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搬家
我叫林晓,今年二十八,来北京的第五个年头。
我是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在2019年的夏天找到那个房子的。当时刚和前任分手,急需找个便宜地方安身。看了七八处都不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合租的人看着别扭。直到看见老小区那个帖子——两室一厅,主卧招租,次卧已住一位IT男,要求安静、整洁、不养宠物。
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声,很低,话很少。“嗯”、“对”、“可以”,问三句答一句。看房那天是周末,我按地址找过去,敲开门,就看见了苏淮。
他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家居裤和白色T恤,个子很高,我得仰着头看他。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屋子倒是干净得出奇,客厅地板能照出人影,茶几上一尘不染,连遥控器都摆成直角。
“我是苏淮。”他说,侧身让我进去。
房子是老式板楼,但维护得不错。主卧朝南,有阳光,价格比同地段便宜八百。我问为什么,苏淮在厨房倒水,背对着我说:“我睡觉轻,怕吵。之前几个租客,晚上动静大。”
“我安静。”我赶紧说,“我睡觉跟死了似的。”
他转身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水递过来,玻璃杯洗得透亮,没半点水渍。
“合同一年,押一付三。”他说,“我作息规律,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后需要安静。公共区域卫生轮流,我一周,你一周。”
我说行。心里想的是,这价钱,这地段,别说他作息规律,他就是半夜起来打太极我都认了。
搬进来那天,我东西多,两个大箱子堵在门口。苏淮正在客厅看书,见状放下书,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拎起最重的那个,直接帮我搬进了房间。他力气很大,手臂上青筋很明显,箱子在他手里显得很轻。
“谢谢啊。”我有点不好意思。
“嗯。”他还是那个字。
就这样开始了合租生活。
起初一个月,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我早九晚六,他更早出晚归。偶尔在厨房碰上,就是点点头。他很整洁,整洁到病态——洗完澡会把浴室的水渍擦得一滴不剩,牙膏必须从尾部挤,垃圾桶满了绝不会等到第二天。
我尽量配合。毕竟便宜,毕竟人家先来的。
转变是从那个周五晚上开始的。我加班到九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家煮泡面。正煎着鸡蛋,苏淮回来了,一身疲惫,把背包放在玄关,站在厨房门口。
“在做饭?”他问。
“泡面。”我有点尴尬,“你要不要也来点?我多煮一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那晚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泡面。我加了鸡蛋、火腿肠,还扔了把青菜。苏淮吃得很慢,很干净,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他说,声音还是低,但多了点什么。
“就泡面能有多好吃。”我笑。
“比外卖好。”他顿了顿,“我吃了三个月外卖了。”
我这才知道,他胃不好,吃外卖老是犯恶心,但自己又不会做饭。那晚我们多聊了几句,他说是程序员,在望京那边上班,项目紧,天天加班。我说我做运营,公司也在附近,不过最近裁员风声紧。
“你做饭挺香。”他站起来洗碗的时候,忽然说。
我随口接了句:“那以后晚饭我可以多做点,你要不嫌弃就一起吃。”
说完有点后悔,怕人家觉得我太热情。但苏淮擦碗的手停了停,然后“嗯”了一声。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超市买了菜。晚上做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个紫菜蛋花汤。苏淮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坐下之前,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愣了。
“菜钱。”他说,“按周结,不够再说。”
我没推辞。北漂的人,钱上算清楚是好事。
就这样,做饭吃饭成了我们的日常。我掌勺,他洗碗。饭桌上话依然不多,但渐渐有了固定的内容——他问“今天工作怎么样”,我说“老样子”;我问“你项目还忙吗”,他说“嗯”。偶尔会多聊两句,他说公司里的事,我说老家爸妈又催婚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雷暴雨,我被雷声惊醒。起来喝水,看见苏淮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就看着窗外闪电一下下照亮他的脸。
“睡不着?”我问。
他回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怕打雷?”
“不怕。”我在他对面坐下,“就是醒了。”
沉默了很久,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他说:“小时候,一打雷,我妈就抱着我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提家里的事。
“你妈现在——”
“去世了。”他打断我,“五年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对不起。”
“没事。”他站起来,“睡吧。”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还是话少,但会在周末我打扫卫生时,顺手把我那间屋的地也拖了。我感冒那次,他下班带回来一盒感冒药,放在我门口,发了条微信:药在门口。
我给他做饭也开始花心思。知道他胃不好,就熬小米粥,做清淡的菜。他爱吃红烧肉,但外面做的油腻,我就学着做少油版的,炖两个小时,肉酥烂不腻。他第一次吃的时候,扒了两碗饭,吃完看着空盘子,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我说:“那以后常做。”
一年合同到期,我本来想着要是涨价就搬。但苏淮主动说:“不涨,你住着吧。”顿了顿,又说,“你搬走,我又得吃外卖了。”
我笑了:“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住下去。”
第二年,第三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习惯了早上给他装饭盒——他总是忘记,或者懒得弄。习惯了晚上无论多晚,都留一份菜在锅里保温。他习惯了每月给我转一千五的菜钱(后来涨的),习惯了在我生理期时默默把洗碗的活全包了,习惯了春节我们都回不了家时,面对面吃一顿不像年夜饭的年夜饭。
我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又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我知道他咖啡只喝美式,衬衫要熨得没一丝褶皱,压力大了会半夜在阳台抽烟。他知道我怕黑,睡觉要开小夜灯,一焦虑就拼命收拾屋子。
但我们从不越界。他从不进我房间,我也从不进他的。我们聊工作、聊天气、聊最近的电影,但从不聊感情。我知道他单身,他也知道我家里催婚催得紧。中间我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带男朋友回来吃过一次饭,苏淮那天加班到很晚,回来时脸色很冷,第二天在客厅碰上,他说:“那人配不上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看眼神。”他说完就出门了。
后来我和那男的分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着去做饭,苏淮看见,什么都没问,只是下班时带了盒我最爱的榴莲千层。
第三年秋天,我公司裁员。运营部砍了一半,我在名单上。HR谈话十分钟,赔偿N+1,收拾东西走人,前后不到两小时。
我给苏淮发微信:我失业了。
他秒回: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没回,在家哭了一下午。晚上他回来,提着满满两袋子菜,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放下袋子,去厨房洗了手,然后说:“工作没了再找,饭还得吃。”
那晚他破天荒进了厨房,要给我打下手。但他连葱都不会切,差点切到手。我把他赶出去,自己做了三菜一汤。吃饭时,他说:“我认识几个公司,在招运营,可以内推。”
我说:“谢谢。”
但市场不好。我二十八岁,未婚未育,在HR眼里就是定时炸弹。面试了几家,都黄了。存款一天天少,焦虑一天天多。老家爸妈打电话来,这次不再是催婚,而是直接说:“回来吧,家里给你托关系找了个事业单位的工作,稳定。你王阿姨介绍那男孩,公务员,家里有房有车,见见?”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妈在电话里叹气:“晓晓,你在北京图啥呢?一个月挣一万多,付了房租吃饭还能剩多少?你看看你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说:“我知道了,我想想。”
挂掉电话,看见苏淮站在他房间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要回去?”
