两下,稍微用力。
“陈默?”
过了几秒,门开了。陈默已经穿戴整齐,看起来洗漱过了,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书房很小,沙发床已经折叠起来,恢复了书桌和书柜的格局。我们没地方坐,就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你都听到了?”我问,声音干涩。
他点了点头。
“我爸说的……是真的,对吗?你手上的茧子,还有……围村?”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
陈默沉默着,没有否认。他走到书桌旁,从那个随身带的、半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手指摩挲着边缘。
“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这事,确实是我没处理好,把你卷进来了。”
“卷进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半是气愤,一半是恐惧,“你不是什么外贸公司中层,对不对?你是……那个扶贫干部?可你为什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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