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这人吧,脾气其实挺好的。
至少在我把保温杯摔在会议室桌子上之前,我一直这么觉得。
“林晓,这就是你做的方案?”苏晴两根手指捏着我那份熬夜赶出来的文件,像捏着什么脏东西,手腕一甩,A4纸哗啦一声滑过光可鉴人的会议桌,正好停在我面前。
纸边有点卷,是我昨天半夜趴桌上睡着时压的。
“市场部要的是可行性分析,不是你的小学生作文。”苏晴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今天涂了车厘子色的口红,衬得皮肤更白,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向下撇,形成一个很标准的嘲讽角度。“周五就要用了,你现在给我看这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长条桌两侧,七八个同事低着头,有的在笔记本上瞎划拉,有的盯着手机屏幕,就是没人看我。苏晴是我们部门总监,三十出头,未婚,人送外号“铁娘子”——倒不是夸她雷厉风行,主要是说她那张嘴,跟淬了火似的,扎人。
“苏总监,”我把那沓纸拿回来,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份方案我参照了公司上个季度的成功案例,数据来源都是市场部提供的,而且……”
“而且什么?”苏晴打断我,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淡的疤。听说那是她前年爬山摔的,但部门里流传的版本是她跟第四任男朋友吵架时被推的。“林晓,你来公司三年了吧?三年了还只会‘参照’?我要的是创新,是亮点,懂吗?”
我懂。
我太懂了。
苏晴针对我不是一天两天。从去年年会我喝多了,不小心把她那件据说五位数的外套吐脏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地毯上的口香糖似的。后来我赔了干洗费,又多转了两千,她收了,但针对没停。
“重做。”苏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手指滑过,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方案。散会。”
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
我坐着没动,看着苏晴起身。她个子高,一米七出头,踩上高跟鞋能俯视大半个部门的人。今天她穿了双米色细高跟,鞋跟敲在地砖上,咔,咔,咔,节奏分明地往外走。
“林晓。”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还有,你昨天交的报销单,有几张发票抬头开错了,财务打回来了。以后仔细点,别老给同事添麻烦。”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还没走完的人听见。
我感觉到有目光落在我背上,刺刺的。
“苏总监,”我站起来,保温杯在我手里,不锈钢外壳摸上去有点凉,“发票是‘天悦餐厅’开的,抬头是公司全称,税号也对,财务那边说没问题。”
苏晴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她似笑非笑,“怎么,你质疑我?”
会议室里还剩两三个人,正在收拾东西,动作明显放慢了,耳朵竖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
“不敢。”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具体哪里有问题,下次好注意。”
“哪里都有问题。”苏晴说,“你这个人做事,就跟你这方案一样,浮于表面,不扎实。行了,我还有个会,没时间跟你耗。发票重开,方案重做,明白?”
她说完就要走。
“苏晴。”我说。
她脚步一顿,大概没想到我会直呼其名。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悠悠地飘。我看见苏晴的肩膀绷紧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点假笑没了,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你叫我什么?”
“苏总监。”我改口,但语气没变,“发票我会重开。方案我也会重做。不过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得说。”
“哦?”她挑挑眉,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你说,我听着。”
旁边的小王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假装在整理笔,但眼神往这边瞟。
“您今年三十一了吧?”我说。
苏晴脸色一沉。
“我多大,跟工作有关系?”
“有。”我点点头,手里的保温杯握紧了点,“您看,您来公司五年,当了三年总监,能力有目共睹。但我觉得吧,工作上再厉害,有些事也得想开点。比如,别老把生活里的不顺心,撒同事身上。”
苏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您要是有空,多想想自己的事。别老盯着我们这些小员工的发票和方案。对了,听说您上周又去相亲了?这次怎么样,成了吗?”
小王猛地咳嗽起来,捂着嘴,脸憋得通红。
苏晴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晓,”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马上就走。”我拿起那沓方案,走到她面前。她比我高,我得微微仰头看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前调是柑橘,后调有点木香,挺好闻,可惜配了这么个人。
“苏总监,”我压低声音,但确保会议室里剩下那几个人都能听见,“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工作上较真没问题,生活上吧,真别太较真。恋爱谈一次吹一次,是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十二次了啊,次次被甩,活该不?”