“可能吧。”我没接水,把脸埋在手里。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一周,我疯狂投简历,但石沉大海。苏淮每天回来都带点吃的,有时是蛋糕,有时是糖炒栗子,放在桌上,也不说啥。周五晚上,我接到最后一个面试的拒信,坐在沙发上发呆。苏淮回来,看见我,说:“我发你几个岗位,明天看看。”
我说:“苏淮,我可能要回老家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家里给安排了工作,”我继续说,声音很平,“也介绍了对象,说人不错。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也想……”
“你想结婚?”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留北京,我看不到出路。”
他又沉默了。那种沉默我熟悉,是他在思考时的样子。但那天晚上的沉默特别长,长得让我心慌。
“别急着决定。”最后他说,“再找找看。”
但我没时间了。房租要交了,存款见底,爸妈一天三个电话。周日晚上,我做了最后一顿饭,很丰盛,六个菜,都是他爱吃的。吃饭时我说:“我下周末搬走。这些年谢谢你照顾,真的。”
苏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别走。”
我笑:“不走怎么办?你养我啊?”
他看着我,眼睛很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听见“咔哒”一声。
他把门锁了。
第二章 锁门
我听见那声“咔哒”时,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苏淮身上,他背对着我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微弱的声音,是某部古装剧的背景音,男女主在生离死别。
“你锁门干嘛?”我问,声音有点虚,挤出一个笑,“怕我不交房租跑路啊?”
苏淮转过身。他没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不,不只是严肃,是紧绷,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拉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高,更有压迫感。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站起来:“苏淮,你别闹。我碗还没洗呢。”
“不用洗。”他说,然后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很稳。我下意识后退,小腿撞到茶几边缘,疼得我抽了口气。
他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我。这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我用的是同一种。三年了,我们连洗衣液都默契地买同一个牌子。
“我说真的。”苏淮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回老家。别去结婚。”
我心脏咚咚跳,手心里冒出冷汗。“为、为什么?”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你舍不得我做的饭啊?菜谱我都写给你了,照着做,饿不死。”
“不是饭。”他打断我,目光紧紧锁着我的眼睛,“是你。”
空气凝固了。电视里还在哭哭啼啼,但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他的。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这三年来,我观察到的无数个小动作之一。
“苏淮,”我舔了舔嘴唇,很干,“你什么意思?”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这下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这几天睡得不好,我居然现在才注意到。
“留下来。”他说,然后抛出一句让我彻底僵住的话,“跟我住。我给你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秒钟后,荒谬感冲上来,我“噗嗤”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淮,你……”我抹了抹眼角,“你受什么刺激了?还是我失业你同情我?不用这样,真的,我回老家也挺好……”
“不是同情。”他语气硬邦邦的,伸手过来,似乎想碰我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攥成拳头收回去,“我需要你在这里。”
我笑不出来了。他太认真了,认真得可怕。
“你需要我在这里干什么?”我收起笑容,也看着他,“继续给你做饭?当你的免费保姆?苏淮,我是要生活的,我得工作,得赚钱,得……”
“我给你钱。”他重复,然后报出一个数字,“一月四万二。”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四万二。我在北京最好的时候,月薪也没超过两万。四万二,税后,顶我过去两个多月。荒谬感又来了,但这次裹着一种冰冷的、滑腻的东西,顺着我的脊背往上爬。
“你……”我声音哑了,“你说什么?”
“月薪四万二,税后。现金或者转账,都可以。”苏淮说得飞快,像在背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工作内容就是你现在做的这些:做饭、打扫公共区域。不需要再做其他的。你可以住这里,房租水电全免。如果你想,也可以出去工作,我不干涉。这笔钱是额外给你的。”
我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三年了,我知道他是程序员,工资应该不低,但具体多少从没问过。我知道他节俭,除了买书和电子产品,很少乱花钱。我知道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喜欢被打乱。
但我不知道他能随口开出四万二一个月的“工资”,就为了让我留下来做饭打扫。
“苏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钟点工?还是你雇的住家阿姨?不对,住家阿姨也没这么贵。”
他眉头皱紧了,似乎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中。“不是阿姨。”
“那是什么?”我抬高声音,“你花钱买我留下来,这算什么?包养?”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按了静音,只有窗外远处的车流声,闷闷地传进来。
苏淮的脸白了。然后,一点点涨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激烈的情绪涌上来的红。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对。”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就当是包养。”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扶住沙发背。指尖冰凉。
“你疯了。”我喃喃道。
“我没疯。”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下我们几乎脚尖碰着脚尖。他低头看我,热气扑在我额头上,“林晓,你听清楚。一个月四万二,你只需要做你现在做的事。你可以继续找工作,找到就去上班。找不到,这笔钱也够你在北京活得很好。你家里那边,我可以帮你圆,说找到高薪工作了,他们不会催你回去结婚。”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深思熟虑过。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
“为什么?”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我看不透,“苏淮,为什么是我?你要找人照顾起居,这个价钱,能找到比我专业十倍、贴心一百倍的人。你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来?”
