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和苏明宇在一起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们像所有在一线城市打拼的普通情侣一样,租着四十平的老破小,每天挤一个半小时地铁上班,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就瘫在家里点外卖。我爸妈在电话里催了无数次:“晓晓啊,都二十八了,明宇那边到底怎么打算的?”
每次我都打哈哈糊弄过去。
不是我不想问,是我太清楚苏明宇家里的情况。他爸去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前些年查出来心脏不太好,做了一次大手术,家里积蓄掏空了不说,还欠了些债。苏明宇每个月工资一万八,雷打不动寄回家八千,剩下的一万付完房租水电,我们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再等等,”苏明宇总是这么搂着我说,“等我妈身体好点,等我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咱们就结婚。彩礼、房子首付,我都想给你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无名指根部,那里空荡荡的。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直到上周六。
那天苏明宇加班,我在家大扫除。我们那个小出租屋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衣柜是最老式的双开门,里头堆着四季衣服、换季被子,还有两个塞满杂物的行李箱。我想把冬天厚衣服收起来,拖出了最里面的那个箱子。
箱子很沉,我拽的时候用了猛劲,箱子是出来了,连带着带倒了靠在衣柜内侧的一个旧鞋盒。鞋盒盖子飞了,里头零零散散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收拾。几本旧护照,一些皱巴巴的票据,还有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我捡起来,随手翻开。
是结婚证。
贴着照片,盖着钢印的那种。照片上,苏明宇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比现在短些,笑得很青涩。他旁边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圆圆脸,依偎在他肩头,也笑着。
登记日期:2022年5月20日。
持证人:苏明宇。另一栏的名字:陈蕊。
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楼下有小孩在尖叫,不知道是玩疯了还是摔疼了。对门邻居在炒菜,呛人的辣椒味从门缝钻进来。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我把结婚证合上,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把它端端正正放回鞋盒里。又把散落的旧护照、票据一样样捡回去,盖好盖子,把鞋盒重新推到衣柜最深的角落。再把装冬衣的箱子推回去,严严实实挡住那个角落。
最后,我关上衣柜门。
“咔哒”一声,很轻。
晚上苏明宇回来,带了我想吃好久的奶油草莓,一小盒,挺贵。他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发项目奖金了,虽然不多,先给你解解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殷勤地去洗草莓,一颗颗摘了蒂,放在玻璃碗里,端到我面前。
“怎么不吃?”他捏起一颗最大的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很甜,汁水充沛。嚼碎了,咽下去。喉咙有点哽。
“今天收拾屋子,累着了。”我说。
“说了等我回来一起收拾嘛,”他凑过来,身上有地铁里带回来的闷浊气味和淡淡的汗味,“下周我调休,咱们去周边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那个新开的古镇?”
“嗯,好啊。”我点点头,又吃了一颗草莓。
他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了,哼着不成调的歌。浴室水声哗哗响。我端着那碗草莓,走到厨房,一颗一颗,慢慢地,全倒进了垃圾桶。
那一晚,我背对着他睡。他大概真是累了,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手臂习惯性地搭在我腰上。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是周日,苏明宇难得不加班。早上他醒来,凑过来想亲我,我躲开了,说嗓子疼,别传染你。
“感冒了?”他摸摸我额头,“不烫啊。是不是昨天累着了?再多睡会儿,我去买早饭。”
他起身穿衣服,窸窸窣窣。我闭着眼,听见他拉开衣柜门,拿衣服。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他丝毫没有察觉那个角落里被动过的鞋盒,或者说,他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就像忘记一段本该被清理掉的人生。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和他一起吃饭,看电视。话少了些,但他没太在意,只当我是工作太累。我也确实是“工作”,忙着查一些东西。
我登录了很久不用的、关联着旧手机号的邮箱,翻到了三年前和苏明宇刚认识时的邮件。那时他刚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租房,我们因为合租认识。邮件里他说自己是单身,从未婚娶。
我又搜了那个名字,陈蕊。网络时代,只要你想,总能找到点痕迹。在一个几乎废弃的同城论坛里,我找到了2022年4月的一个征婚启事,联系人陈蕊,要求男方有本地户口,年龄相当,附了张模糊的生活照,圆脸,和结婚证上的人很像。帖子下面她自己跟了一条:“已找到合适人选,谢谢关注,5月领证。”
2022年5月领证。2023年2月,我和苏明宇通过租房认识,他说自己单身。2023年4月,我们开始恋爱。
这中间,差了不到一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个陈蕊,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去问苏明宇。问,就会打草惊蛇。问,就会听到漏洞百出的解释,或者是一场伤筋动骨的争吵。而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很累,很没意思。
