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同学会的消息是班长在微信群里发的。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得有三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就是按不下去。
“林薇,你去吗?”张瑶私信我,后面跟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我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三月的北京还没完全从冬天醒过来,暖气已经停了,办公室里冷飕飕的。我搓了搓手,继续整理下午开庭要用的材料。离婚官司,财产分割,跟我四年前经历的那些破事差不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张瑶:“周屿也去。”
我正拿起保温杯喝水,一下子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旁边的助理小陈赶紧递纸巾:“林律师,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抽了张纸擦嘴角。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眼镜片上,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周屿。这个名字有四年没听人当面提起了。
最后我还是去了。张瑶在电话里苦口婆心:“都三十五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当见见老同学。再说了,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得很干脆。
可站在酒店包厢门口时,我的手心还是出汗了。里面闹哄哄的声音传出来,有男有女,笑着嚷着,那些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羊毛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把张瑶硬塞给我的那条红裙子换了下来。太刻意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热闹声停了停。
“哎哟!林薇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十几张脸转过来,我一时有些恍惚。大家都变了,发福的发福,秃顶的秃顶,女同学们打扮得精致,可眼角也有了细纹。时间真不饶人。
“林大律师!迟到了啊,罚酒罚酒!”当年的体育委员王志勇端着酒杯过来,肚子比上学时圆了两圈。
我笑着应付,目光却不自觉地扫了一圈。
他没在。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我接过王志勇递来的橙汁——我说开车来的,不能喝酒——在张瑶旁边坐下。张瑶在桌下掐我大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行啊,真来了。”
“不是你死乞白赖让我来的么。”
“周屿还没到。”她说这话时刻意观察我的表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橙汁,太甜,齁嗓子。“关我什么事。”
人陆陆续续来齐了。班长站起来点名,像当年上课似的,念到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喊“到”,然后是一片哄笑。点到“周屿”时,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屿还没来哈,”班长推了推眼镜,“谁有他微信,问问到哪儿了?”
“我问了我问了,”生活委员李娟晃了晃手机,“说在路上了,堵车。”
又一阵窃窃私语。我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我低头专心吃冷盘里的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
张瑶凑得更近了,香水味扑过来:“说真的,你俩后来一直没联系?”
“离婚的时候不都删干净了么。”我说得很平静。
“可惜了,”她叹气,“当年你俩可是咱们系的童话。”
童话。我扯了扯嘴角。童话的结局是王子和公主离了婚,老死不相往来。
包厢门又开了。
我背对着门,没回头,可整个桌子的气氛变了。说话声低下去,然后是几个女同学压低了的惊呼。张瑶在我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甲抠进我胳膊里。
“抱歉抱歉,来晚了。”
那个声音。
我手里的黄瓜掉回盘子里。
四年。这个声音在我梦里出现过,在电话争吵里嘶吼过,在民政局门口平静地说“保重”过。现在它又出现了,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歉意,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屿!你可算来了!”男生们站起来招呼,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慢慢抬起头,转过脸。
他站在门口,正在脱大衣。黑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梳得整齐,额头完全露出来。眼角有了淡淡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添了点味道。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还是那么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结实。
他还是好看。那种经过时间打磨后更沉稳的好看。
“路上太堵了,”他笑着说,接过班长递来的酒杯,“我自罚三杯。”
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几个女同学看得眼睛都不眨。
“坐这儿坐这儿!”王志勇把他往我这边拉,“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屿的目光扫过来,和我对上了。很短暂,也许只有一秒。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恢复平静,笑着摆手:“别别,我坐哪儿都行。”
“那不行!校草就得坐校花旁边!”不知道谁起哄。
一桌人都笑起来。那种带着试探的、看好戏的笑。
周屿没再推辞。他走过来,大衣搭在椅背上,在我右边的空位坐下。椅子拉近时,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从前用的那款香水,是另一种,淡淡的松木味,混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大,就我能听见。
“嗯。”我没看他,盯着转盘上那盘白切鸡。
场面又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追忆往昔,谁追过谁,谁替谁点到,谁半夜翻墙出去上网吧。每段回忆都有人把话题往我俩身上引。
“记得不?那年冬天特别冷,周屿天天早上给林薇打热水,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冻得跟冰棍似的!”