他沉默了。长久的沉默。我看着他眼里的情绪翻涌,挣扎,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因为我习惯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习惯了每天回来有灯,有饭,有你在厨房的声音。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习惯了……有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补上最后一句:“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了。”
就这一句,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三年来的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他埋头吃我做的红烧肉时满足的侧脸,雷雨夜他坐在黑暗里的背影,我失恋时他放在门口的那盒蛋糕,还有无数次,我们面对面安静吃饭时,空气里流淌的那种无声的陪伴。
但我立刻狠狠掐了自己手心。疼。林晓,你清醒点。他是在用钱买你,买你的陪伴,买你的照顾,买你让他不孤单。这和养只猫、养盆花有什么区别?给够了钱和照料,你就得乖乖待在笼子里,陪他解闷。
“如果我拒绝呢?”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冷了下来。
苏淮眼神暗了暗。“门锁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平静,“你考虑一晚上。明天给我答案。”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打开门,走进去,然后关上门。没有再看我一眼。
“咔哒。”
又是一声锁响。这次是他房间的门。
我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看玄关处被锁死的大门。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四万二。一个月。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算账:一年就是五十万多。干两年,能在老家付个不错房子的首付。干三年,能买辆车还剩下不少。干五年……
我猛地摇头,想把那些数字甩出去。林晓,你在想什么?你真要为了钱,把自己卖了吗?
可是……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这真的算“卖”吗?他说的,只是做我现在做的事。我甚至可以去工作。这更像是一份高薪的、包食宿的……特殊家政?
不,不对。如果只是家政,他为什么锁门?为什么是“包养”?
那个词又跳出来,带着赤裸裸的羞辱意味,烫得我脸颊发疼。
我站起来,冲到门口,用力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是老式的防盗门,从里面反锁后,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钥匙……钥匙一向是苏淮保管的,他说他作息固定,方便早上开门拿牛奶。
我又冲到苏淮房门口,举手想砸门,但手停在半空。砸开之后呢?大吵大闹?报警?告他非法拘禁?然后呢?撕破脸,被赶出去,拖着行李箱流落街头,然后灰溜溜回老家,接受父母的安排,嫁给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公务员?
手无力地垂下来。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屈辱、荒谬,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四万二。我在北京拼死拼活五年,存款还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而我只要点头,一个月就能拿到。我可以给爸妈打钱,让他们别那么省。我可以买那些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衣服和化妆品。我可以有底气对家里说:我在北京过得很好,别催我结婚。
代价呢?代价是我的尊严,是和他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变成明码标价的交易。
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害怕孤单?还是有别的……
我抬起头,看着苏淮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他的沉默,他的洁癖,他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的关心,他看我时那双深黑的眼睛。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超越合租室友,但又止步于朋友的关系。我甚至偷偷想过,如果……如果他开口,也许……
但现在他开口了。用一个月四万二。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我爬过去拿起来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她喜气洋洋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晓晓啊,我跟王阿姨说了,那男孩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人家说了,等你回来就见见,处处看!工作那边也说好了,下个月就能去报到!你赶紧把北京那边收拾收拾,妈给你订票啊!”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脏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一边是老家看得见的安稳人生,相亲,结婚,事业单位,生儿育女。
一边是北京这间被反锁的出租屋,和一个男人用四万二月薪买下的、不明不白的陪伴。
我该选哪边?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我撑着茶几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茶几上还摆着今晚的饭菜,六个盘子,大多没怎么动,已经凉透了,油凝成白色。那盘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他最爱吃的。
我走过去,把盘子一个一个端回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烫得手背发红。我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动作机械,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盘子光洁如新。
洗完了碗,擦干了手,我走回客厅,站在苏淮房门前。
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苏淮站在门口,换了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看着我。
“想好了?”他问。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苏淮,四万二一个月,税后,现金。工作内容仅限于做饭和打扫公共区域。我有随时外出和找工作的自由。另外——”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先预支三个月工资。”
第三章 交易
苏淮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或者要冷笑,或者要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身走回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我。
“这里是十二万六千。现金。”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代码bug,“你点一下。”
我没接。信封沉甸甸的,隔着一步远,我都能闻到新钞特有的油墨味道。那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明天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明天我去买个点钞机。”
苏淮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嗯”了一声,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小边几上。“随你。”
“还有,”我继续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要一份合同。口说无凭。”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觉得我多此一举。“你不信我?”