第四天晚上,苏明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真不行,我这边工作走不开……钱我明天就打过去……小蕊?她、她最近也忙……您别老念叨她,她脾气您不是不知道……”
小蕊。
我站在厨房,手里拿着洗了一半的杯子,水龙头哗哗流着,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我关掉水龙头,客厅里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焦躁和不耐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您好好休息,别瞎想。”
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洗杯子呢?给我也倒杯水。”
“妈怎么了?”我问,声音平静。
“哦,老毛病,又说心慌气短,想让我回去看看。我跟她说最近项目紧,回不去。”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没事,她就是爱撒娇,想儿子了。”
“小蕊是谁?”我又问,拿起抹布擦流理台上的水渍。
他喝水的声音顿住了。我看过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点飘。
“就……我一表妹,我妈挺喜欢她的,老念叨。”他放下杯子,走过来想抱我,“怎么,吃醋了?”
我侧身避开,把抹布挂好。“你表妹,你妈让她去照顾?”
“哎呀,农村老太太,糊涂了,瞎指派。”他语气轻松,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甭管她。对了,这周末……”
“这周末我要出差。”我打断他,走出厨房。
“出差?怎么没听你说?去哪?去几天?”
“临时安排的,去杭州,两三天吧。”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看机票。真的在看,查杭州的航班,酒店。心很静,手指稳稳地划着屏幕。
“这么急……”他挨着我坐下,手臂搭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那我周末岂不是很无聊。”
“你可以回家看看你妈。”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手臂放了下来。“再说吧。你哪天走?我送你。”
“周五晚上。”我选定了一个航班,下单,付款。订单确认的页面跳出来。“不用送,机场大巴方便。”
那天夜里,我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出差的小行李箱,而是那个最大的28寸箱子。我动作很轻,但也没刻意隐藏。苏明宇在书房打游戏,枪声爆炸声隐约传来。
我把常穿的衣服、鞋子、护肤品、重要的证件、笔记本、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一样样收进去。箱子很沉,拖起来有些费力。我把它立在卧室墙角,用一块闲置的床单盖好。
周五白天,我照常上班。中午去人事部,提交了年假申请,从下周一开始,一共十天。HR同事还笑我:“怎么突然休这么长?要结婚去啊?”
我笑笑,没说话。
下午,我递了辞呈。直属领导很震惊,极力挽留,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下家,还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我说没有,只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出去走走。离职流程需要时间,但我积攒的调休和年假很多,足够覆盖交接期。领导叹息着,最终还是批了。
下班前,我把办公桌上属于自己的零零碎碎收进一个纸箱。和相处不错的同事简单道了别,只说家里有事,要先走。大家表示理解,还约了以后吃饭。
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回头看了看这座工作了五年的玻璃大厦,然后径直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苏明宇还没回来。我掀开床单,拉起那个大箱子,又把一个随身背包挎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们住了两年多的小窝,沙发、电视、小餐桌、冰箱上贴着我们旅行时的拍立得照片……我走过去,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揭下来,塞进背包侧袋。
然后,我拖着箱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很清脆。
我没有去杭州。
我坐机场大巴到了国际航站楼。用手机里早就申请好的电子签证,换了登机牌,托运了那个大箱子。目的地是曼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机票便宜,签证方便。
过安检,过边检,候机。我买了一杯咖啡,坐在登机口附近,看着窗外庞大的飞机起起落落。手机很安静,苏明宇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这个时间,他通常还在加班,或者正在回家的地铁上。
直到登机前十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明宇”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几秒,挂断了。然后打开飞行模式。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我随着人流走去排队,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走过廊桥,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系好安全带。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层。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漆黑的云海之下。
我靠着舷窗,闭上眼睛。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湿热黏腻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我开了手机,连上机场Wi-Fi,微信涌进一堆消息。
苏明宇的。
最开始是:“到家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然后是:“?怎么不接电话?”
