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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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袋大米

年会那天,酒店宴会厅里热得像个蒸笼。

红色地毯,金色桌布,桌上摆着果盘和瓜子花生。我们部门三十多号人挤在三张圆桌旁,空调大概有些年头了,呼呼地吹着热风,夹杂着一股陈年烟酒味。我坐在靠门那桌的最外边,这个位置好,上菜慢,但溜起来方便。

主持人是我们部门的陈姐,四十出头,穿一身绛红旗袍,拿着话筒在台上说着一年来的成绩。我低头剥着花生,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花生壳在指尖裂开的声音,脆脆的。

“下面,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年终奖颁发!”

陈姐的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音乐换成了激昂的进行曲。圆桌上嗡嗡的说话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睛盯着台上。我旁边的王工,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财务部的小张抱着一摞红色信封走上台,信封鼓鼓囊囊的。陈姐接过信封,开始念名字。

“李建国,销售部,年终奖六万六千元!”

台下“哇”的一声,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李建国站起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小跑着上台,接过信封,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张丽,市场部,六万六千元!”

“王志强,技术部,六万六千元!”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鼓鼓的红包。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们这桌的老刘,得了六万六,回来时红光满面,把红包“啪”地拍在桌上:“今晚我请客,唱歌去!”

我继续剥我的花生。盘子里的花生快被我剥完了。

“林晚,技术部——”

陈姐念到我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我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我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在油腻的桌布上蹭了蹭手指,站起来。

台上,小张递过来的不是红色信封。

是三个白色的编织袋,叠在一起,用红绳草草捆着。袋子是那种最老式的米袋子,上面还印着褪了色的“东北优质大米”字样,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鱼。

我接过来。袋子很沉,压得我手臂往下坠了坠。米粒在袋子里沙沙地响。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笑。是隔壁桌刚领了六万六的小年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们这桌的老刘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小林,实惠!这年头大米也金贵!”

我抱着三袋大米,站在台上。灯光烤着我的头顶,热烘烘的。陈姐对着话筒,笑容有点僵:“公司关怀员工生活,考虑周到……林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把米袋子往上颠了颠,抱稳了,对着话筒说:“谢谢公司。”

声音通过音响放出来,干巴巴的。

我抱着米袋子下台。回座位的路不长,但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我背上,粘在那三个寒碜的米袋子上。我把它们放在我椅子旁边,白色的袋子在红地毯上格外扎眼。

年会继续,抽奖,表演节目。我们桌的小赵抽中个空气炸锅,高兴得直叫。没人再看我和我的米。我盯着桌上那盘凉了的白切鸡,油凝在鸡皮上,白白的一层。

散场时,人声嘈杂。大家互相招呼着,商量下一场去哪。我弯腰去拎那三袋米。老刘喝得有点多,搭着我肩膀:“小林,真不去唱歌?哥请客!”

“不了刘哥,”我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米挺沉的,不好拿。”

“也是,也是。”老刘呵呵笑着,被其他人簇拥着走了。

我一手拎一个米袋,另一个夹在腋下,挤进电梯。电梯里还挤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香水味、酒气、汗味混在一起。他们看了我手里的东西一眼,迅速移开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走到酒店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二月的晚上,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路灯昏黄,照着停车场里一辆辆开走的车。我叫的网约车还有八分钟。

我把米袋子放在脚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工作群里正热火朝天,红包一个接一个,表情包乱飞。没人@我。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来了,是辆白色吉利。司机摇下车窗,看到我脚边的东西,皱了皱眉:“哥们,这……米不能放后备箱,有味儿,怕撒。你抱怀里行不?”

“行。”

我把后座门拉开,先把两袋米塞进去,自己坐进去,再把最后一袋抱在腿上。米袋子粗糙,隔着裤子硌着腿。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单位发的年货?”

“嗯。”

“挺实在。”司机干笑两声,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热闹的过年歌。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穿行,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超市,门口支着牌子:“特价东北大米,2.5元/斤”。

我抱紧了怀里的米袋子。

车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好几盏。我抱着米,一步一步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黑着。我摸到开关,“啪”一声,惨白的灯光亮起,照亮一地狼藉。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把米袋子放在门口玄关,换了鞋,走到窗前。楼下,一辆闪着警灯的电动车慢悠悠驶过,很快消失在楼栋之间。远处,城市中心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五彩的光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带着口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晚啊,放假了没?什么时候回家?今年你弟带女朋友回来过年,你刘阿姨给介绍的,姑娘可好了,在银行上班……”