“我信钱。”我说,迎着他的目光,“白纸黑字,对大家都好。”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明天我拟。”
“内容就是刚才说的。工作职责,薪资,支付方式,还有……”我顿了顿,“期限。总不能无限期吧。”
“一年。”苏淮很快回答,“一年一签。到期双方可协商续约或终止。”
一年。十二个月。五十万零四千。
“好。”我说,“那,我的房间,从现在起,是我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你不能进入。同样,我也不会进你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从“合租室友”,变成了“雇主与雇员”,并且划清了赤裸裸的界限。
苏淮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
“没事的话,我休息了。”我不想再多待一秒,转身朝自己房间走。
“林晓。”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晚饭……”他声音低下去,“很好吃。谢谢。”
我没应,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手在抖,止不住地抖。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眼睛干涩,看手机,才六点半。苏淮通常七点才起。
“林晓。”他的声音在门外,听不出情绪,“合同拟好了。你看一下。”
我爬起来,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浮肿、脸色苍白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打开门,苏淮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两张A4纸。
我接过,快速浏览。条款很清晰,和昨晚谈的一样:月薪四万二,税后,每月1号现金支付。工作内容:每日准备早晚餐(午餐自理),保持公共区域(客厅、厨房、卫生间)清洁整洁。乙方(我)拥有完全人身自由及隐私权,可自主外出、求职、社交。甲方(他)不得干涉。合同期一年,自今日起。末尾留了签名和日期的地方。
“没问题就签吧。”苏淮递过来一支笔。
我盯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锃亮。然后抬起头看他:“苏淮,签了这个,我们算什么?”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墙上的钟:“雇主和雇员。”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好。”我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晓。两个字,写了二十八年,从没觉得这么重过。
苏淮也签了他的名字。字迹锋利,像他这个人。然后他收起他那份,把我的那份递给我。“一式两份,各执一份。第一笔薪酬已预付,在边几上。”
“我下午去存银行。”我说。
“随你。”他顿了顿,“早上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了,合同生效了。从这一刻起,做饭是我的“工作”。
“冰箱里有吐司和鸡蛋。煎蛋行吗?”
“行。”他走向餐桌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姿态和过去三年任何一个清晨一样。
我走进厨房,开火,倒油,打鸡蛋。滋滋的声音响起来,蛋清迅速凝固变白。我看着锅里渐渐成型的煎蛋,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笑。昨天之前,我做这些是出于一种模糊的、相互照顾的情分。今天开始,我做这些,是因为他付了我四万二一个月。
我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端上桌,又热了牛奶。苏淮合上电脑,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安静,和往常一样。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下午要去银行的话,我开车送你。现金多,不安全。”
“不用。”我立刻说,语气有点冲。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句,“我自己可以。地铁很快。”
他筷子停了停,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照例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挽着袖子,侧脸线条紧绷。以前觉得他洗碗是体贴,是分担。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这是雇主在履行他不存在的义务,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维持某种可悲的平衡?
“碗我来洗。”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盘子,“合同里写了,打扫和做饭是我的工作。”
苏淮的手僵在半空。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被刺痛的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没说什么,松开手,擦干手,离开了厨房。
我用力刷着盘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刷完,收拾好,回到客厅。苏淮已经穿好鞋,准备出门。
“我走了。”他说,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晚上……不用做太多,简单点就行。”
我没回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我走到边几旁,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捆得整整齐齐。十二万六千。我数了三遍。没错。
我把钱装进背包,换了衣服,出门。没坐地铁,打了个车,直奔最近的银行。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沉甸甸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就是北京,一个可以把人变成商品,把陪伴明码标价的城市。
存完钱,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那一长串数字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喜悦,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我在路边咖啡店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看着人来人往。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妈妈,问什么时候回去。一次是之前面试过的一家公司,委婉地通知我岗位有更合适的人选。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里。
晚上,我还是去超市买了菜。排骨,玉米,冬瓜。苏淮喜欢喝汤。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洗菜,切菜,焯水,炖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苏淮回来了。
他看起来也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见灶上炖着的汤,他眼神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去洗手,然后坐在餐桌前等。
吃饭的时候,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在我们中间。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三年了,我们第一次在饭桌上相对无言。
“今天……”他先开口,声音干涩,“工作找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夹了块排骨,没看他。
“我发你的那些岗位……”
“看了,不合适。”我打断他。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急,慢慢找。”
我差点笑出来。是啊,不急,反正现在有人“养”着我。四万二一个月,我大可以慢慢找,找到天荒地老。
“你项目忙完了?”我没话找话。
“没。新需求,又要加班。”他顿了顿,“这周可能都会很晚。晚饭你不用等我,留一点就行。”
“好。”
又是沉默。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起身要去书房。“苏淮。”我叫住他。
他回头。
“以后,菜钱怎么算?”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他愣住,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过去三年,他每月给我转一千五,覆盖食材和日用。现在呢?
“从薪酬里扣吧。”他说,语气有点生硬,“或者,你需要多少,额外给你。”
“不用额外。”我说,“你大概估个数,每月从里面扣。账目清楚点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沾水,有些干燥。这双手,做了三年饭,洗了三年碗。以后还要继续做,继续洗,但意义全变了。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点开,一个男人的半身照,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长相周正,对着镜头笑。下面跟着语音:“晓晓你看,这就是王阿姨介绍的,姓陈,在税务局工作,多精神!妈把微信推给你啊?”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手里油腻的盘子。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我冲到水池边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淮书房的门开了,他快步走出来,看见我趴在池边,脚步顿住。“你怎么了?”
“没事。”我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漱口,“吃撑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你脸色不好。”
“死不了。”我扯了张纸巾擦嘴,转身看着他,“苏淮,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一字一句地问,“我没有失业,家里也没催我回去结婚,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你做饭,我们合租。你会怎么做?”
苏淮僵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我轻声问,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还是不敢?”
他没回答。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再次关上了门。这一次,关门的声音很重。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四章 窒息
合同签了,钱也拿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我依然是早上七点起床,做简单的早餐。苏淮七点半出现在餐桌前,沉默地吃完,沉默地出门。晚上,我做好饭,不管他回不回来,几点回来,都留一份在锅里保温。他有时准时,有时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进门。我们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话越来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紧绷的沉默,像拉得太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我开始认真找工作。每天投简历,跑面试。苏淮给的那些内推机会,我一个没用。说不清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面试不太顺利,二十八岁,女性,未婚,在就业市场像是带着原罪。有几次终面都过了,最后卡在HR那里,委婉地告诉我,岗位更倾向男性,或者年纪更轻的。
每次面试失败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那种窒息感就更重一层。这屋子现在像个华丽的笼子,而我,是里面那只被高价饲养的金丝雀。苏淮付了钱,买了我的时间和陪伴,我就得乖乖在这里,等他回来,给他做饭,维持这个“家”的假象。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白天又困得不行,强打精神做饭、打扫、面试。体重掉得很快,脸色也差。苏淮肯定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我照例留了饭菜,凌晨起来喝水,发现他书房灯还亮着,人却趴在电脑前睡着了。锅里我留的饭菜,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冷掉的米饭和纹丝未动的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是愧疚?还是可悲?我分不清。
我们的对话,逐渐只剩下最基本的必要交流。
“明天早上吃什么?”