接着:“晓晓?你在哪?出差不是明早的飞机吗?”
“你同事说你辞职了?!什么情况?!”
“接电话!林晓!你到底在哪?!”
“我回家了,你箱子怎么不见了?你衣服少了好多!你什么意思?!”
“接电话!!!”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林晓,你玩失踪是不是?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我粗略扫过,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语音。然后找到了置顶聊天里那个叫“小雅”的头像,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现在在深圳。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小雅,我出来了。和苏明宇彻底断了。具体情况回头跟你说。帮我告诉我爸妈一声,我出国散散心,过段时间就回去,让他们别担心,也别联系苏明宇。放心,我没事,很清醒。”
小雅几乎秒回:“?????我靠!什么情况?你在哪?安全吗?”
“安全,刚到曼谷。先不说了,我取行李。爱你。”
发完,我把手机数据网络关闭,只留了Wi-Fi。取了那个大箱子,在机场换了点泰铢,买了张本地电话卡。用打车软件叫了辆车,直奔提前订好的酒店。
那是一家不太起眼但评价还不错的guesthouse,在老城区,周围不算繁华,但生活气息浓。入住,洗澡,把自己扔在干净但略显坚硬的床上。窗外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车流声,空气里有香料和潮湿草木的味道。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
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像是终于从一场持续了很久的、闷热黏腻的梦里,醒了过来。
第二章
在曼谷的头两天,我几乎都在睡觉。像是要把过去几年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睡醒了,就用手机查查攻略,然后出门漫无目的地走。去大皇宫门口转了一圈,没进去,就在外面的广场上看鸽子,看那些被晒得黝黑的小贩追着游客兜售劣质纪念品。坐船在湄南河上晃荡,浑浊的河水泛着油光,两岸是破败的木屋和高耸的现代酒店,奇异地拼贴在一起。在嘈杂的夜市里,被汹涌的人流推着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烤虾、芒果糯米饭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我没怎么拍照,也没发朋友圈。手机里那张本地卡,只用来联系小雅和查地图。国内的那张卡,一直关着数据流量,偶尔连上Wi-Fi,微信图标上的红数字不断累积,大部分来自苏明宇,还有几个来自同事和不太亲近的朋友。我都没点开。
小雅发来很多条语音,语气从震惊、担忧,到愤怒,再到小心翼翼。
“我的天,结婚证?!他居然结过婚?!还瞒了你三年?!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你在他衣柜里发现的?他就那么随便放着?这王八蛋!”
“晓晓,你还好吗?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小心,每天给我报个平安。钱够不够?我给你转点。”
“叔叔阿姨那边我说了,就说你工作压力大,公司奖励旅游,出去散心。他们让你注意安全,玩够了早点回去。我没提苏明宇的事,等你回来自己说。”
“对了,苏明宇找到我这里来了,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把他骂了一顿,拉黑了。他好像还挺生气?真他妈有脸!”
我看着小雅发来的文字,能想象她在屏幕那头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那点冰冷的缝隙里,渗进一丝暖意。我回她:“放心,我很好。钱够用。别理他。等我回去,请你吃大餐。”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考山路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看着楼下街道上五颜六色的背包客来来往往。笔记本开着,我在修改简历。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工作也得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国内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是苏明宇。
“林晓,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删掉了短信。几乎同时,同一个号码又发来一条:
“我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快点回来!”
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继续修改简历上的工作经历描述。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的内容长了一些:“林晓,算我求你了行吗?我妈真的病了,需要人照顾。我工作走不开,你回来帮帮我,就算看在咱们三年感情的份上。之前的事是我不好,我道歉,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先回来,好吗?”