最后三个字,我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说完,我往后退了一步,朝她笑了笑,转身就走。
身后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想象苏晴现在的表情。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慢慢往上爬,数字跳动:2,3,4……
“林晓!”
尖利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
我回头,看见苏晴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煞白,胸口起伏,手指着我,指尖在发抖。
“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我没理她,走进电梯,转身,按下一楼。门缓缓合拢,在缝隙彻底消失前,我看见苏晴朝这边冲过来,米色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我靠在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保温杯外壳湿漉漉的。刚才那股劲过去了,现在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胸口。
是不是有点过了?
是过了。
但爽也是真爽。
三年了,在她手底下憋屈了三年,发票挑刺,方案打回,开会点名,聚餐时当众说我衣服土。去年我妈住院,我请三天假,她批是批了,转头就在部门群里发“某些人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配图是我桌上没吃完的半盒饼干。
电梯降到一楼。
门开,我走出去。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姑娘在接电话,保安在巡逻,一切如常。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走到门口,摸出手机,准备给我哥们儿发条消息,说晚上喝酒,老子不干了。
“小林?”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老头站在那,手里拎着个环保袋,里面露出两根大葱的叶子。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
我愣了两秒,脑子飞快转。
这张脸……我靠。
“董、董事长好。”我舌头有点打结。
我们公司董事长,周建国,创始人,大老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这种基层小员工,也就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他这会儿不应该在顶层办公室喝茶看报表吗?怎么拎着大葱站在大堂门口?
“真是你啊。”周建国笑呵呵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这是……下班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半。
“我……”我卡住了,总不能说“我刚把你女儿骂了然后被她开除了现在正要滚蛋”吧?
“脸色不太好啊。”周建国凑近点,压低声音,“跟我家那丫头吵架了?”
我眨眨眼。
“您家……丫头?”
“苏晴啊。”周建国说,表情有点无奈,“随她妈姓。这孩子,没跟你提过?”
我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人对着后脑勺来了一闷棍。
耳边响起我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恋爱谈一次吹一次,是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十二次了啊,次次被甩,活该不?”
活该不?
活该不?!
“我刚在楼上,”周建国指了指天花板,声音压得更低,像分享什么小秘密,“都听见了。好家伙,全公司,不,全天下,敢这么指着她鼻子骂的,你是头一个。”
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那个,董事长,我……”
“骂得好。”周建国拍拍我肩膀,力道不小,我晃了一下,“这丫头,被她妈惯坏了,三十多了,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我跟她妈愁啊,介绍多少都没用,谈一个崩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睛眯起来,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左看右看。
“小林啊,”他说,“在哪个部门来着?市场部对吧?干了几年了?”
“三年。”我机械地回答。
“三年,嗯,不错。”周建国点点头,突然问,“有对象没?”
“……还没。”
“那正好。”他一拍手,把我吓了一跳,“你看,你俩这也算不打不相识。那丫头就缺个人治她。怎么样,考虑考虑,顺手把她收了?”