“都行。”
“晚上回来吃吗?”
“回。”
“卫生纸没了。”
“嗯,我买。”
有时我会故意做一些他不爱吃的菜,比如苦瓜,比如香菜。他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吃掉,然后第二天,那些菜不会再出现在餐桌上。他在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划定边界,也在沉默地纵容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反抗。
我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她对我突然不着急回老家感到疑惑,反复追问是不是北京有了对象。我含糊其辞,说找到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在等消息。她将信将疑,又把那个陈姓公务员的微信推给我好几次。我没加。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就业市场的冷漠,父母的期望,还有这间屋子里日益凝滞的空气。我和苏淮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幽灵,彼此能看见,却无法触及。那十二万六千块钱,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我们中间。
打破这种诡异平衡的,是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我又一次面试失败,心灰意冷地走回家。在楼下,碰到对门的邻居阿姨买菜回来。阿姨人挺热情,以前见面总会打个招呼,夸我“这姑娘真勤快,天天给对象做饭”。
这次她看见我,眼神有点古怪,欲言又止。我勉强笑了笑,想赶紧上楼。
“小林啊,”阿姨叫住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阿姨多句嘴,你别不爱听啊。”
我心里一咯噔:“阿姨您讲。”
“你跟小苏……是不是闹矛盾了?”阿姨眼神往楼上瞟了瞟,“这几天,总有个女的来找他,打扮得可时髦了,个子高高的。昨天我还看见,小苏送她下楼,两人在楼下说了好久的话……阿姨是过来人,看你天天给他操持家务,不容易,可别……”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阿姨您看错了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可能是同事,或者客户。”
“哎哟,阿姨这眼睛,看得真真儿的!”阿姨拍了下大腿,“那女的看小苏那眼神,啧啧……反正你留个心眼。男人啊,有钱就变坏,小苏看着是正派,但谁知道呢……”
我胡乱点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死寂。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有个女人。来找他。经常。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他越来越晚的归家,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还有那些深夜里,书房门缝下透出的、与他敲键盘节奏不同的、轻微的声响。
是了,他有钱,长得不差,有女人找上门,太正常了。那我算什么?一个高价雇来打理家务、顺便提供点“情感陪伴”的住家保姆?一个确保他在外风流快活后,回家还有口热汤热饭的“贤内助”替代品?
恶心。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女人,陌生得可怕。这是我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来北京闯荡的林晓?
不,不是了。我是被圈养在这几十平米笼子里的,一个每月领取四万二薪水的,可笑的女人。
晚上,我做了很辣的菜,水煮肉片,辣子鸡丁。红彤彤一片。苏淮回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吃饭。他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额头就冒出细密的汗,嘴唇也红肿起来,但他一声不吭,继续吃,只是不停喝水。
我冷眼看着。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看,你花钱买的,再难吃你也得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了。没过几秒,又响了。他再次按掉。
“怎么不接?”我夹起一筷子红油浸泡的肉片,状似随意地问,“万一是急事呢。”
“推销的。”他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哦。”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那点快意,却迅速冷却,变成更深的寒意。他在撒谎。如果是推销,他不会皱眉,更不会连挂两次。
一顿饭在更加难熬的沉默中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我拦住他:“我来。这是我的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探究,还有一丝……疲惫?我没细看,夺过碗碟进了厨房。
水很烫,我麻木地洗着。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知道了……明天不行……你别过来……”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关掉水,声音停了,但他的通话也结束了。我走出厨房,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手里夹着一支烟,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很少抽烟,至少在家很少。上一次见他抽烟,还是我告诉他我要回老家那天。
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边。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苏淮。”我叫他。
他背影一僵,没回头,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嗯?”
“对门阿姨今天问我,”我慢慢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是不是有个女的经常来找你。”
他转过身。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错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她说,昨天还看见你送那女的下楼,聊了很久。”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
“是客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一个难缠的客户。项目上的事。”
“客户需要到家里来谈?”我追问,步步紧逼,“还‘经常’来?”
苏淮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我。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烟味,混合着刚才饭菜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林晓,”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暗哑,“你在质问我?”
“我不能问吗?”我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脏跳得厉害,但语气竭力保持平稳,“我现在住在这里,每个月拿你的钱。如果有别的女人经常出入,我总该有知情权吧?万一哪天正主找上门,我是不是还得给她腾地方?”
“没有别的女人。”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只有你。”
“只有我?”我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苏淮,你付我钱,让我留下来。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这里没有‘只有谁’,只有雇主,和雇员。雇员没资格过问雇主的私生活,我懂。但作为雇员,我想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工作环境是否‘安全’,是否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这不过分吧?”
