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岁,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我在一家中型企业做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在省城买了套八十平的房子,每月还贷五千。我妻子林晓雯是我大学同学,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月薪八千。我们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叫苗苗。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是除夕。今年农历没有大年三十,腊月廿九就是除夕夜。按照惯例,我们一家三口要去岳母家吃年夜饭。
下午四点半,我拎着两瓶五粮液、一盒阿胶、一箱车厘子,晓雯牵着苗苗,敲响了岳母家的门。门一开,暖气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来啦?”岳母张秀兰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堆着笑,但那笑主要是冲着晓雯和苗苗去的。她摸了摸苗苗的头:“哎哟,我的乖外孙女,又长高了。”然后才瞥了我一眼,“进来吧,鞋套在门口。”
岳母家是老式的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岳父林建国坐在沙发正中看新闻联播,小舅子林晓军和他妻子王婷婷坐在一边,还有一个我不太熟的远房表姨和她女儿。
“姐,姐夫。”林晓军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他比我小五岁,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王婷婷也笑着点头,她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
“舅舅!”苗苗跑过去。
“苗苗真乖。”林晓军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来,舅舅给压岁钱。”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孩子还小……”
“拿着拿着,一年就一回。”林晓军直接把红包塞进苗苗口袋。
我有点尴尬。我准备好的红包还在我外套内兜里,是给小舅子儿子的。但看这架势,他那红包厚度至少是我的两倍。
晓雯轻轻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没事,收着吧。”
我们坐下。岳母在厨房里喊:“晓雯,来帮妈弄下鱼!”
晓雯起身去了。客厅里剩下男人们。岳父把电视声音调小,转头问我:“小陈,今年工作怎么样?”
“还行,爸。就是项目多,经常加班。”
“加班好啊,加班有钱。”岳父点点头,又看向自己儿子,“晓军今年才叫忙,满世界飞。上个月是不是又去美国了?”
林晓军笑了笑:“去了两周,谈个合作。”
“年薪又涨了吧?”岳父问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客厅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林晓军摆摆手:“也没涨多少,就那样。”
“就那样是多少?”岳母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接话道,“你跟爸妈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姐又不是外人。”
林晓军看了一眼王婷婷,王婷婷抿嘴笑:“妈问你,你就说呗。”
“税前……大概一百二十个左右吧。”林晓军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远房表姨“哎哟”一声:“一百二十万?一年?我的老天爷,晓军你可真有出息!”
岳母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当年高考就是咱们市前一百名,上了同济,又去美国读了硕士。现在在大外企当总监,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
岳父补充道:“他们公司在北京国贸,一整层楼都是他们的。晓军有独立办公室,落地窗,能看见大裤衩。”
“爸……”林晓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岳母打断他,又看向我,“小陈啊,不是妈说你。你也该跟晓军学学,男人嘛,就得有事业心。你看你,在一个小公司干了七八年,还是个项目经理,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咱们这地方也就刚够温饱。”
我脸上发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烫得我舌尖发麻。
“妈,陈默他们公司也挺稳定的。”晓雯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我沙发后面,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稳定有什么用?稳定能当饭吃?”岳母声音尖了些,“你看看晓军,去年就给婷婷买了辆宝马,今年又在看学区房了。你们呢?苗苗马上要上小学了,你们那房子对口的学校,连区重点都不是吧?”
苗苗本来在玩舅舅给的乐高,听到自己名字,抬头懵懂地看着我们。
“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晓雯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你们好?”岳母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晓雯当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呢?嫁了人,在个小出版社,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你看看婷婷背的包,爱马仕,晓军上个月从法国给她带的。”
王婷婷适时地调整了一下挎包的肩带,那个橙色的标志在客厅灯光下很显眼。
“行了,少说两句。”岳父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好了。”
大家移步餐厅。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四喜丸子、八宝饭……琳琅满目。岳母的手艺一向很好。
落座时,岳母很自然地把林晓军拉到自己右手边的主客位,左边是岳父。我和晓雯、苗苗坐在靠厨房的下首。那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热风呼呼地吹着我的后颈。
“来,咱们先举杯。”岳父端起酒杯,“今年除夕,一家人团聚,高兴!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步步高升!”
大家都举起杯子。我的是白酒,晓雯是果汁,苗苗是酸奶。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菜吃菜。”岳母拿起公筷,先给林晓军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晓军最爱吃妈做的鱼,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工作别太拼。”
“妈,我自己来。”林晓军说。
“跟妈客气什么。”岳母又夹了只大虾放到王婷婷碗里,“婷婷也多吃,带小宝辛苦。”
然后,她似乎才想起我们,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苗苗碗里:“苗苗吃排骨。”
没有我和晓雯的份。
晓雯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我也伸筷子去夹远处的丸子。餐桌转盘是手动的,我转了一下,岳母立刻按住:“哎,慢点转,晓军还没夹菜呢。”
我缩回手。
饭桌上话题自然又围绕林晓军展开。远房表姨问他在北京房子多大,岳母抢着回答:“一百四十平,朝阳区!一平十多万呢!”