我张着嘴,看着董事长慈祥中带着点期盼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楼,我可能出不去了。
第二章
后来我经常想,要是那天电梯门关得快一点,要是我没回头怼苏晴那几句,要是董事长没正好拎着大葱站在大堂里——当然,最主要的是,要是董事长不是苏晴她亲爹,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可惜,没那么多要是。
“顺手把她收了。”
董事长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嗡嗡响,跟撞了钟似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大堂里的光线很好,照得他花白头发根根分明,表情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
“董事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个……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建国一摆手,另一只手还拎着那袋大葱,“男未婚,女未嫁。你俩年纪也般配。那丫头就是脾气臭点,人还是好的,心地不坏。你看,她对你那么凶,你不也没惯着她,该怼就怼嘛。”
我心想,我是没惯着,所以我被开除了。
“走,别站这儿说。”周建国拽着我胳膊就往电梯方向拉。他手劲大,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前台小姑娘看见我们,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低下头假装忙。
“董、董事长,我们去哪?”我有点慌。
“上楼,去我那儿坐坐。”周建国按下电梯按钮,回头冲我笑,“喝杯茶,压压惊。你看你,脸都白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把我拉进去,按了顶层。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俩的样子:他气定神闲,我魂不守舍,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刚才你说的,十二次?”周建国忽然开口。
我头皮一麻。
“……我就是一时嘴快,董事长,对不起,我……”
“数字准吗?”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我记着是十一次啊。去年那个开健身房的小伙子,没成,那算一次。前年那个海归博士,见了两面,也算一次。大前年……”
他掰着手指头数,眉头皱起来,像个在算账的老会计。
电梯“叮”一声,到了顶层。
门开,外面是条安静的走廊,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跟楼下办公区的复印纸和咖啡味完全不一样。
周建国领着我往右拐,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推开。里面是个大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城市风景尽收眼底。摆设挺简单,一组沙发,一个茶几,靠墙有个书架,上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几个相框。
“坐。”他指指沙发,自己把环保袋放在门口,往里间走,“我先洗个手,刚去超市了,买了点菜。晚上她妈过来吃饭,非说要包饺子。”
我僵硬地坐在沙发边缘,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保温杯放在腿上,双手交握着,手心还在冒汗。
相框里是照片。最近的那个,是苏晴。她站在海边,穿着条红裙子,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对着镜头笑,露出八颗牙。那笑容挺灿烂的,跟她在公司里那种皮笑肉不笑完全两码事。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年轻些,可能二十五六岁?
“那是我姑娘。”周建国走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擦手,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五年前照的,在青岛。那时候多好,还会笑。现在……”他叹口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现在整天绷着个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干笑两声。
“小林,你别紧张。”周建国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我就是随便聊聊。你刚才在楼下,说要走?被晴晴开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嗯。”我点头,“苏总监……苏晴让我收拾东西滚蛋。”
“她说了不算。”周建国摆摆手,“公司是我说了算。你留下,该干嘛干嘛。她那边我去说。”
“董事长,这不好吧?”我放下杯子,“我跟苏总监……闹得挺难看的。以后还要在一个部门,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就不在一个部门。”周建国说得轻描淡写,“调你去总经办,给我当助理。正好老陈下个月退休,位置空出来。你顶上去。”
我脑子里“嗡”一声。
总经办,董事长助理。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位子。老陈我知道,跟在董事长身边十几年,元老级人物。我?一个刚被部门总监当众开除的小员工?
“董事长,我没经验,怕干不好。”
“谁生下来就有经验?”周建国往后一靠,打量着我,“你敢当着全部门的面,揭她老底,把她气得跳脚,这份胆量,就比很多人强。我那丫头,从小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惯了。就得有个不怕她、能镇住她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悠远。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又当爹又当妈,宠是宠了点。后来公司做大了,忙,顾不上她。她就越来越独,脾气也越来越拧。谈恋爱也是,眼光高,脾气更大,处一个崩一个。我跟她妈——哦,我是说她继母,现在这个——急得头发都白了。”
我听着,没插话。
“你呢,”他看向我,“家里什么情况?”
“普通家庭。”我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退休了,身体不太好。独生子。”
“挺好,简单。”周建国点头,“在哪儿上的大学?”
“本地理工大。”
“学什么?”
“市场营销。”
“专业对口。”他又点头,“有房没?”
“……租的。”
“车呢?”