“还有林薇给周屿占座,一本刑法书占一排,谁来跟谁急!”
“毕业晚会你俩跳的那个舞,哎哟,羡煞多少人!”
我笑着,配合着,夹了块鸡肉放碗里,没吃。周屿在我旁边应付自如,该接话接话,该喝酒喝酒,偶尔也笑出声。他的胳膊偶尔碰到我的,隔着羊毛衫,温度传过来。我往左边挪了挪。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班长站起来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老土不老土啊!”有人抗议。
“怀旧嘛!就玩一轮!”
瓶子在转盘上转起来。第一轮指向学习委员,大家问他当年暗恋过谁,他红着脸说了个名字,不是在场的人,一阵唏嘘。
第二轮,瓶子慢下来,晃晃悠悠,最后瓶口对准了我。
“喔——”一片起哄声。
“林薇!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捏着杯子:“真心话吧。”
几个男生交头接耳,最后王志勇代表发言,一脸坏笑:“就问一个——这么多年了,有后悔的事吗?”
问题抛出来,桌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我,余光里,我能感觉到右边的人也转过了头。
我笑了笑:“谁没几件后悔的事。”
“具体点具体点!”
“比如……”我顿了顿,“比如今天不该穿这双鞋,磨脚。”
一阵笑骂声。“耍赖啊!”
瓶子继续转。这次转到了周屿。
“校草!选什么?”
周屿靠着椅背,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划着:“也真心话吧。”
“不行!你刚听了个不痛不痒的,你得来点劲爆的!”李娟嚷嚷,“咱们换个问法——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出来,连隔壁桌都安静了。我盯着碗里的鸡肉,上面的皮已经凝了一层白油。
周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
“有啊。”
两个字,不高不低。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谁啊谁啊!”一群人炸了。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周屿端起酒杯,在起哄声中喝了口酒,眼角弯着,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
张瑶在桌下拼命掐我大腿。我拍开她的手。
游戏继续。瓶子又转了几轮,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喝多了开始唱歌,唱当年毕业时唱的那些老歌。周屿被几个男生拉着拼酒,他酒量好,来者不拒,但脖子已经开始泛红。
我去了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洗手时,我看着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了盖,还是能看出来。头发是上周刚剪的,齐肩,发尾往里卷。还行,不算糟。
但也就只是“还行”。
回到包厢时,里面正闹得欢。周屿被围在中间,几个男同学按着他,非要他交代刚才说的“喜欢的人”是谁。他笑着讨饶,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些。
“行了行了,”班长出来解围,“人家周屿有隐私权,你们别跟审犯人似的。”
“那不行!咱们林薇还单着呢!”王志勇大着舌头喊。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屿抬起头,穿过人群看向我。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有点挂不住了。他摆摆手,想从人群中出来,但被按着肩膀坐回去。
“这样!”李娟眼珠子一转,“咱们换个方式——周屿,你就说,在座的女生里,有没有你当年喜欢过、现在还有好感的?”
这问题毒。答“有”,那就是承认了,目标范围一下就缩小了。答“没有”,太扫兴,也伤人。
所有人都看着周屿。唱歌的不唱了,喝酒的放下杯子。空调开得足,可我觉得后背发凉。
周屿叹了口气。他抬手,用右手手指梳了梳头发——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为难时就会这样。
然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无名指上,有一圈银色的光。
包厢顶灯是暖黄色的,打在那圈金属上,反射出一点冷冰冰的光。是个素圈戒指,款式很简单,戴在无名指根部。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周屿放下手,很自然地搭在桌上。他扫了一圈盯着他看的人,又看看我,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很温和,又有点抱歉。
“那个,”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不好意思啊,忘了说了。”
他顿了顿。
“我结婚了。”
第二章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盯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个银圈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就一个简单的环。灯光下,边缘有一处很小的磨损痕迹,颜色比别处暗一点。
那个磨损痕,我认识。
四年前,也是三月,比现在冷。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把戒指摘下来,递给我。我没接,说你自己处理吧。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放回口袋。那时戒指内圈刻的字还没磨平——是我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
后来戒指哪儿去了,我不知道。离婚协议签完,东西分完,我从那套房子里搬出来,再没见过那枚戒指。
可现在它戴在他手上,在无名指上,在他刚刚说完“我结婚了”之后。
“结、结婚了?”王志勇舌头都打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通知我们?”