表姨的女儿问出国好不好玩,王婷婷拿出手机翻照片:“这是我们在瑞士滑雪,这是去年在马尔代夫,海水可清了。今年春节后我们打算去日本北海道,晓军说带我去看企鹅游行。”
“妈,春节后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日本玩几天吧?”林晓军对岳母说,“机票酒店我都订好了,你们就当出去散散心。”
岳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多破费……”
“一家人说什么破费。爸退休了,你也该享享福了。”
岳父脸上也笑开了花:“好,好,儿子有孝心。”
然后,岳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小陈啊,你和晓雯今年春节打算去哪儿啊?”
我说:“就在家休息休息,可能带苗苗去市里的儿童乐园玩玩。”
“哦。”岳母拖长了声音,“也好,省钱。不过男人啊,不能光想着省钱,也得想着怎么挣钱。你看晓军,比你还小几岁呢,这差距……”
“妈。”晓雯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吃饭吧,菜要凉了。”
岳母看了女儿一眼,似乎从她脸上读到了某种不悦,终于暂时闭了嘴。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碗筷碰撞声,还有电视里春晚开场歌舞的喧闹声。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在餐桌上蔓延。表姨和她女儿低头专心吃菜,岳父抿着酒,林晓军和王婷婷交换了一个眼神。苗苗拉拉我的袖子,说:“爸爸,我想喝汤。”
我拿起她的小碗,起身去盛汤。汤盆放在岳母手边,我伸手去够,岳母很自然地把汤盆往林晓军那边挪了挪,方便他夹里面的鸡肉。
我的手停在半空。
晓雯站了起来。她从我手里接过碗,直接走到岳母旁边:“妈,汤勺给我一下。”
岳母把汤勺递给她。晓雯稳稳地给苗苗盛了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来,吹了吹,小口喝着。
她始终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喝汤。但我看见她握着汤勺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这顿饭的后半程,岳母的炫耀并没有停止,只是变换了形式。她问林晓军公司年会抽奖抽到了什么,林晓军说抽到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哎呀,你自己不是有吗?”
“给爸用了,爸那个手机该淘汰了。”
岳父立刻说:“对,儿子给我的,用着可顺手了。”
她又问王婷婷那个爱马仕包多少钱,王婷婷笑着说“不贵,就七八万”,岳母咂嘴:“七八万买个包,也就我儿子舍得给你花。晓雯那个包背了有三四年了吧?”
晓雯那个米色的通勤包,确实背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她没吭声。
我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又沉又腻。白酒喝下去,烧得喉咙发干。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去年也拿了优秀员工,比如我们部门刚完成了一个大项目,老板说今年考虑给我升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年薪一百二十万面前,我那些“可能”、“考虑”,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努力上班,认真还贷,尽力对老婆孩子好。我从没觉得自己多失败,直到坐在这张餐桌前,被这些数字、这些比较,一寸寸剥掉尊严。
苗苗吃饱了,闹着要下去玩。我如蒙大赦,说:“我陪苗苗去客厅玩。”
我抱着苗苗逃离了餐厅。客厅里开着电视,春晚正演到小品,观众笑声阵阵。我和苗苗坐在地毯上搭积木,苗苗问我:“爸爸,舅舅是不是很有钱?”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姥姥一直说舅舅厉害。姥姥是不是不喜欢爸爸?”
四岁孩子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摸摸她的头:“姥姥喜欢苗苗就行了。”
“我喜欢爸爸。”苗苗靠进我怀里。
我抱紧她,鼻子有点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餐厅那边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晓雯和表姨的女儿端着盘子进厨房,岳母和王婷婷在擦桌子。岳父、林晓军和表姨移步到客厅沙发,继续喝茶聊天。
林晓军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姐夫,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爱显摆。”
我笑了笑:“没事。”
“其实压力也挺大的。”林晓军吐了个烟圈,看着电视屏幕,声音低了些,“外企看着光鲜,竞争也激烈。我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天天出差,应酬,胃都喝坏了。婷婷老抱怨我没时间陪她和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有时候挺羡慕你和姐的。”他笑了笑,“踏实,安稳。不像我,漂着,心里没根。”
这话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我没接茬。
春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歌舞,魔术,相声。时间快到十一点,岳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来,吃饺子了,白菜猪肉馅的,自己包的。”
大家又围坐到餐桌旁。热腾腾的饺子上桌,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岳母给我也夹了两个:“小陈也多吃点。”
我道了谢。饺子很好吃,但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快零点时,外面开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里禁放,但郊区管得不严。岳母说:“今年咱们也买点烟花,让苗苗和小宝看看。”
林晓军说:“我车后备箱有,买了几箱,等会儿下楼放。”
零点钟声敲响时,电视里一片欢呼沸腾。岳父举起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杯子又碰到一起。这一次,岳母看着我和晓雯,说:“新的一年,你们俩也加把劲,好好干。特别是小陈,得努力啊,不为别的,也得为苗苗想想。”
我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白酒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晓雯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得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一声。大家都看向她。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电视里还在喧闹,但好像一下子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岳母看着她:“怎么了?”