我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键入回复:
“你妈病了,应该找你妻子陈蕊照顾。找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不合适。”
点击,发送。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柜台又点了一杯冰美式。端着咖啡回来时,手机又在桌上震动,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来自一个陌生的国内头像,但昵称是“蕊蕊”。
我皱了皱眉,挂断。对方立刻发来文字消息:
“你是林晓?我是陈蕊。苏明宇的妻子。”
哦。正主来了。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陈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语气不太友善:
“你什么意思?挑唆苏明宇不回家?他现在连他妈都不管了?”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缠着苏明宇就能怎么样,我们俩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的!”
“你赶紧从国外滚回来,把你惹出来的烂摊子收拾了!老太太现在在医院躺着,心心念念想见儿子,苏明宇倒好,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看着这些指控,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我回复:
“第一,我没有缠着苏明宇,是你丈夫在纠缠我。第二,你们是合法夫妻,那你更应该履行妻子的义务,照顾生病的婆婆。第三,苏明宇回不回家,与我无关。请你们夫妻内部解决问题,不要骚扰我。”
发完,我也把这个“蕊蕊”拉黑了。
冰美式送来了,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苦涩刺激着味蕾,让人清醒。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以苏明宇的性格,还有他对他妈的重视程度,他不会轻易罢休。果然,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当我回到旅馆房间时,前台叫住我,说有一位姓苏的中国先生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找我,语气很急,说有非常紧急的家庭事务。
“您要接听吗?他说他稍后再打来。”前台的小姑娘用磕磕巴巴的英文问我。
我想了想,用英文回答:“如果这位先生再打来,请告诉他,我不在这里住了,已经退房离开了。谢谢。”
回到房间,我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的,大部分东西还在箱子里。我只是把摊在外面的几件衣服和洗漱包塞回去,然后拉着箱子下楼办理退房。
我用手机迅速订了另一家位于素坤逸路的酒店,评价说交通方便,周围也比较繁华。拖着箱子走到巷子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新酒店的地址。
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guesthouse。它安静地立在嘈杂的街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新酒店是标准的商务风格,大堂明亮冷清。我办好入住,进了房间,把箱子扔在墙角,第一件事是联系小雅。
“苏明宇和陈蕊都在找我。我把他们都拉黑了。他们可能还会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找我爸妈。你帮我盯着点,如果他们联系我爸妈,立刻告诉我。我会跟我爸妈说,让他们也暂时拉黑所有陌生号码。”
小雅很快回复:“明白。你放心。这俩奇葩真是绝配!晓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在泰国待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我再待两天,静一静,然后去清迈或者普吉岛转转。签证时间还够。工作的事情我也在看,有几个猎头在接触。等我回去,应该能直接面试。”
“好。你照顾好自己。国内这边有我。”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曼谷的夜景展现在眼前,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可这一切都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在逃避。逃离那个充满谎言的生活,逃离苏明宇,逃离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带来的所有混乱和不堪。但我更清楚,逃避是暂时的,我终归要回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收拾自己人生的残局,然后把它重建起来。
只是,我需要这点时间和距离,来让那种冰冷的愤怒沉淀下去,来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像个真正的游客。去参观了郑王庙,乘坐了突突车在车流中惊险穿梭,在河边餐厅吃了一顿昂贵的晚餐,还去看了一场人妖秀。我试着让自己融入这种观光节奏里,拍照,品尝食物,感受异国风情。但总有些时刻,会突然走神,想起苏明宇电话里焦急的声音,想起陈蕊那些充满敌意的文字,想起那本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结婚证。
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细细密密地疼。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隐痛。像是不小心磕青了一块,平时不注意没事,可稍微一碰,就疼得抽气。
但我没哭。一次也没有。
第五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点水果和炒蛋。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木瓜时,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内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餐厅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苏明宇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几乎是在吼:“林晓!你他妈的到底在哪?!”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说话。
“我妈昨天刚做完手术!心脏搭桥!现在人在ICU观察!”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医生说要密切观察,需要人守着!我这边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老板死活不给假!我他妈都快急疯了!你倒好,玩失踪玩到国外去了?!”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纸的接缝。墙纸是米色的,带着暗纹,质感粗糙。
“林晓!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他听不到我的回应,吼得更凶了,“三年!我们在一起三年!就算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吧?!那是我妈!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是我女朋友,你来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赶紧给我买最近的机票回来!立刻!马上!”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走过,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餐厅里隐约传来刀叉碰撞的轻响和模糊的谈笑声。
我等他吼完了,喘着粗气停顿的间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苏明宇,你妈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
“对!所以你赶紧……”
“所以,”我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怎么不叫你老婆,陈蕊,亲自去照顾?”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他骤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医院特有的那种混杂着仪器滴滴声、脚步声和模糊广播的背景音。
过了好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疑:“你……你说什么?什么老婆?林晓,你胡说什么?!”