我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他身上,也割在我自己心上。我看见他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愤怒,受伤,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他猛地抬手,我以为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门。
但他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动作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林晓,”他放下手,看着我,眼神里的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想回到三个月前,回到我没失业的时候,回到那个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偶尔聊两句天,关系简单清晰的时候。
我想撕掉那份该死的合同,把十二万六千块钱摔在他脸上,告诉他我不卖了。
我想大声质问,苏淮,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付了钱就可以随意摆放的物品?一个解决你孤独和胃口的工具?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然后,我听到自己用冰冷的声音说:
“我不想怎么样。苏淮,我只是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别越界,也别当真。”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门外一片死寂。他没有来敲门,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吧。这样最好。划清界限,银货两讫。我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狠狠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第五章 暗涌
那晚之后,我和苏淮陷入了冷战。不,或许连冷战都算不上。冷战至少意味着双方还在意,还在较量。而我们,更像是回到了纯粹的雇佣状态——他付钱,我提供服务,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我依然做饭,但只做最基本的,保证营养,绝不再花心思做他爱吃的菜。他依然每天回来吃饭,沉默地吃完,然后要么进书房,要么出门——出门的次数明显多了,而且不再告知我去向。有时深夜才回,带着一身酒气或寒气。
对门阿姨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欲言又止的怜悯。偶尔在楼道碰上,她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摇摇头走开。我不在乎,或者说,假装不在乎。
我开始更疯狂地投简历,面试。甚至开始看老家的招聘信息。那个陈姓公务员,我终于在妈妈又一次电话轰炸后,加了他微信。他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但很礼貌。每天固定时间发来问候,早安晚安,吃了吗,在干嘛。像完成某种打卡任务。我机械地回复,心里一片麻木。
我和陈默聊了三天,他就提出了视频。我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也没强求,只是说,那等你回来见面聊。字里行间,已经把我归为他“未来的妻子”范畴。我对着手机屏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天下雨,面试又黄了。我懒得做饭,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蹲在路边花坛边吃完。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我无所谓,反正心早就湿透了。
回到楼下,刚要进单元门,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女人撑着伞走下来,径直拦在我面前。
我抬头,愣住了。
女人很漂亮,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艳的漂亮。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某个我认识logo但买不起的包。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是林晓?”她开口,声音也好听,但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是。你哪位?”我站直身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她面前,我一身廉价的职业装被雨打湿,头发贴在脸上,像个狼狈的落汤鸡。
“我叫周婷。”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苏淮的……朋友。能聊聊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聊什么?在这儿聊?”
“前面有家咖啡厅,去坐坐吧。”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我没反对。跟着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咖啡厅。她点了杯美式,我要了杯热水。坐下后,她也没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金额栏那里,写着200,000.00。二十万。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姐是聪明人。”周婷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听说你最近遇到点困难,苏淮心善,帮了你一把。不过,这种帮助方式,不太合适,也容易让人误会。这二十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或者回老家,都行。苏淮那边,我会去说。”
我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周小姐,”我拿起那张支票,指尖冰凉,“苏淮让你来的?”
“这你不用管。”她蹙了蹙眉,似乎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你只需要知道,你和苏淮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对他影响不好。他事业正在上升期,需要的是能帮助他的人,而不是……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我重复着这几个字,点点头,“原来我是麻烦。”
“林小姐,我没有恶意。”周婷放下杯子,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那种天然的优越感,“我只是觉得,女孩子,还是要自爱自重一些。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二十万,不少了,够你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或者付个首付。拿着钱,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自爱自重。体面。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把支票轻轻放回她面前,推回去。“周小姐,你的钱,我不要。我和苏淮之间的事,是我们的事。至于我是不是麻烦,该不该离开,应该由苏淮亲自来跟我说。你,还不够资格。”
周婷的脸色变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林晓,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苏淮真的对你有什么?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你罢了。等他腻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灰溜溜地滚蛋。我现在给你钱,是给你台阶下。”
“是吗?”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那你呢,周小姐?你以什么身份来给我钱,来让我离开?女朋友?未婚妻?还是……一厢情愿的追求者?”
她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
咖啡厅里零星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也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小姐,请回吧。至于我和苏淮,不劳你费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气得发白的脸,转身走出了咖啡厅。雨还在下,我冲进雨里,走得很快,直到拐进小区,看不见咖啡厅了,才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大口喘气。
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气。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我用力抹掉。
周婷的话,像刀子,把我最后那点可悲的自尊,剥得鲜血淋漓。施舍。可怜。麻烦。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原来在苏淮眼里,我可能……也是这样的。
手机响了,是苏淮。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起。铃声固执地响着,像在催促。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在哪?”他那边有点吵,似乎在户外。
“楼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下雨了,带伞没?”
“没。”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他的车开过来,停在我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他探过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水汽。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不打伞?”他递过来一盒纸巾,语气听不出情绪。
“忘了。”我抽出纸巾,擦着头发和脸。
他没再说话,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却不是回家的方向。
“去哪?”我问。
“吃饭。”他言简意赅,“你没做晚饭。”
是了,今天没做饭,是我的“失职”。“抱歉,忘了。菜钱从我薪水里扣。”
苏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他没接话,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规律的声响。
车子停在一家以前我们常去的家常菜馆门口。以前,是我们。现在,只是“他带我来吃饭的地方”。
点了菜,等菜的间隙,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低头玩着筷子,他则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周婷找你了?”他突然开口。
我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你消息挺灵通。”
“她给我打电话了。”苏淮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我让她去的。”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她要是你让去的,就不会只拿二十万了。对吧,苏老板?”