周屿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阵子了,没大办,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哎哟!这可真是……”李娟一拍大腿,“新娘是谁啊?也不带过来看看!”
“她今天加班,来不了。”周屿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桌上炸开了锅。祝福的,埋怨他不早点说的,追问他恋爱经过的。周屿——应付,说就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觉得合适,就结了。很普通,没什么浪漫故事。
“合适……”张瑶在我耳边喃喃,“他居然会说‘合适’这个词。”
我没说话。我在看他的手。他说话时手会动,戒指就跟着动。那个磨损痕的位置,每次转到某个角度,就会闪一下。
太像了。不,就是那个。
可这说不通。离婚四年了,他再婚了,戴着前妻的戒指?什么毛病?
除非……
“林薇?林薇!”
我回过神,发现一桌人又都在看我。张瑶在桌下踢我脚。
“啊?”
“问你呢,”李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好奇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周屿结婚了啊。”
我感觉到右边的视线。我没转头,扯了扯嘴角:“刚知道,跟你们一样。”
“哎哟,还以为你俩……”李娟没说完,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
场面有点尴尬。班长赶紧打圆场:“那什么,既然周屿都名草有主了,咱们就——祝福!来,一起举杯,祝周屿新婚快乐!”
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我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太甜,腻得慌。
周屿也举杯,笑着说了声“谢谢”。他仰头喝酒时,我瞥见他喉结滚动,下巴到脖子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之后的气氛就变了。大家还在说笑,但话题刻意绕开了我和他。有人提起孩子,问周屿打算什么时候要。他说顺其自然。有人问婚礼照片,他说没怎么拍。问一句答一句,答得都很简短,不多说。
我借口去阳台透口气,拿了外套起身。没人拦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同情。
阳台是半封闭的,三月晚上的风还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点了根烟——戒了两年了,今天出门前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在包里塞了盒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深吸一口,尼古丁进到肺里,稍微镇定了一点。
身后有推拉门的声音。我回头,是周屿。他也出来了,手里没拿酒,就一个人。
“能借个火么?”他问。
我把打火机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冰凉。他点了烟,靠在栏杆另一边,离我大概一米远。外面是城市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
沉默了很久。楼下有出租车按喇叭,声音尖锐。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没看我。
“什么?”
“抽烟。”
“刚才。”我说。
他又沉默。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那戒指,”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给你的那个么?”
周屿没马上回答。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风里很快散了。
“嗯。”他说。
我等他解释。但他没说话。
“什么意思?”我转过来,面对他,“戴着前妻的戒指,跟现任结婚?你老婆没意见?”
周屿把烟拿开,看着远处:“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这戒指是前妻的,还是不知道你结过婚?”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带着四年没消干净的怨气。
周屿转过头看我。阳台的光线暗,他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她知道我结过婚。”他说,“戒指我没多说。”
“为什么还戴着?”
“习惯了。”他移开目光。
“习惯?”我笑了声,自己都觉得难听,“周屿,离婚四年了。你重新开始了,结婚了,还戴着以前的戒指。这叫什么事?”
他不说话。
“你对她公平么?”我问,“对你现在的妻子。”
周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眉头皱起来,很短的一瞬,然后松开。
“这是我的事。”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火大。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我没忍住,“来看我笑话?看我还单着,可怜巴巴的,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林薇。”他声音沉了点。
“难道不是?”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同学们一个个撮合,你在那儿坐着,听他们翻旧账,看我尴尬。最后轻飘飘来一句‘我结婚了’,戒指一亮。周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我找不到词。恶毒?不,他不恶毒。他只是……不在乎了。
“我没想让你尴尬。”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一进来就说,或者干脆别来!”