“2022年5月20日。民政局。结婚证。陈蕊。”我报出这几个关键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苏明宇,你法律上的妻子,是陈蕊,不是我林晓。所以,照顾你母亲的责任,在她,不在我。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语无伦次,气势一下子垮了下去,但还是试图挣扎,“那、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们早就……”
“早就什么?”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过去,大概冰冷刺骨,“早就分居了?早就感情破裂了?还是早就打算离婚了,只是还没办手续?”
我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在我心里翻滚了好几天,此刻说出来,流畅得可怕。
“苏明宇,我不管你和她是什么情况。是没感情了,是分居了,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只知道,在过去整整三年里,你以一个单身人士的身份追求我,和我恋爱,同居,规划未来。你瞒着我你已婚的事实。这是欺骗。赤裸裸的、彻头彻尾的欺骗。”
“我……”他想辩解。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吸了口气,走廊空调开得足,有点冷,“你妈生病,我很遗憾。但于情于理,该去照顾她的人,第一顺位是你这个儿子,第二顺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陈蕊。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被你骗了三年的、所谓的‘女朋友’。”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为了你家里的事,给你这个‘前女友’打电话了。我们之间,从我发现那本结婚证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结束了。没有任何商量、挽回、解释的余地。你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还有背景音里一声尖锐的仪器长鸣,不知道来自哪个病房。
“哦,对了,”我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残忍的礼貌,“替我问候你母亲,祝她早日康复。至于医药费如果有困难,我想,你的妻子陈蕊,应该很乐意和你共同承担。毕竟,夫妻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座机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走廊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很重,但很稳。
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意。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人淹没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
原来,把话说开,把脓疮挑破,是这样的感觉。
我慢慢地走回餐厅。盘子里的炒蛋已经冷了,凝结出一层油光。木瓜也失去了鲜艳的色泽。我坐下来,拿起叉子,一口一口,把那些冰冷的食物全部吃完。
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后,我擦擦嘴,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涩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人打了个激灵。
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开始查询从曼谷飞回国内的航班。
是该回去了。
第三章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路昏睡。直到空姐开始发放入境健康申明卡,我才彻底醒来。舷窗外是熟悉的、被雾霾笼罩的灰白色天空,底下是连绵的、火柴盒一样的楼房。一种熟悉的压抑感,随着飞机高度降低,重新包裹上来。
开了手机,连上机场Wi-Fi。信息提示音密集地响了一阵。大部分是苏明宇的未接来电提示和短信轰炸,语气从愤怒、质问、到后来的恳求、解释,最后几条甚至带着哭腔,说他妈情况不好,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他。
陈蕊也换了个号码发来几条短信,骂得更难听了,说我破坏别人家庭,不得好死,还威胁要去我公司和我家闹。
我面无表情地划掉这些提示,只点开了小雅的对话框。她发了好多条,告诉我苏明宇果然找到了我爸妈那里,电话打到了家里。好在我提前跟爸妈打了招呼,他们接到电话,只冷冷地说“我女儿的事我们不清楚,你们不要再打来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叔叔阿姨很生气,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没细说,只说苏明宇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们已经分手了,他还在纠缠。阿姨气得声音都抖了,说等你回来再说。”小雅说。
我回复:“嗯,知道了。我快落地了,回家安顿好联系你。谢谢宝贝。”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熟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车,报出我租住的公寓地址。不是和苏明宇一起的那个“家”,是我自己早在半年前,因为考虑结婚可能需要独立空间,偷偷租下的一处小开间。很偏僻,装修简单,但干净,重要的是,只有我知道。连小雅都没告诉。当时只是未雨绸缪,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屋子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我放下箱子,开窗通风,简单擦了擦桌椅和床板。然后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些矿泉水、面包、泡面。回到屋里,烧了壶热水,泡了一碗面。热腾腾的蒸汽熏在脸上,我才感到一丝活过来的气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叫了一声“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带着哽咽的声音:“晓晓……你回来了?在哪呢?安不安全?”
