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电话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跟卡在洗碗池下水道里的菜叶子搏斗。手指头抠得生疼,黏糊糊的油腻感顺着指甲缝往里钻。手机在客厅茶几上炸响的时候,我下意识一哆嗦,半片烂菜叶子弹到了我额头上。
“谁啊这是……”我嘟囔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跑着过去。
屏幕上闪着“三叔”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叔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一年到头,除了过年群发祝福,几乎想不起我这个在省城安家的侄女。
“喂,三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喘,背景音乱糟糟的,有狗叫,有小孩哭,还有人大声嚷嚷着什么。
“娟子!娟子啊!你快回来!赶紧的!”三叔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你大伯……你大伯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在池子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我耳膜疼。
“三叔……你说什么?哪个大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轻得不像话。其实我知道,我只有一个大伯。
“还能是哪个!建国大伯!刚才……刚才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捶衣服的石墩子上,等发现的时候,人……人都硬了!”三叔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快回来吧,家里都乱套了!”
我靠着沙发滑坐到地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睡裤刺着皮肤。眼前是白的墙,白的顶灯,可晃着的全是大伯那张黑黝黝、皱巴巴的脸。上次见他是去年国庆,我带着女儿妞妞回去住了两天。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妞妞跑过去揪他花白的胡子,他也不恼,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从兜里摸出两颗快化了的糖。
“娟子?娟子你听见没?买最近的车票!家里等着你拿主意呢!”三叔又在那边喊。
“哎……哎,听见了,我马上,马上买票。”我舌头打结,挂了电话,手指抖得厉害,戳了好几次才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回去的高铁是两小时后。我几乎是跳起来冲进卧室,胡乱从衣柜里扯出几件衣服塞进背包。
老公周涛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门关着,能听见他模糊的、刻意放沉稳的汇报声。我一把拧开门,他皱着眉头,食指竖在唇边冲我“嘘”,对着电脑说:“王总,我这边有点急事,稍等两分钟可以吗?”
我没管,直接走到他旁边,俯下身,用气声说:“我大伯死了。我得立刻回老家。”
周涛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他对着摄像头说了句“抱歉,家里有急事,会议我晚点看回放”,就合上了笔记本。
“怎么回事?上次打电话不还说身子骨挺硬朗?”他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背包,“怎么这么突然?”
“摔了一跤,磕着头了。”我把三叔的话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快,“高铁两小时后开,我现在去接妞妞放学,直接去车站。你……你请个假,明天带妞妞过来吧。”
“行,你别慌,路上小心。”周雷拍我的背,力道有点重,“钱够吗?我给你转点。”
“够。”我吸了吸鼻子,没哭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灌着风。“我每月给我大伯打三千,卡里还有点。”
提到每月三千,周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搂了搂我的肩膀:“快去吧,别误了车。”
赶到车站,上了车,找到座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宇、田地,那种不真实感才慢慢褪去,尖锐的痛楚一点一点扎进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相互绞紧的手指。
每月三千。这个数,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大伯陈建国,是我爸的亲大哥。我爸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三叔、四姑。奶奶走得早,爷爷是个闷葫芦,家里里里外外,其实是大伯这个长子撑起来的。我爸能读完高中,三叔能学开车,据说都是大伯当年在砖窑厂扛活供的。后来我爸进了县农机站,三叔跑运输,都在县城安了家。只有大伯,守着爷爷留下的老屋,和几亩薄田,一辈子没娶上媳妇。