“我来了才决定的。”他看着我,“本来没打算来。后来想,四年了,该翻篇了。见一面,吃个饭,让大家知道我们都各自往前走了,挺好。”
“各自往前走了?”我盯着他手上的戒指,“你管这叫往前走?”
周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戒指转了小半圈。
“有些东西,”他慢慢说,“跟往前走没关系。它就在那儿,摘不摘,都在那儿。”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烟烧到手了,我扔地上踩灭。
“你恨我么?”他突然问。
我愣住。
“恨过。”我说实话,“刚离的时候,恨得要死。后来不恨了,忙,没空恨。再后来,连恨什么都忘了。”
周屿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满意,又像是无所谓。
“我进去了。”他说,掐了烟,转身推门。
“周屿。”我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戒指内圈的刻字,”我说,“磨平了么?”
他背影僵了一下。很短,但被我看见了。
然后他拉开门,进去了。
我在阳台又站了十分钟。风越来越冷,吹得脸发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离婚的场景,分割财产时的争吵,最后在民政局门口平静地说再见。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可现在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结束,它只是换了个形式,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哪天蹦出来,给你一下子。
回到包厢时,聚会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在约下一场,去KTV。周屿说不了,明天要早起。几个女同学缠着他要看他老婆照片,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去。我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她们围在一起,发出夸张的惊叹。
“好漂亮啊!”
“真有气质!”
“周屿你可以啊!”
手机传到我这时,我接过来。屏幕上是张合影,周屿和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发,笑得温婉,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周屿也笑着,但笑容有点僵,眼里没东西。背景像是个公园,秋天,满地落叶。
很登对。至少表面上是。
我把手机递回去,说:“挺好的。”
聚会散了。大家在酒店门口道别,拥抱,说常联系。周屿跟几个男生又聊了几句,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怎么走?”他问。
“开车。”
“我送你到停车场。”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你。”他说,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我们并排往地下停车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场里回响。他的车停在另一边,但一直跟着我走到我的车旁。
我拿出钥匙解锁,车灯闪了闪。
“林薇。”他叫住我。
我拉车门的手停住。
“那个孩子,”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我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一盏惨白的LED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
“什么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像在笑自己。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下行坡道那边。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手抖得插不进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去,打火,发动机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轰鸣。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惨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那个孩子。
他怎么会知道?
第三章
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在环路上绕。
凌晨的北京,车少了许多,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流动的线。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哀哀地唱着什么,我关了。
那个孩子。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脑子里。
是离婚前两个月发现的。例假迟了半个月,买了验孕棒,两条杠。我当时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红杠,看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出去继续改那份明天要交的合同。
没告诉周屿。那段时间我们吵得厉害,为钱,为他妈,为以后要不要孩子——他妈想要,我不想要,他夹在中间,不说话。吵到最后,他摔门出去,一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一个人。挂号,排队,做B超。医生看着屏幕,说大概六周,有胎心,跳得很好。她问我:“要吗?”