“回来了,在朋友家,很安全。妈,你别担心。”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苏明宇那孩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打电话来,说话颠三倒四的,还说什么他妈妈病了,求我们让你去帮忙……我听着就不对劲!”
“妈,”我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苏明宇,他结过婚。法律上,他有妻子。他瞒了我三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我妈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接着是压抑不住的、颤抖的抽气声。
“什……什么?他、他结过婚?有老婆?”我妈的声音变了调,“这个杀千刀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三年!三年啊!我女儿好好的青春,就让他这么糟践?!”
“妈,你别激动,听我说完。”我赶紧安抚她,“我已经和他彻底断了。从发现那天起,就断了。我出国就是为了躲开他,想清楚。现在我想清楚了,也回来了。没事了,真的。”
“没事?怎么能没事!”我妈又气又心疼,声音带着哭腔,“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一个人跑到国外去,多危险!那个混蛋,那个骗子!我要去找他算账!我要问他,我们家晓晓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这么骗她!”
“妈!”我提高了声音,“你别去!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去了,只会更乱。他和他们家现在一团糟,他妈住院手术,他自己工作估计也够呛,他那个法律上的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别掺和进去。你和我爸好好的,别生气,别着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好说歹说,才把我妈的情绪暂时稳住。她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立刻告诉家里,又骂了苏明宇好久,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小雅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我接通,屏幕上出现她担忧的脸。
“你可算接了!落地了?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全,在我自己租的地方,他不知道。”
小雅松了口气,又咬牙切齿:“苏明宇那个王八蛋,还有脸找你爸妈!我打听到一些事,你听我说。”
她告诉我,她托了在老家的朋友,拐弯抹角打听了一下苏明宇和陈蕊的事。原来,苏明宇和陈蕊是老家相亲认识的,当时苏明宇他妈身体已经很不好,急着看儿子成家,就催着他们结了婚。但结婚后没多久,两人就因为工作异地、性格不合天天吵架。陈蕊嫌弃苏明宇家里穷,负担重,苏明宇觉得陈蕊虚荣不顾家。吵了半年,陈蕊就跑去外地打工,基本不回家了,但离婚手续一直没办。苏明宇也干脆离开老家,来了现在这个城市,对外一直宣称单身。
“说白了,就是形婚,各过各的,就差一张离婚证。”小雅总结道,“但再怎么形婚,没离婚就是合法夫妻!他骗你,就是铁板钉钉的渣!”
“那他妈知道吗?”我问。
“听说老太太知道儿子儿媳不和,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不清楚。估计也管不了,就盼着他们别真离。这次生病,肯定是想儿子,也想儿媳妇能在身边伺候。”小雅嗤笑一声,“想得倒美,便宜都让他们家占了?骗个姑娘白伺候三年,最后还得伺候他妈?”
我听着,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苏明宇母亲病情的些许不忍,也渐渐消散了。也许老太太是无辜的,但她的儿子,和这场由她儿子主导的骗局,并不无辜。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心情,去承担这份沉重的“孝心”。
“对了,”小雅压低声音,“苏明宇找不到你,可能会去你公司堵你。你辞职的事,他知道了吧?”
“嗯,我走之前递的辞呈,他后来知道了。”
“那你小心点。还有,他如果去你住过的地方堵你怎么办?”