苏淮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晓,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该怎样说话?”我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雇主和雇员该怎么说话,你教教我?是毕恭毕敬,还是感恩戴德?感谢苏总在我走投无路时大发善心,高价‘包养’我,让我有个栖身之所,不至于滚回老家嫁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旁边桌的侧目。他压低声音,额头青筋隐现,“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包养!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用钱让我留下来,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冰碴,“苏淮,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焦躁,还有深深的无力。
“我和周婷,不是你想的那样。”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她是我以前项目的投资人,现在有些业务往来。仅此而已。”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我说了,那是你的私事。我只是你的雇员,没资格过问。”
“林晓!”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我生疼。我惊愕地转头看他,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变成冰冷的交易吗?是,我用了最蠢的方法,我伤了你自尊,我活该!可我还能怎么做?我看着你一天天消沉,看着你准备收拾行李回老家,嫁给一个你见都没见过几次的人!我除了用钱把你绑住,我还能怎么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浑身发颤。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那疼痛,远不及他话里透出的绝望来得猛烈。
“你问我为什么是你?”他继续说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因为我习惯了每天回来有你,习惯了家里有灯光有烟火气,习惯了你的声音你的味道!因为我他妈受不了想象以后这屋子又变回冷冰冰的坟墓,受不了想象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和我再没关系!因为我——”
他顿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冷静自持、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兽,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慌乱无措的内里。他攥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因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轻飘飘的,像梦呓。
苏淮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情绪。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我的手,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没什么。”他低声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苏淮,“菜要凉了,吃饭吧。”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场激烈的、未完成的对话之后,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层隔绝在我们之间的冰墙,看似还在,却布满了裂痕。
回到家,我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却没有立刻滑坐下去。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攥过的触感和疼痛。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些话。
“除了用钱把你绑住,我还能怎么做?”
“因为我他妈受不了想象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和我再没关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浮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我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烫。
不,不可能。我立刻否定。他只是不习惯孤独,只是依赖我的照顾。仅此而已。
可如果只是依赖,何必用“包养”这种极端的方式?何必在周婷面前维护我?何必……露出那样痛苦失控的眼神?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我清醒了一些。
楼下,苏淮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开走。他坐在驾驶座,没下车,也没开灯,只有一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在抽烟。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红光熄灭,车门打开,他走下来,却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边,仰头望着夜空——或者说,望着我窗口的方向。
夜色深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越黑暗和冰冷的雨丝,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心脏狂跳不止。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第六章 摊牌
周婷那件事,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我依然做饭,他依然早出晚归——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东西。
我开始刻意躲避苏淮。早上尽量比他早起,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就回房。晚上如果他回来得晚,我就把饭菜留在厨房,自己先吃,或者干脆在外面解决。公共区域的打扫,我也尽量趁他不在时完成。我们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但屋子就这么大,避无可避。
周六下午,我在客厅拖地,他破天荒没去加班,在书房待了一上午后走出来,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让我如芒在背。
“最近面试怎么样?”他忽然问。
“就那样。”我头也不抬,用力拖着地板上的一块顽固污渍。
“我朋友公司有个岗位,或许适合你,要不要……”
“不用。”我打断他,语气生硬,“我自己能找到。”
他沉默了。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背上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拖完地,我拎着水桶和拖把去卫生间清洗,他在身后开口:“林晓,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声音里的细微颤抖,“雇主和雇员,保持距离对双方都好。”
“去他妈的雇主雇员!”他突然低吼一声,几步走过来,一把关掉了水龙头。
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他逼近,把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种焦躁的气息。
“林晓,”他低下头,眼睛紧紧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你到底要怎样?钱你也拿了,合同你也签了,现在又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正常一点?才肯像以前一样?”
“以前?”我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苏淮,我们回不到以前了。从你锁上门,拿出那四万二月薪的时候,就回不去了!是你亲手把一切变成交易的,现在又来怪我吗?”
“是!是我蠢!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他眼睛更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怕你走,怕你回去嫁给别人!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留住你!可我没想过要这样,没想过让你把我当雇主,把我当陌生人!”
“那你想我怎么样?”我反问,声音也高了起来,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屈辱,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感激涕零地接受你的‘好意’?心安理得地花着你的钱,然后继续假装我们是关系和谐的合租室友?苏淮,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给个笼子给点食,就能乖乖唱歌!我有心,我会难受,我会觉得羞耻!你明白吗?!”
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我拼命眨回去,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苏淮看着我通红的眼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了。他松开撑在墙上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的苍白。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厉害,“林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受。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他颓然地靠在另一边的洗手池边,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像个做错事又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这三个月,我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你强颜欢笑,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比你还难受。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可我……我嘴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他抬起头,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林晓,我从来没把你当雇员,更不是什么包养。那钱……那钱就是借口,是我想让你留下,又怕你不肯收,才找的蹩脚借口。我想对你好,想让你留下来,可我除了给你钱,我还能给你什么?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甚至……我甚至不敢告诉你……”
他顿住了,像一只困兽,痛苦地喘息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镜子里的我们,一个靠着墙,泪眼朦胧,满脸倔强;一个撑着洗手池,弯着腰,狼狈不堪。
“不敢告诉我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淮缓缓直起身,看向我。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挣扎、恐惧,还有……一丝卑微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林晓,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只剩下他这句话,和他那双紧紧锁住我的、带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
喜欢……我?
我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荒谬,是难以置信,是巨大的讽刺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喜欢……我?”我重复着,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苏淮,你喜欢我,所以用钱买我?用一份雇佣合同把我绑在你身边?这就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不是!不是那样的!”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肩膀,又被我眼中的冰冷刺得缩回手,只能无力地挥舞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从来没喜欢过谁,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只知道,我不想你走,我想天天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饭,想家里有你的声音……我看到你为找工作发愁,为家里催婚难过,我着急,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能想到钱,我以为给你钱,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帮你,就是对你好……我错了,林晓,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完全失去了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他像个做错了大事,急于辩解却又越描越黑的孩子,慌张,无措,甚至带着哭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住三年,我以为沉默寡言、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此刻因为我,方寸大乱,狼狈不堪。
心里那片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三个月,你看着我难受,看着我躲着你,看着我们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等到周婷找上门,等到我把一切都摊开在桌面上,你才说?”