“摇不上号。”
“没事,慢慢来。”周建国笑了,“年轻人,踏实就行。我看你挺好,不卑不亢的。刚才在会议室,换别人,早怂了。你还能怼回去,不错。”
我被他夸得有点心虚。我当时就是憋急了,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
“这样,”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座机,按了几个键,“小刘,通知一下,市场部的林晓,调到总经办,接老陈的班。手续你帮着办一下,尽快。另外,跟苏晴说一声,人我留下了,让她别闹。”
他说话语气很平常,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拍拍我肩膀。
“行了,你先回去。明天直接来顶层报到。苏晴那边,你不用管。”
我迷迷糊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保温杯没拿,又折回去。周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在看外面。
“董事长,”我小声说,“那我先走了。”
“嗯。”他没回头,挥挥手,“明天见。”
我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地毯很软,踩上去没声音。电梯在下行,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还是乱的。
这就……升职了?因为我把董事长女儿骂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哥们儿发来的微信:“咋样了?晚上还喝不喝?老子位置都订好了。”
我打字:“喝。多加两瓶。今天这事,太他妈魔幻了。”
电梯门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手机又震,这次是部门群。
苏晴发了一条@全体成员:“通知:林晓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顶撞上级,予以开除处分,即日生效。望各位引以为戒。”
下面没人回复。一片死寂。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群聊,按下删除并退出。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顿了顿,还是按了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有点刺眼。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的尘土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晓。”是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我爸保你,你就没事了?咱们走着瞧。”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司大楼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捏着手机,手心有点潮。
行。
走着瞧就走着瞧。
第三章
老陈带我熟悉了三天工作。
其实也没什么好熟悉的。董事长助理,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打杂。安排日程、订机票酒店、会议记录、有时候还得提醒老板吃药——周建国血压有点高。老陈是个瘦小的老头,话不多,但做事极仔细,每个文件怎么归档,茶泡几分烫,老板的西装送哪家干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董人好,就是忙,有时候记不住事,你得帮他记着。”老陈把一串钥匙交给我,包括董事长办公室、小会议室和一个文件柜的。“苏总监那边……你尽量别惹她。但真惹了,也没事,周董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微妙。
我点头,说知道了。
第四天,老陈正式退休,背着个双肩包走了。我坐在总经办靠窗的工位上,面前两台电脑,一部电话,一盆绿萝。从这儿能看见小半个城市,天气好的时候,能一直望到远处的山。
早上九点,周建国来了,拎着个保温桶。
“小林,早。”他精神挺好,把保温桶放我桌上,“你婶子包的包子,猪肉白菜的,尝尝。多拿了几个,你中午热热吃。”
我赶紧站起来:“谢谢董事长。”
“坐,坐。”他摆摆手,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十点半我跟李总有个会,资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在您桌上。”
“好。”他进去了。
我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整齐码着六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我早上没吃,这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拿起一个咬下去,皮薄馅大,汤汁很足。确实好吃。
吃到第二个,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林晓。”是苏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上来一趟。市场部三季度总结,有几个数据要跟总经办对一下。”
我看了一眼日程,十点半董事长有会,现在九点十分。
“好的,苏总监。我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我把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拿起笔记本和笔。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对着光可鉴人的厢壁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二十二层,市场部。
我走进去,格子间里的人都抬起头看我。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点幸灾乐祸。毕竟几天前,我还是被苏晴当众宣布开除的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助理,这剧情比电视剧还扯。
小王冲我挤挤眼,指了指总监办公室。
我点点头,走过去,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苏晴坐在大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比平时柔和一点——如果忽略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的话。
“苏总监。”我站在桌前。
“坐。”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
打印声停了。她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这是三季度市场部各项目的关键数据。总经办那边要的汇总报告,需要这些做支撑。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表示核对无误。”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图表。我虽然不是数据专业出身,但在市场部三年,基本的东西还是懂的。粗略看下来,没什么大问题。
“应该没问题。”我说,“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核对一下。毕竟我刚接手,有些口径可能不太清楚。”
“给你十分钟。”苏晴看了眼手表,“我十点还有个会。”
“好。”
我拿出笔,开始一个个数字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翻纸的沙沙声,和她敲键盘的嗒嗒声。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平心而论,她长得挺好看。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锋芒毕露的好看。不像有的女人温婉可人,她像一把出鞘的刀,漂亮,但碰一下可能见血。
我看得有点出神,直到她忽然开口。
“看够了吗?”
我猛地回神,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椅子,正面对着我,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嘲讽的弧度。
“数据,”我低头看手里的纸,“我在看数据。”
“数据在第三页。”她说,“你盯的是我的脸。”
我耳朵有点热,没接话,赶紧翻到第三页。心里骂自己,林晓你他妈争点气,这女人前几天还要开除你,现在给你点好脸色——虽然也不算好脸色——你就找不着北了?