“那个房子月底到期,我不回去了。东西……大部分重要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不值钱,不要了。”我说。离开那天,我就没打算再回那个所谓的“家”。
“那就好。你这几天先别出门,避避风头。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有几个面试邀约,我安排在下周。到时候我直接去面试地点,完事就回来,尽量不逗留。”
“行,有事随时叫我。我手机24小时开机。”
和小雅结束通话,屋子里重新陷入安静。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高楼闪烁着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我知道,我和苏明宇之间,还没完。以他的性格,和他目前焦头烂额的处境,他没那么容易放过我。尤其是我最后那句“叫你老婆去”,恐怕彻底激怒了他,也打乱了他想让我回去替他收拾烂摊子的算盘。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开始接到各种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有本地的,也有老家那边的。有些接通了不说话,有些一接通就是苏明宇嘶哑疲惫的声音,重复着“晓晓,我们谈谈”、“我妈不行了,求你”、“都是我的错,你给我个机会”之类的话。还有些是陈蕊换着号码发来的谩骂和威胁。
我不接,也不拉黑了,拉黑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任由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
第三天,我出门去参加一个面试。面试很顺利,公司规模和职位都比我之前的好,面试官对我很满意,让我等下一轮通知。走出写字楼,我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在路边等车时,我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然后,我就看到了苏明宇。
他站在马路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凌乱,眼睛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他正死死地盯着我这个方向。
我的血液瞬间冷了一下。但我没躲,也没跑,就站在原地,平静地回视着他。
他看到我发现了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镇定。然后,他脸上掠过一丝急切,抬脚就想穿过马路过来。但此刻正是红灯,车流湍急,他被堵在了对面。
我等的网约车到了,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
“晓晓!林晓!!”苏明宇在对面大喊,不管不顾地想冲过来,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差点刮到他,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我的车开动了。透过车窗,我看到苏明宇被车流阻隔在原地,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嘴巴一张一合,表情扭曲。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此刻在车水马龙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狼狈,又那么……陌生。
车子拐过街角,把他彻底甩在了后面。我靠在座椅上,手心微微出汗,但心跳很快平复下来。
他找到我面试的地方了。是碰巧,还是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的?我回忆了一下,面试邀约是直接发到我邮箱的,简历上留的也是这个新租处的地址。他不太可能知道。那么,只能是跟踪,或者,他用了别的办法。
我立刻给那家公司负责面试的HR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有私人纠纷,可能有人会骚扰,如果接到询问我联系方式的电话,请务必不要透露。HR很快回复表示理解。
回到家,我反锁好门,又检查了窗户。坐在椅子上,我看着安静躺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林晓,我们谈谈。就谈一次。算我求你。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等到你为止。”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关机,扔进了抽屉里。
世界彻底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苏明宇已经找到了我的踪迹,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去我爸妈家闹?去我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堵我?还是用更极端的方式?
我需要一个了结。一个彻底、干净,让他再也无法纠缠的了结。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手机,充上电。里面还存着一些东西,也许能用上。然后,我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
我开始写下我和苏明宇认识的经过,时间线。写下我发现结婚证的过程,写下他和陈蕊的关系,写下他母亲生病后他如何试图道德绑架我回去。我写得非常详细,包括具体日期,对话内容,我的感受。不煽情,不夸张,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写完后,我又从旧手机里,翻出了几张照片。有那本结婚证的照片(我当时鬼使神差地用手机拍了下来),有我和苏明宇的聊天记录截图(关于他声称单身、规划未来的部分),有他近期疯狂打电话发短信的截图,甚至还有一段很早之前,无意中录下的、他和他妈妈通话的录音片段,里面他妈妈隐约提到“小蕊怎么不回来”之类的话。
我把这些文字、图片、录音片段,整理成一个文件夹。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
第四章
律师朋友姓赵,是我大学校友,专打民事纠纷,特别是婚姻家庭类的案子。电话里,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他。
赵律师听完,语气严肃:“这种情况,可以算欺诈性恋爱,或者说,在明知自己已婚的情况下,以单身身份与你建立恋爱关系,并可能对你造成时间和情感上的重大付出,是有可能主张相关权益的。但实际操作和认定会比较复杂。而且,你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索赔,而是让他停止骚扰,彻底断绝关系,对吧?”
“是。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钱、东西,我都可以不要。但我需要他,还有他那个法律上的妻子,永远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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