“我害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都维持不了。我怕你恶心,怕你觉得我龌龊,趁人之危……我更怕……怕你拒绝。我怕你说,苏淮,我不喜欢你,我只是拿你当室友,当朋友。那我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这三个月,每一天都是煎熬。看你离我越来越远,比杀了我还难受。可我连靠近你的勇气都没有……今天,看到周婷找过你,看到你那么难过,我终于忍不住了……林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再那样看我,别再把我当陌生人……哪怕你骂我,打我,都行……”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愤怒,委屈,心酸,荒谬,还有一丝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这个傻子。这个自以为是的,笨拙的,又可恨又可怜的傻子。
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能买到陪伴,买到安心。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金钱的味道,就变了质,蒙了尘。
可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这份笨拙到伤人、自私到可笑的“喜欢”,是真的呢?
我该怎么办?
继续守着那份可笑的合同,和他维持这扭曲的雇佣关系?还是……
不,没有还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四万二月薪,不仅仅是一份合同。还有我的自尊,我的骄傲,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我们之间那已经被彻底摧毁的信任。
“苏淮,”我开口,声音沙哑,“你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水迹。他从没在我面前露出过这样脆弱的样子。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但我现在,没法接受。不是因为你用钱侮辱了我,而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十二万六千块钱,想起那份合同,想起我这三个月像个傻瓜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死灰一片。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很清楚,“包括这三个月,按照市面家政阿姨的薪资折算,多出来的部分,我一分不会要。给我点时间。”
“不!不用还!”他猛地摇头,急切地说,“那钱是我自愿给你的,是我犯浑!你不用还!合同……合同我们撕掉!就当没这回事!林晓,我们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开始?就从……就从普通朋友开始,行吗?或者,就从室友开始?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
“回不去了,苏淮。”我打断他,残忍地,但也诚实地,说出事实,“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裂痕补上了,也还有疤。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洗手池才站稳。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空洞,“是我搞砸了一切。”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卫生间,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钱你不用还。合同……你随时可以撕掉。你想走,随时可以走。门不会再锁了。”
说完,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这一次,没有锁门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响,久久没有动弹。卫生间镜子里,映出我苍白麻木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痛哭失声。
为这荒唐的三个月,为这可笑的“包养”闹剧,为苏淮那迟来的、笨拙的告白,也为我自己,那无处安放的、一片狼藉的人生和真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我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苏淮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找出那份合同。薄薄的两张纸,却重如千斤。我拿着它,走到阳台,拿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着纸页。火焰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条款,那些荒唐的数字,还有我们之间那不堪的交易关系,统统吞噬,化为灰烬。
我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纸灰飘散在夜风里。
结束了。
这场由他开始的闹剧,由我亲手烧掉了凭证。
可是,然后呢?
然后,我该去哪里?
第七章 灰烬
合同烧掉了,灰烬被夜风卷走,了无痕迹。
但生活还要继续。或者说,以一种更加诡异和尴尬的方式继续。
苏淮说到做到。第二天,大门钥匙就出现在我房间门口的地垫上。他没露面,只是发了条微信:钥匙给你。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退回了我昨晚折算后转给他的、所谓“超额”的部分。我没收,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了回去。他也没再坚持。
我们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更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了。我减少了做饭的频率,有时只做自己的那份。苏淮也不再要求,他开始点外卖,或者很晚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默默加热我留在锅里的、已经冷掉的简单饭菜——如果我做了的话。
对话几乎绝迹。必要的交流通过微信完成,简短,生硬。
“今晚不回。”
“嗯。”
“物业费交了。”
“好,转你。”
“不用。”
客气的,疏离的,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
我开始更积极地找工作,也重新和那个老家的陈默联系。他依旧每天打卡式地问候,我机械地回复。妈妈又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说和陈家父母见了面,相谈甚欢,等我回去就把婚事定下来。我说,妈,再给我点时间。
“还要多久啊晓晓?”妈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都二十九了,不小了。人家小陈条件多好,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北京有什么好?房子买不起,户口落不下,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我握着手机,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眼睛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是啊,北京有什么好?高昂的房价,拥挤的地铁,冷漠的人情,还有……这间让人窒息的屋子。
可我为什么还在犹豫?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是因为那份还没还完的“债”,还是因为那个躲在房间里,再也不敢正视我的男人?
我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房间修改简历,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是苏淮回来了,比平时早。接着,我听到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持续不断,听起来很难受。
我放下鼠标,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房门。苏淮站在客厅,背对着我,扶着鞋柜,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他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像是出差刚回来。
“你没事吧?”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他身体一僵,咳嗽勉强止住,转过身,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虚弱。“没事。”他哑着嗓子说,低头换鞋,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发烧了?”我看他脚步有点虚浮。
“有点感冒,没事。”他拎起箱子,想往房间走,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上前扶了他一把。手臂触碰到的肌肤,滚烫。
“你烧得很厉害!”我皱眉,“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他想挣脱我的手,但没什么力气。
“苏淮!”我抬高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别逞强!”
他停下挣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妥协般地低下头。“……家里有药。”
我扶他到沙发坐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去他房间找药箱,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量了体温,39度8。
“必须去医院。”我语气不容置疑。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没再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透出浓浓的疲惫和脆弱。
叫了车,扶他下楼。他几乎把大半重量靠在我身上,走得摇摇晃晃。上了车,他靠窗坐着,闭目养神,眉头因为难受而紧蹙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了一下。
医院里,挂号,排队,验血。他像个听话的木偶,任由我摆布。检查结果出来,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需要输液。
我陪他在输液室坐下,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的血管。他自始至终没吭声,只是在我去缴费拿药跑前跑后时,目光一直沉默地追随着我。
输上液,他好像舒服了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林晓。”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嗯?”
“谢谢。”他说,眼睛依旧闭着。
“不用。”我顿了顿,“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吗。”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输液室人不少,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嗡嗡作响。但我们这个小角落,却异常安静。
“我上次生病,”过了一会儿,苏淮又开口,声音飘忽,像在梦呓,“还是我妈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忙前忙后,逼我吃药,骂我不懂事,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没接话。这是他第二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