为啥没娶?说法多了。有说他年轻时候太顾家,把自己耽误了;有说他脾气倔,眼光高;还有悄悄话,说他身子可能有点问题。真真假假,我们小辈不好问。只知道他一个人,过得清苦,但也自在,种点菜,养几只鸡,在村里人缘不错,谁家有事都乐意去搭把手。
我爸十年前脑溢血走了。我妈跟了我弟在南方生活。四姑嫁得远,联系也少。留在老家的,就剩大伯和三叔。三叔脑子活,早些年包工程赚了钱,在县城住着小洋楼。可他对大伯,也就是过年过节提点东西去看看,平时少有走动。用三婶的话说:“大哥那人,太独,给他钱也不要,给他买衣服嫌花色不好,难伺候。”
其实我知道,大伯不是难伺候,他是不想欠人情,尤其不想欠已经发达了的弟弟的情。
我大学在省城念的,毕业后留下工作,认识了周涛,结婚,生妞妞,也算扎下了根。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五年前那次回去,看到大伯咳嗽得厉害,一问才知道感冒拖成了肺炎,在镇卫生院吊了好几天水。屋里冷锅冷灶,桌上就半碗剩粥,咸菜都长了毛。他那间老屋,墙皮掉得厉害,下雨天肯定漏水。
我心里堵得难受。回城后,就跟周涛商量:“以后每月给我大伯打一千块钱吧,当生活费。他老了,没个进项,太可怜。”
周涛当时在啃苹果,闻言顿了顿,说:“一千是不是少了点?现在物价高。要不……两千?咱们紧巴点没事。”
我很感激他。我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房贷车贷压着,妞妞上学开销也大,每月凭空多出两千,不是小数目。最后折中,定了一千五。打了半年,有一次跟老家邻居通电话,无意中听说大伯拿这钱,一部分买了药,一部分居然偷偷塞给了村里更困难的孤寡老人。我听着,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那个月,我自作主张,打了两千。又过了半年,涨到了两千五。三年前,涨到了三千。每次涨,我都有些心虚地跟周涛“报备”,他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看着办,家里钱你管着。”
我知道他有压力。他爸妈是退休教师,有养老金,不仅不用我们补贴,偶尔还贴补我们一点。相比之下,我这边就像个无底洞。但他从没说过难听的话,只是烟抽得比以前多了。
高铁到站,又转破旧的中巴,颠簸了近两小时,天擦黑时,我才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往常蹲着扯闲篇的老头们不见了,只有几条狗在溜达。村子里比平时喧闹,隐约有哭声和嘈杂的人声传来,灯火也比往常密集。空气里有种黏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我拖着行李,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往老屋走。离得老远,就看见我家那栋低矮的老屋前,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门口挂起了惨白的灯笼,门板上贴着裁成菱形的白纸。哀乐从屋里传出来,是那种劣质音响放出的、千篇一律的调子,嘶哑地循环着。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本家的叔伯婶子,有左邻右舍,还有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端着碗,边扒饭边往屋里瞅。烟气、汗味、厨房飘出的油腻气味混在一起。堂屋正中,两条长凳架起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黄色的寿被。那应该就是大伯了。我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娟子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同情,有打量,有好奇,还有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我看见三叔红肿着眼睛迎上来,他身后跟着三婶,眼睛也红红的,手里捏着条皱巴巴的手绢。旁边还有几个面熟的堂兄弟、堂姐妹,表情各异。
“娟子,你可算回来了……”三叔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很用力,“去,去看看你大伯最后一眼吧。”
我被他半搀半拉地拖到门板前。寿被拉下一点,露出大伯的脸。已经有人给他收拾过了,换了簇新的藏蓝色寿衣,脸上盖着黄表纸。可我依然能看出,他左边额角到太阳穴,有一大片可怕的、深紫色的淤肿,边缘透着黑。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我膝盖一弯,“噗通”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为他的孤独,为他的突然,也为这些年,我那自以为是的、每月三千的“孝顺”。真的够吗?真的抵得过他这一辈子的冷清和最后的凄惶吗?
有人把我扶起来,是邻居五婶,不住地拍我的背:“好孩子,别哭伤了身子,你大伯知道你孝顺,走得也安心……”
“安心啥呀,”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插进来,是三婶,她用手绢按着眼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孤零零一个人,摔了都没人知道,要不是隔壁王婆来借锄头,指不定……唉,也是命苦。娟子啊,你每月寄钱,那是你的心意,可这老人啊,光有钱不行,身边得有人啊!”