晓雯没立刻说话。她先看了看我。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空酒杯,有点茫然地看着她。她又看了看她弟弟林晓军,看了看她妈,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然后她说:“以后,陈默就跟着晓军住吧。”
这话没头没脑。岳母皱眉:“你说什么胡话?”
晓雯很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的意思是,以后,陈默就跟着你儿子,你引以为豪的年薪百万的儿子,去过吧。我不管了。”
客厅里彻底死寂。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也停了。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激动地说着祝福语,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岳母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难以置信,再到震惊和愤怒,快速变换。她伸手指着晓雯,手指有点抖:“你……你大过年的,发什么疯?!”
“我没疯。”晓雯拉开椅子,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心很凉。“妈,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你夸了晓军二十三遍,提了他年薪六次,说他给爸买了手机,给婷婷买了包,要带你们去日本。你数落陈默五次,说他没出息,挣得少,不努力。你明里暗里挤兑我三次,说我不如婷婷,舍不得买大衣,背旧包。”
她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晓军能干,能挣钱,是你和爸的骄傲。可陈默是我丈夫,他再不济,没偷没抢,凭自己本事上班养家,对我和苗苗尽心尽力。他是我选的。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遍遍踩他,是不是也觉得,你女儿我就只配嫁给这种‘没出息’的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让你丢人了?”
岳母脸涨得通红:“我……我那是为你们好!激将法!懂不懂?我是想让他有点上进心!”
“上进心?”晓雯笑了,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妈,你所谓的上进心,就是年薪百万,就是买名牌包,就是出国旅游?那按这个标准,这屋里一大半人,包括你自己,是不是都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姨和她女儿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岳父重重放下酒杯:“晓雯!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爸,我怎么说话了?”晓雯转向她父亲,“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这个家,除了钱,除了攀比,除了面子,还有什么?你们关心过陈默每天加班到几点吗?关心过我上个月感冒发烧了一个星期吗?你们只关心晓军又赚了多少,又给你们买了什么,好让你们出去跟亲戚朋友炫耀!”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清晰:“是,陈默是挣得不多。可他每天早起给苗苗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下班再晚,只要我说想吃什么,他绕路也会去买。我爸妈生病,他跑前跑后,比我这亲女儿还上心。苗苗幼儿园活动,他再忙也会请假参加。这些,你们看见了吗?你们问过吗?”
“你们眼里只有钱。既然这样,那让陈默去跟能赚钱的过好了。晓军不是年薪百万吗?不是孝顺吗?让他连姐夫一起养着,给他买名牌,带他出国,不正好显得他更有本事,更给你们长脸?”
“你……你……”岳母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林晓军站了起来:“姐,你别这么说,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晓雯盯着她弟弟,“晓军,你是赚得多,你厉害。可你摸着良心说,你这几年,陪爸妈吃过几顿饭?爸去年住院一周,你从北京回来过一天没有?妈高血压的药吃完了,是你去买的,还是打电话让我提醒陈默去买的?是,你出钱,你请保姆,你买补品。可爸妈要的只是这些吗?”
林晓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婷婷抱着孩子,小声说:“姐,大过年的,别吵了……”
“过年?”晓雯环视着这一屋子人,“就是因为过年,我才忍到现在。我以为,团圆饭,吃的是一家人团聚的情分。没想到,吃的是人,是把我丈夫,把我,放在秤上一斤一斤称,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几斤几两,值多少钱。”
她拉起苗苗,又拽了拽我的胳膊:“陈默,苗苗,我们回家。”
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苗苗被这阵仗吓到了,小声叫“妈妈”。
岳母猛地一拍桌子:“走!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算是白养你这个女儿了!找了个没用的男人,还不让人说了?”
晓雯回头,看着她妈,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说:“妈,你记住今天的话。在你心里,我和陈默,还有我们这个家,加在一起,比不上晓军挣的钱,比不上你的面子。”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
“那以后,你就守着你的面子,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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