语音有六十秒,我听到一半,按了暂停。

我走回玄关,看着那三袋靠墙立着的大米。蹲下身,解开红绳,打开其中一个袋子的封口。米粒一颗颗,饱满,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间滑落,沙沙地响,落在瓷砖地上,蹦跳着散开。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李总”两个字。

李总是我们分公司总经理,我的顶头上司。我盯着那名字跳了七八下,才按下接听键。

“喂,李总。”

“小林啊,还没睡吧?”李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在饭局上,“今天年会,那个……你别往心里去。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今年的项目,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听着。

“这样,马上过年了,好好休息。年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你那个新项目的想法,我很感兴趣。对了,你劳动合同是不是三月份到期?到时候一起聊续约的事。”

电话那头有人叫李总,他应了一声,又匆匆对我说:“先这样,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

我握着手机,慢慢在冰凉的地砖上坐下。屁股底下传来寒意。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米粒,几颗滚到了沙发底下,看不见了。

窗外,不知道哪家孩子在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炸开,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过年了。

第二章 沉默的春节

年三十那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塞满了拉杆箱、编织袋,过道都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灰秃秃的田野。手机里,部门微信群还在蹦消息,是陈姐发的集体拜年视频,大家穿着红衣服,在办公室里拱手作揖,齐声喊“新年快乐”。我没点开看。

老家在县城,父母住在单位的老家属院里。院子不大,几栋六层楼,墙皮斑驳。我家在一楼,带个小院。我刚拎着行李(那三袋大米我最终没带,留在了出租屋)走到单元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音乐声,还有我妈拔高了嗓门的说话声。

“哎呀,我们小峰就是有本事!这姑娘多俊!家里是市里的?父母都是干部?好,好!”

我敲了门。开门的是我爸,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气很足,热烘烘的,带着炖肉的香味。客厅沙发上,我弟林峰搂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正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姑娘长得挺清秀,抿嘴笑着。我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抓着把瓜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哥,回来啦?”林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招呼了一句,又低头跟姑娘说笑。

“嗯。”我把脱下的外套挂好。

“这是小雅,你弟女朋友。”我妈赶紧介绍,又对那姑娘说,“小雅,这是小峰他哥,林晚,在大城市大公司上班,搞技术的。”

姑娘礼貌地冲我点点头:“大哥好。”

“你好。”我也点点头。

我妈起身往厨房走:“你们聊着,鱼马上就好。晚啊,饿了吧?先吃点糖果。”她抓了一把巧克力金币塞我手里。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我爸开了瓶酒,给林峰倒上,又看看我:“来点?”

“不了爸,路上有点累。”我盛了碗饭。

饭桌上,主要是林峰和妈妈在说话。林峰在省城一家房产中介当店长,今年行情好,赚了不少,正计划买车。小雅在银行柜台,工作稳定,父母是退休教师。我妈听得眉开眼笑,不停给小雅夹菜。

“小峰现在出息了,比他哥强。”我妈抿了口酒,脸泛着红光,“他哥就是太老实,在大公司那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晚啊,你今年年终奖发了不少吧?听说你们那种大公司,年终奖都十几万?”

桌上静了一下。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林峰给小雅剥了只虾,没抬头。小雅好奇地看向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我妈追问,“总有个数吧?你看你弟,今年光提成就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吃饭吃饭,问这个干嘛。”我爸打圆场,给我妈夹了块鱼肉。

“我问问怎么了?自己儿子还不能问了?”我妈声音高起来,“林晚,妈不是图你钱,是担心你!你也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钱也攒不下,在大城市租个小破屋,图啥?你看你弟,房子首付差不多了,车也要买了,女朋友也带回来了……”

“妈!”林峰打断她,有点不耐烦,“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哥有哥的活法。”

“什么活法?窝窝囊囊的活法?”我妈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我跟你爸就盼着你们好。你弟是争气,你呢?年年回来就这模样,问啥都不说,心里到底咋想的?”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欢快的歌舞声涌出来,填满了突然安静的饭厅。主持人用高八度的声音祝福全国观众新年快乐。

我看着碗里的饭,米粒雪白,一颗颗晶莹饱满。我突然想起我出租屋门口那三袋米。

“我吃饱了。”我放下碗,站起来,“有点头疼,进去躺会儿。”

“你看你,一说你就这样……”我妈在我身后说。

我走进以前我和林峰的房间。现在这里基本是林峰的了,书桌上摆着他的健身照片,柜子里挂着他的衣服。我的床还在靠窗的位置,床上铺着干净的旧床单。我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我小时候就有的、罩着塑料荷叶边的吸顶灯。

门外,电视声,笑声,我妈压低了但依然能听见的絮叨声,隐约传来。

手机震动,是李总发来的微信:“小林,新年快乐!过年好好陪家人,年后咱们好好聊聊续约和新项目,我看好你!”