我哭声一滞,抬起头,透过泪眼看三婶。她避开我的目光,转头去跟另一个妇人说话:“可不是嘛,我们离得远,也顾不过来,总说接他去县城,他死活不去,恋着这老屋……”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叹气,有人附和三婶,也有人说:“建国大哥是好人啊,就是太要强。”
我心里那点悲伤,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三婶这话,听着是感慨,可怎么品,都像有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啊,我出了钱,可我没在身边。三叔三婶在县城,也不在身边。到头来,大伯还是一个人,死在了冰冷的院子里。
这时,一个穿着不合身西服、腋下夹着个破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是三叔的大儿子,我的大堂哥陈强。他在镇上开杂货铺,消息灵通。他凑到三叔耳边,又像是故意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压低声音说:“爸,我刚听说个事儿……咱村东头那片,要修高速路互通,测绘队都来了!咱们这老屋,还有后面那片荒坡,搞不好都在征用范围里!”
三叔猛地转过头:“真的?”
“十有八九!”陈强眼睛里闪着光,“要是真的,这补偿款可少不了!这老屋是爷爷的名,爷爷走了,就是大伯的。现在大伯也……”他话没说完,但眼神已经飘向了堂屋正中,飘向了那张盖着黄表纸的脸,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院子里嘈杂的声音,似乎安静了一瞬。好多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气氛,微妙地变了味道。连那循环播放的哀乐,都显得格外刺耳起来。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大伯平静的、覆盖着黄纸的脸,突然觉得,这身后事,恐怕要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也凉薄得多。
第二章 算盘声
丧事办得潦草又喧闹。
按照村里规矩,停灵三天。这三天,老屋像个破败的戏台,各色人等你来我往。本家的亲戚们来得齐全,远嫁的四姑也拖家带口赶了回来,抱着大伯的棺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嘴里念叨着“大哥苦了一辈子没享过福”。可哭完,擦干眼泪,就拉着三婶钻进里屋,关上门嘀嘀咕咕半天。
厨房里,请来的“流水席”班子热火朝天,肥肉在大铁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混合着煤烟味飘得到处都是。来吊唁的,随了礼,大多就围着油腻的圆桌坐下,喝酒,划拳,谈论今年的收成,镇上的物价,以及……即将到来的拆迁。
拆迁的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刮遍了全村每个角落。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有说每亩地补偿八万的,有说按房屋面积,砖混结构一平三千的,还有说连房前屋后的果树都要算钱。每个人说起这些数字时,眼睛都亮晶晶的,仿佛那些红彤彤的钞票已经堆在了眼前。
大伯的棺材停在堂屋,香火缭绕。棺材前头,我和三叔家的堂弟,作为小辈,轮流跪着守灵、烧纸。纸钱在瓦盆里卷起黑灰,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可我的心,却一阵阵发冷。
我听见来烧纸的邻居,拍着我的肩膀,语气羡慕:“娟子,你是个有福的,孝顺孩子有好报。你大伯这房子地一拆,你可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打住了。那人讪讪地笑笑,走开了。
我也听见三婶在院子里,跟几个妯娌高声说话,像是说给我听:“……这老屋,是老爷子留下的祖产,按理说,兄弟几个都有份。大哥一个人住了几十年,我们也没说过啥。现在大哥走了,这房子怎么处理,可得好好商量,不能乱了规矩。”
四姑在一旁搭腔,声音温温柔柔,内容却锋利:“二嫂说得在理。大哥虽说没成家,可咱们这些弟弟妹妹,还有侄儿侄女,都是他的亲人。这些年,虽说没在身边伺候,可心里是惦念的。娟子是在外面,可家里这些事,她也得听听长辈的意见不是?”
我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纸钱。火苗跳跃,映着我的脸,也映着棺材漆黑的底色。妞妞打电话来,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周涛在电话里说,单位项目到了关键期,请假不容易,他尽量后天一早带妞妞过来,让我先撑着。他还小声问我,钱够不够用,场面上的事,别太俭省,也别强出头。
我嘴里发苦,只说“够,都好”,匆匆挂了电话。我能跟他说什么?说灵堂还没冷,亲戚们已经开始算计这间破屋子能换多少钱了?