我看着那个小黑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很小的一个点,但有心跳。
我说:“我想想。”
从医院出来,我去药店买了叶酸和维生素。坐在车里,把B超单子看了又看。然后我开车去了周屿公司楼下,在车里等他下班。
六点半,他出来了,跟同事一起,边走边说话,脸上有笑。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对着我的时候,他要么皱眉,要么面无表情。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身上有酒气。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换了鞋进来,我说:“我们谈谈。”
“累了,明天吧。”他说,往卧室走。
“我怀孕了。”
他脚步停住。慢慢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懂。
“六周。”我说,“今天去医院看了,有胎心。”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手放在我膝盖上。他的手在抖。
“真的?”他声音很轻。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种很傻的笑,眼里有光。他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颈窝里,热的,湿的。他在哭。
“我们要当爸妈了。”他说,声音哽咽。
那是离婚前夕,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和解。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说他会改,会处理好和他妈的关系,会努力工作,给我们和孩子一个家。我听着,没说话,眼泪一直流。
之后的两周,是那半年里最好的日子。他不加班了,每天准时回家,买菜做饭。我们不吵架了,晚上躺在一起,他会摸我肚子,虽然还什么都摸不到,但他就那么摸着,小声跟孩子说话。他说要取什么名字,如果是男孩怎么样,女孩怎么样。他说要把次卧改成儿童房,要买什么样的婴儿床。
我差点就信了,我们能好起来。
然后是他妈来了。
老太太一直不知道我怀孕。周屿说等稳定了再告诉家里。但他妈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人,觉得儿子结婚后就跟她不亲了,三天两头打电话,话里话外嫌我不够孝顺,嫌我工作忙不顾家。那天她突然上门,没打招呼,拎着大包小包,说要住几天。
一进门,看见我在吐——那段时间孕反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老太太愣了下,然后眼睛亮了:“有了?”
周屿从厨房出来,有点尴尬:“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老太太白他一眼,然后盯着我肚子,“几个月了?检查了没?男孩女孩?”
“才两个月,看不出来。”我说。
“哦。”她表情淡了点,“那得注意,头三个月最要紧。”
她住了下来。之后的三天,是地狱。
我吃什么吐什么,她就皱眉头:“这么娇气?我怀周屿那会儿,吐了照样下地干活。”我早上起晚了,她说:“孕妇也得作息规律,对孩子不好。”我接工作电话,她说:“都有孩子了还这么拼干什么?让周屿养着呗。”
周屿一开始还打圆场,后来不吭声了。第三天晚上,老太太做了顿饭,油腻腻的红烧肉,我一闻就反胃,冲进卫生间吐。出来时听见她在客厅说:“这身子骨,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要我说,现在年轻人都金贵,我们那会儿……”
周屿打断她:“妈,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你看她那脸色,白的跟纸似的,能生出健康孩子?”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周屿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在他妈睡着后,在阳台上,压着声音吵。
“你就不能顺着她点?就几天,忍忍不行吗?”他说。
“我忍得还不够多?周屿,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凭什么要我忍?”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把她赶出去?”
“我没让你赶她!我让你站在我这边!就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他不说话,转身看窗外。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周屿,”我说,“如果孩子和你妈,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他猛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问问。”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林薇,你别逼我。”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中间我起夜,发现他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第二天,我出血了。
一点点,褐色的。我慌了,打电话给周屿,他正在开会,挂了。我再打,他关机。我打给张瑶,她开车送我去医院。急诊,B超,医生看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胎心很弱。”她说,“你先别动,住院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给周屿发消息。发了好几条,没回。打电话,还是关机。张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要去找他。我说不用。
下午四点,他来了。一身酒气,眼睛通红。问他去哪儿了,他说陪客户。问他为什么关机,他说手机没电了。
“孩子可能保不住。”我说。
他愣住,然后蹲下来,抓我的手:“不会的,医生怎么说?我们转院,去最好的医院……”
“周屿,”我打断他,“你妈呢?”
“在家。”
“她知道我住院吗?”
“……还没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你回去吧。”我说,“我累了。”
“我陪你……”
“回去!”我喊出来,声音哑得吓人。
他不动,就蹲在那儿,抓我的手,抓得特别紧。
护士进来,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先出去吧。他才慢慢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孩子没了。
自然流产,医生说原因很多,可能胚胎本身不好,可能情绪,可能累着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有。
周屿第二天早上来的,提着粥。我让他放下,然后说:“我们离婚吧。”
他勺子掉在地上。
“我认真的。”我说,“太累了,周屿。我撑不下去了。”
他摇头,说不行,说他改,说他把他妈送走,说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我说:“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从你妈第一次插手我们的事,从你第一次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从你第一次在我和你妈之间选择沉默——我们就已经完了。孩子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哭了,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他错了,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哭。
我说:“周屿,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是护着,是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你也站在我这边。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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