我没回。点开朋友圈,刷了一下。同事小王发了张全家福,配文“其乐融融,感恩拥有”。老刘在海南晒太阳,照片里他戴着墨镜,笑出一口白牙。陈姐晒了年夜饭,九宫格,中间一个大大的、油光发亮的红烧猪头。

我退出来,打开手机银行APP,看了眼余额。数字不大,但交完下季度房租,还能剩下一些。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夹杂着小孩的尖叫欢笑。夜空被不时亮起的烟花映成各种颜色。

年初二,我开始出门。见了几拨亲戚,拜年。话题无非是工作、收入、结婚。我统一回答“还行”、“不急”。几个表兄弟堂姐妹,有的做生意发了财,有的考了公务员,言谈间带着一种含蓄的得意。我只是听着,偶尔笑笑。

“晚晚在大公司,见多识广,就是话少。”一个姨这么打圆场。

年初五晚上,高中同学聚会。在县里新开的一个KTV大包间。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留在本地的,也有几个从外地回来的。啤酒上了好几箱,果盘瓜子摆满桌。气氛很快热闹起来,划拳的,唱歌的,吹牛的。

当年睡我上铺的哥们儿大周,现在开了两家装修公司,胖了一圈,搂着我脖子,喷着酒气:“林晚!咱班当年就数你学习最好,考到大城市去了!现在混得最好吧?年终奖不得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一下。

旁边几个同学都看过来。

我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跟兄弟还保密?”大周不依不饶,“听说你们那种互联网大厂,年终奖都几十个月工资?你今年发了多少?让兄弟们羡慕羡慕。”

包间里音乐正好切到一首慢歌,声音小了些。好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没多少,就点大米。”

“大米?”大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我后背,“行啊你林晚,现在都讲究有机生活了是吧?发大米,绿色健康!高级!”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

我坐在喧嚣的中心,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拿起话筒,点了首很老的歌。音乐响起,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把话筒放下,拿起外套。

“这就走了?”大周问。

“嗯,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走出KTV,冷风一灌,脑袋清醒了些。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映得地上也一片红。我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高中学校门口。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安室亮着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爸。

“晚啊,在哪呢?这么晚还不回来?”

“同学聚会,快了。”

“哦……早点回。你妈她就是嘴快,没坏心。你弟他们明天走了,你……多待两天?”

“看情况吧,爸,公司可能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看着办。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学校门口的石墩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想起高三那年,我也是坐在这里,想着一定要考出去,去大城市,闯出个样子。

现在,我坐在同样的地方,口袋里揣着手机,屏幕上是李总那条“看好你”的微信。身后KTV隐约传来鬼哭狼嚎的歌声。远处,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散成一片稍纵即逝的光点,然后,夜空重归沉寂,只剩下满地红色的灯笼纸屑,被风吹得打着旋。

年初八,我买了回程的票。走的时候,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包吃的,香肠、腊肉、炸丸子。“外面东西贵,又不健康。这些带着,自己做饭吃。”

我爸送我到小区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工作……不顺心就换,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见我爸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有些佝偻。

高铁呼啸着驶离站台,熟悉的县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模一样的农田和村庄,闭上了眼睛。

包里,那包家里带来的食物沉甸甸的,压着行李箱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声响。

第三章 总经理的约谈

回到出租屋,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走时忘了关严窗,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那三袋大米还立在玄关,像三个沉默的卫兵。我绕过它们,把行李箱推进屋。

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空气里还残留着年味的慵懒和倦怠。电梯里碰到同事,互相点头,说声“过年好”,笑容都是模式化的,透着没休息过来的疲惫。办公室比年前似乎亮堂了些,大概行政找人清洗了窗户。桌上堆着一小摞新年台历和记事本,印着公司的logo。

我刚坐下打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就跳了出来,是李总的秘书小唐:“林工,李总请您十点半到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

回复完,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零七分。还有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我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上遇到陈姐,她正端着杯花茶,看见我,笑容比平时热络几分:“小林回来啦?过年怎么样?”