出殡前一天晚上,该来的亲戚都来得差不多了。吃过晚饭,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只剩下本家几个近亲。三叔咳嗽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污渍的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我,三婶,四姑和四姑父,大堂哥陈强,还有另外两个堂弟。
“人都齐了,”三叔开口,嗓子因为连日的操劳和抽烟,更加沙哑,“大哥明天就上山了。有些事,咱们自家人,得先议一议。”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灯泡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三婶坐直了身子,四姑捏紧了手里的水杯。陈强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大哥这一走,身后事就两件。”三叔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这丧事的账,怎么算。请乐队、办酒席、买棺材寿衣、烟酒杂项,林林总总,我粗粗算了下,大概要四万出头。这钱,目前是我先垫着的。”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抬起头:“三叔,这钱该我出。我……”
“娟子你别急,”三叔摆摆手,打断我,“听我说完。这第二件,就是大哥留下的这房子,还有宅基地,以及他名下的那点田地、林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理说,大哥没成家,没子女,他的东西,该由我们这些弟弟妹妹继承。爸走得早,妈也走了,咱们就是最亲的人。不过呢,”他又看了我一眼,“娟子这些年,每月都给大哥寄生活费,三千块,雷打不动,坚持了五年。这份心,这份孝,咱们都看在眼里,村里人也知道。所以,于情于理,这遗产的事,娟子你得有一份。”
三婶突然“嗤”地笑了一声,很短促,马上又收敛了,拿起桌上的瓜子低头磕起来。
四姑柔声说:“三哥说得对,娟子的孝心,我们都记着。大哥在的时候,也常念叨娟子好。这钱啊物的,都是身外之物,咱主要是把事情办得妥帖,让大哥走得安心,别让人看了笑话,说咱们老陈家为了点钱闹得不好看。”
“姑说得是。”大堂哥陈强接话,他脸上堆着笑,看着我说,“娟子妹,你是城里人,明事理。这老屋呢,你也看到了,破得不成样子,值不了几个钱。倒是后面那片坡地,要是真被征用,面积不小。我的意思呢,咱们是一家人,有话敞开了说。这丧事的花销,你那份该出,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担。剩下的,房子、地,咱们按‘份’来,公平合理。你是侄女,按理说隔了一层,但看在你这些年出钱的份上,我和爸、四姑他们商量了,也算你一份,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屋里其他人都没说话,看着我。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什么房子和地,我就是觉得大伯可怜,想让他晚年过得好点。可我发不出声音。因为我知道,我说不要,在眼下这个情境里,显得那么虚伪,那么不合时宜。他们会信吗?恐怕只会觉得我以退为进,或者傻。
“我……”我喉咙干得冒火,“大伯刚走,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而且拆迁的事,不还没准信吗?”
“早什么呀!”三婶把瓜子壳一扔,声音拔高了些,“娟子,不是三婶说你,你就是太实诚!有些事就得趁早说清楚,白纸黑字,免得以后扯皮,伤了一家人的和气!拆迁队的推土机可不管你家商量好没有!”
“你三婶话糙理不糙。”三叔沉声道,“趁现在人都齐,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有个章程,对谁都好。这样,我做主,丧事费用,咱们三家平分,我,老四,娟子,一家出一万三。至于遗产……”
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列了个初步的方案。这老屋,还有宅基地,加上大伯名下的田地、自留山,折合成大概的面积。如果拆迁,补偿款下来,分成四份。我,老四,娟子,还有……咱爸这一支的香火,得续上,所以给强子也算一份,算是代表我们这一房孙辈。一家一份,公平。娟子,你看怎么样?”
四份。三叔,四姑,大堂哥,和我。
我盯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划分,耳朵里嗡嗡作响。这就是我每月寄出三千块之后,所面对的吗?这就是血缘亲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呈现出的样子吗?我突然想起,就在去年国庆,我临走时,大伯偷偷把我拉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有零有整。
“娟子,这钱你拿回去。”他粗糙的手把钱往我怀里塞,“大伯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你每月打那么多,我都给你存着呢。你在城里不容易,还有妞妞……”
我当时又气又急,死活不要,最后差点吵起来,他才勉强收回去,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犟……”
“娟子?”三叔催促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我抬手抹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泪。我看着三叔精明而疲惫的脸,看着三婶紧抿的嘴角,看着四姑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看着陈强眼底那抹掩藏不住的急切。
“三叔,”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带着浓重的鼻音,“钱的事,你们定吧。该我出的那份,我一分不会少。大伯留下的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大伯留下的东西,我一分不要。”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三婶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你说什么?”三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房子,地,不管拆迁能换多少钱,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们。”
“娟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四姑急了,“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那是你该得的!”