“这里,”我用笔尖点着一个数字,“‘悦动’项目七月份的转化率,是15.3%吗?我印象中原始数据好像是14.8%左右。”
苏晴身体前倾,看向我指的地方。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混合木香又飘过来。
“是15.3%。”她语气肯定,“原始数据我看过。”
“我能看一下原始数据报表吗?”我问。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是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找到对应位置,指给我看。
确实是15.3%。
“可能我记错了。”我说,在核对表上签了字,递还给她。
她接过,扫了一眼我的签名,放在一边。
“还有事吗?”她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意思是没事你可以走了。
“苏总监,”我没动,“关于上次的事,我想道个歉。我说的话太过分了,对不起。”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但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出去。”她说,声音很平。
“我是真心的。工作上有分歧正常,我不该拿您的私事攻击您。这很没品,我……”
“我让你出去。”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站起来。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晓。”
我停下,回头。
她已经转了过来,看着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
“道歉有用的话,”她说,“要警察干什么?”
“我知道没用。”我说,“但我还是得说。至于您接不接受,是您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有点细纹。这笑容让她整个人瞬间柔和了,甚至有点……好看。
“行。”她说,“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合拢前,我从缝隙里看见她又转了回去,面对电脑,抬手,似乎擦了擦眼角。
看错了?大概是反光。
回到总经办,周建国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拿着茶杯。
“小林,见到晴晴了?”
“见到了,对了一下数据。”我说。
“没吵起来吧?”他半开玩笑地问。
“没有。”我顿了一下,“我给她道了个歉。”
周建国倒水的动作停了停,扭头看我。
“道歉?为什么?”
“上次在会议室,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不管怎么样,不该拿别人的私事攻击人。”
周建国看着我,没说话,慢慢把茶杯倒满。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
“你小子,”他盖上杯盖,笑了笑,“有点意思。”
他端着茶杯回办公室了。我坐回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是还没看完的邮件,但一个字也进不去脑子。
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会议纪要,内线又响了。
“林晓,”是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急,“你上来一趟,快。晴晴晕倒了。”
我脑子“嗡”一声,扔下笔就往外跑。
第四章
电梯慢得让人心焦。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晕倒?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低血糖?还是气得?不对,早上见她还好好的,虽然脸色是有点白……
二十二层到了。门一开,我就冲出去。
市场部乱成一团。一群人围在总监办公室门口,七嘴八舌。
“让开!”我拨开人群挤进去。
苏晴倒在地上,侧躺着,蜷缩着,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镜掉在旁边,镜片裂了。小王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
“苏总监!苏总监你醒醒!”小王带着哭腔。
“都散开!别围着!”我吼了一嗓子,人群往后退了退。我蹲下身,拍了拍苏晴的脸,冰凉。“苏晴?苏晴?”
她没反应,呼吸很弱。
“叫救护车了吗?”我问小王。
“叫、叫了,说马上到。”小王哆嗦着说。
我扯松苏晴的衬衫领口,让她呼吸通畅点。手碰到她脖子,皮肤湿冷。我抬头喊:“谁有糖或者巧克力?快!”
旁边一个女生赶紧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我掰了一小块,想塞进苏晴嘴里,但她牙关紧闭,塞不进去。
“水!温水!”
又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我沾湿手指,擦了擦她干裂的嘴唇。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建国冲进来,脸色发青。
“晴晴!”他扑过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我赶紧扶住他。
“董事长,您别急,救护车马上到。”我扶他坐到旁边椅子上。他的手在抖,冰凉。
“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周建国盯着地上的女儿,眼睛红了。
“不知道,突然就晕了。”小王抽噎着说,“中午就没怎么吃饭,说没胃口……”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几分钟后,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了,简单检查后,把苏晴固定好,抬走。周建国跟着,我扶着他,一起上了救护车。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晴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护士在测血压,数字很低。
“血压太低了。”护士皱眉,“家属,病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说不舒服?”
“她、她没说……”周建国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就是这两天说累,没胃口……我以为她熬夜了……”
“有病史吗?”护士问我。
我摇头。我哪知道。
“低血糖,或者贫血,都有可能。”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具体要到医院检查。”
车一路呼啸着开到医院。苏晴被推进急诊室,我和周建国被拦在外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药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味。日光灯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周建国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流泪的。生老病死,在这里是日常。
“怪我……”周建国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光顾着公司,没照顾好她……她妈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她,什么都依着她,把她惯坏了……可她要强,什么都憋心里,不说……”
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背。
“董事长,苏总监会没事的。可能就是太累了,低血糖。”
他没说话,肩膀微微耸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苏晴家属?”
“在!在!”周建国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我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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