“挺好的,陈姐。”

“那就好。哎,年后该忙了,你们技术部担子重啊。”她压低声音,凑近一点,“我听说,李总很看重你手上那个新项目预案,好好干,机会难得。”

我点点头,接了杯热水。速溶咖啡的香味在开水冲泡下弥漫开来,有点廉价的人工香精气。

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个做了一半的新项目预案文档。是关于老旧小区智能安防系统升级的方案,我花了小半年调研,写了厚厚一沓分析报告和初步构想。年前交给李总时,他粗略翻了翻,说了句“有点意思,年后细聊”。

我滑动着鼠标,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图表。楼道监控盲区分析,老人居家安全预警,低成本改造方案预算……字斟句酌,数据翔实。我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文档。打开邮箱,处理假期积攒的几十封未读邮件,大多是系统通知和广告。

十点二十五分,我关了电脑,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经过大办公室时,几个正在闲聊的同事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我没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李总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我推门进去。李总的办公室很大,一面是落地窗,阳光透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办公桌上。李总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正在看文件,手边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挺括的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和又精神。

“李总。”我叫了一声。

“哦,小林来了,坐,坐。”李总从文件上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顺手合上文件夹,我瞥见封面上似乎就是我的项目名称。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低,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平视。

“年过得好啊?”李总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拉家常的姿态。

“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家里人都好?”

“都好。”

“那就好。”李总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咱们言归正传。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坐直了些,等着。

“第一,是你这个新项目预案。”他拍了拍手边那个文件夹,“我仔细看了,想法很不错,切入点很准,老旧小区改造是趋势,市场潜力大。数据也扎实。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谢谢李总。”

“别急着谢。”李总摆摆手,笑容更深了些,“公司管理层开会讨论过了,认为这个项目很有前景,决定正式立项。初步预算也批下来了,虽然不算多,但启动足够了。这个项目,我打算交给你牵头。”

他说完,停下来,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喧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谢谢李总的信任。”我说。

李总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干大事的料。不过牵头项目,责任就重了。所以,这就要说到第二件事。”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劳动合同续签协议

“你的合同不是三月份到期吗?”李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公司很看好你的发展,尤其是这个新项目,需要你这样的骨干力量来挑大梁。所以,续约的事情,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新合同期限五年,薪资待遇嘛,”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肯定比现在有大幅提升。具体数字,人事那边会跟你细谈,包你满意。怎么样?”

他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笃,笃,笃。那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伸出手,拿起那份合同。纸张很新,散发着油墨味。我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那几个字。阳光照在纸上,有些反光。

“李总,”我抬起眼,看着他,“年终奖,为什么是我?”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李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么一刹那,像一张精心维持的面具突然出现了细小的裂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更加和煦。“哦,你说那个啊。”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嗐,公司有公司的整体考量,奖金分配是综合评估的,项目贡献、团队协作、年度绩效……因素很多。可能你某些方面,啊,还有提升空间。但这不代表公司不认可你的价值嘛!你看,现在这么大一个项目交给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眼睛看着我,但目光有些飘忽,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合同,又迅速回到我脸上。

“综合评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李总,我去年独立负责的三个项目,验收评级都是A。我带的小组,季度考核一直是部门第一。您刚才说的这个新项目预案,也是我用业余时间做的调研。这些,在‘综合评估’里,占多少权重?”

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几度。空调的出风声似乎更清晰了。

李总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小林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评估是综合的,多维度的,不是光看业绩数字。有时候,为人处世,团队融合,也很重要。你还年轻,有些事,要看长远。”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长远?”我看着他的眼睛,“李总,您指的是,像王工那样,干了二十年,因为不肯在采购单上签字,今年也被‘优化’了?还是像刘姐,休完产假回来,岗位就没了?”

李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试图维持笑容,身体坐直了,手指也不再敲桌面,而是握成了拳头,放在桌沿。“林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司的人事安排,自然有公司的道理。我叫你来,是谈续约,谈你的前途,不是让你来质疑公司管理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身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些刺眼。我能看清他额头上微微沁出的、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在平复情绪,拳头松开,又握紧。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下来,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味道:“小林,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情绪。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公司现在给你机会,项目牵头人,五年合同,涨薪。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要分清主次,抓住主要矛盾。个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中来。这份合同,”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你好好看看,条件很优厚。签了它,之前的事,翻篇。你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把“翻篇”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同上。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我伸出手指,沿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划过。纸张的边缘很锋利。

然后,我把合同放回了桌上,推回到他面前。

“李总,”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合同的事,我再考虑考虑。项目牵头,我也需要点时间想想。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手头还有点活。”