“我没有赌气。”我站起来,腿因为久跪有些发麻,“我就是不想要。大伯活着的时候,我给他钱,是我想给他,是我乐意。不是为了换他这些东西。现在他走了,这些东西,你们觉得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不用算上我。”
我说完,转身就往里屋走。那里临时给我支了张床。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身后传来三婶尖利的声音:“哎呀,这丫头,脾气还挺大!我们这还不是为你好?好像我们要坑你似的!”
“少说两句!”三叔低吼了一句。
接着是四姑打圆场的声音:“娟子可能太伤心了,缓两天再说,缓两天再说……”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木门板,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院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昏黄一片。我能听见外面压低的、激烈的争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焦躁的、充满算计的气氛,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灵堂里,长明灯在棺材头静静燃着。守夜的堂弟大概打起了瞌睡,没有声响。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无声地流,不是为了即将到手的财富飞走,而是为躺在外面的那个孤独的老人,为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老屋,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已经被至亲的人,用算盘珠子拨弄得哗啦作响了。
而我的“不要”,在这场算计里,究竟能换来什么?是清净,还是更多的非议和麻烦?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第二天,起灵,送葬。我披麻戴孝,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唢呐凄厉地吹着,纸钱漫天飞舞。三叔、四姑等亲戚跟在后面,或真或假地抹着眼泪。看热闹的村民站满了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我能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那个在省城的侄女,傻乎乎的,听说几十上百万的拆迁款,一分钱不要。
棺材入土,封上最后一抔黄土。大伯的一生,就此盖棺定论。
葬礼后的答谢宴上,气氛明显不同了。三叔和四姑两家人坐在主桌,挨个给来帮忙的乡邻敬酒,脸上有了些许笑容,说话声音也洪亮了许多。陈强更是活跃,忙着递烟,说着“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气话。
我坐在角落的一桌,默默吃着菜。有相熟的婶子过来,悄悄拉我的手,低声说:“娟子,你傻啊?那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你大伯没儿没女,你出了五年钱,村里谁不说你好?那本该就是你的!”
我只是摇摇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宴席快散时,一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找了过来,自称是镇司法所的工作人员,也姓陈。他找到三叔,低声说了几句。三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连连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陈工作人员走到我面前,很客气地说:“是陈建国的侄女陈娟吧?节哀顺变。关于陈建国的遗产继承问题,有些法律上的情况,需要跟你们亲属通报一下。你看,是现在找个安静地方说说,还是另约时间?”
我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第三章 烫手的存折
就在老屋堂屋旁边,以前堆放农具现在临时充当“账房”的小屋里,气氛比灵堂更凝重。
司法所的老陈,戴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三叔、三婶、四姑、四姑夫、大堂哥陈强,还有我,把这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残留着香烛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人都齐了,我就简单说一下。”老陈扶了扶眼镜,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陈建国同志生前,大概两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初,到我们司法所来了一趟,咨询并办理了遗嘱公证。”
“遗嘱?!”
“公证?!”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三婶的声音最尖,四姑也捂住了嘴。三叔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陈强则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去看他爸的脸色。我脑子也懵了一下,遗嘱?大伯还立了遗嘱?
“对,遗嘱。”老陈肯定地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挺括,抬头是公证处的红章,“陈建国同志意识清醒,自愿订立遗嘱,并由两名公证员见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按照规定,我现在向各位利害关系人宣读遗嘱主要内容。”
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立遗嘱人:陈建国。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陈家村的老宅房屋及宅基地使用权,承包的耕地、林地,以及本人银行存款及其他一切财物,在本人去世后,全部由我的侄女陈娟一人继承。”
老陈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们,继续念道:“其他人不得干涉。这是我真实意愿的表达。立遗嘱人:陈建国。日期是……”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只看到老陈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看到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全部……由陈娟一人继承。
“不可能!”三婶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不可能!大哥他……他怎么可能这么糊涂!全给娟子?我们呢?强子呢?我们不是他亲人吗?娟子就给点钱,我们逢年过节也没少看他啊!”