说完,我站起身。

“林晚!”李总猛地提高声音,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我,“你考虑清楚!走出这个门,机会就不是你的了!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你以为非你不可吗?”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因为逆光,脸有些隐在阴影里,但能看到他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胸口微微起伏。

“李总,”我说,“那三袋大米,我还没吃完。等吃完了,我再给您答复。”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室内的一切声音。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旁边的同事似乎想跟我说什么,看到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我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桌面背景,一片空旷的海滩。

我坐了很久,直到午休的铃声响起。同事们纷纷起身,说笑着走向餐厅。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关掉电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公司楼下,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充满活力。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灰蒙蒙的亮白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李总发来的一条长长的微信,语气又变成了语重心长的长辈,劝我以大局为重,珍惜机会,不要因小失大。

我没看完,按熄了屏幕。

不远处,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冷风。街对面,那家招牌褪色的小超市还在,门口“特价大米”的牌子歪了,被人扶正了一些。

我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我走向街角的便利店,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清脆,又带着点孤零零的回音。

第四章 水面下的影子

我没有立刻回复李总的微信,也没有在合同上签字。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需求、BUG、会议。只是,办公室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偶尔飘过来的目光,多了点探究,少了点随意。茶水间里,当我走进去时,正在低声聊天的同事会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然后迅速切换成无关痛痒的天气话题。陈姐见到我,笑容依旧,但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

李总没再直接找我。但新项目立项的会议通知,已经正式发到了我的邮箱,项目负责人一栏,暂时空着。会议时间定在下周一。邮件抄送给了部门所有人,以及公司几位高层。

我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小王在偷偷浏览旅游网站,老刘在手机上看股票,屏幕绿油油一片,他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我对着电脑,文档打开着,光标在段尾一闪一闪,半个小时没动过一个字。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林晚,林工吗?”电话那头是个有点陌生的男声,带着点本地方言的口音,语速很快。

“我是,您哪位?”

“我老徐,徐茂才!以前住柳明巷,你家隔壁单元,徐叔!记得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胖胖的,喜欢在巷子口下棋,嗓门很大。“徐叔?您好,您怎么……”

“哎呀,可算找到你电话了!是这么回事,我听说你现在在大公司,搞技术的,厉害啊!有件事,想麻烦你打听打听,你看方不方便?”

“您说。”

“就是我儿子,小斌,徐斌!去年不是也去你们那边找工作了吗?进了家公司,叫……叫‘鼎峰科技’,你听说过没?他过年回来,我瞅着不对劲,问啥都不说,整天关屋里。昨晚我偷听他打电话,好像跟同事吵,说什么奖金不对,被人黑了……我这就想起你了!你在那边年头长,认得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这‘鼎峰科技’咋样?我儿子是不是在那儿受欺负了?”

鼎峰科技。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那是我们公司主要竞争对手之一,规模比我们小,但这两年势头挺猛,挖了我们不少人。年前好像还接过一个我们也在竞标的老旧小区改造试点项目。

“徐叔,您别急。鼎峰我听说过,具体内部情况不太清楚。小斌他……没跟您细说?”

“说啥呀!问急了就摔门!这孩子,从小犟!”徐叔的声音带着焦灼和无奈,“晚啊,徐叔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就带回来那点钱,还说公司效益好,发得多……可我听着不像啊。你能不能,就随便问问,有没有熟人在那边,探探口风?唉,我就怕他年轻,被人骗了,吃了亏还不吱声……”

我听着电话那头老人急切又带着恳求的声音,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柳明巷那个飘着油烟和饭菜香气的黄昏,胖胖的徐叔端着碗面条蹲在门口吃,看见我放学回来,总要嚷嚷一句:“晚晚回来啦!今天挨老师骂没?”

“徐叔,您把小斌的电话发给我吧。我……试着联系看看,问问情况。”

“哎!好,好!太好了!晚啊,谢谢你,真是谢谢你!徐叔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我这就发给你,这就发……”

挂了电话,很快,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手机号,后面跟着“徐叔谢谢你”。

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拨打。鼎峰科技,奖金不对,被人黑了……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盘旋。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没有直接回家,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喧天。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随着节奏摆动、洋溢着简单快乐的身影。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暗着。

过了很久,我解锁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东。他是我前同事,技术大牛,三年前被鼎峰高薪挖走的。我们一度关系不错,后来各忙各的,联系就淡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赵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东哥,是我,林晚。”

“林晚?”赵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提高了些,带上了点笑意,“嗬!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宏盛’的大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