“就是啊!”四姑也急了,声音发颤,“陈同志,这……这遗嘱是不是有问题?我大哥没什么文化,是不是被人骗了?哄着他立的?他怎么可能把东西都给一个外嫁的侄女?这不合规矩啊!”
三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陈手里的遗嘱,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把桌子边缘抠得发白。
陈强还算镇定,但语气也带着质疑:“陈干部,这遗嘱……是公证遗嘱,我们认。但立遗嘱的时候,我大伯精神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人诱导他?而且,我大伯这些年,多亏我们这些亲戚照应,娟子妹妹是在城里,是寄了钱,可平时端茶倒水、头疼脑热,不还是我们离得近的管吗?这遗嘱……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老陈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又把遗嘱末尾的公证员签字和日期指给他们看:“遗嘱是在我们公证处正规办理的,有全程录像。陈建国同志当时神志清醒,表达流畅,反复确认这是他的真实意愿。我们也按照程序,进行了告知和风险提示。至于亲情和赡养问题,那是道德和情感层面,法律尊重立遗嘱人对自己财产的处分权。”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我:“陈娟,你是遗嘱指定继承人。这是公证书副本,你收好。原件在公证处。陈建国同志的存款情况,我们联系了银行,他名下有一张存折,是邮政储蓄的,需要你持公证书、死亡证明、身份证等相关文件,去银行办理查询和取款手续。关于房产和土地,等拆迁具体政策下来,也需要你作为继承人出面处理。”
他把一个薄薄的信封连带那份公证书复印件,一起递给我。
我机械地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公证书的纸张冰凉。
“另外,”老陈补充道,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陈建国同志在办理遗嘱时,还留了一封亲笔信,指定由我们在他去世后,连同遗嘱公证书一并交给你。”
信?我抽出信封里那张对折的信纸。普通的格子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娟子:
当你看到这信,大伯已经走了。别太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
大伯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老屋旧了,地也薄,值不了几个钱。听说要拆迁,也许能换点。你别嫌少。
这钱,大伯留给你。不是因为你每月给我寄钱(那钱,大伯都给你单存着,折子放在老屋箱底,是你名字)。是因为,你是好孩子,心善,实诚。你爸走得早,你妈离得远,你在城里,难。妞妞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给你三叔、四姑他们,大伯也想过。但他们日子都好过,不差这点。给你,大伯心安。
别推,听大伯的话。好好过日子,把妞妞带大。
大伯 字”
信很短。我却看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烫着我的心。他说,我寄的钱,他都给我单存着……存折在箱底,是我的名字……
“写的啥?”三婶凑过来想看。
我猛地将信纸折起,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这个动作,无疑激怒了她。
“什么东西还不能看?是不是教你独吞家产?”三婶的声音彻底尖利起来,“陈娟!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这遗嘱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哄着大哥立的?我就说嘛,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原来心思这么深!每月寄点钱,放长线钓大鱼呢!三千块,换一百多万,这买卖可真划算!”
“你胡说什么!”我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她,“我根本不知道大伯立了遗嘱!我也是刚知道!”
“你不知道?谁信啊!”四姑也加入了,语气没了平日的温和,“你不知道,大哥能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娟子,做人要讲良心!我们可都是你的长辈!”
“就是!”三叔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娟子,这事你做得不地道。是,你寄了钱,我们承你的情。可你也不能把事做绝了!这老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爸走得早,可还有我,还有你四姑!还有你这些兄弟!大哥糊涂,你不能也跟着糊涂!这遗嘱……这遗嘱我们不能认!”
“对!不能认!”陈强附和道,“这明显不公平!大伯肯定是老了,被人蒙蔽了!我们可以申请鉴定遗嘱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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