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抱着烧到三十九度八的儿子,坐在儿科急诊的走廊上等叫号。
候诊区很吵,孩子哭声连成一片,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脸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饼,嗓子哑了,哭声都细了,那种细细的、有气无力的哭,听得我心里一紧一紧的。
我左手抱着他,右手拿着手机,拨了第三次丈夫方远的电话。
还是没接。
我发了条微信:儿子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在医院,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两个蓝色的勾,他看见了,没有回。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条,就四个字:快完了,等我。
快完了。
我坐在那把冰凉的候诊椅上,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没有再亮起来,就那么攥着,攥在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快完了",是他妈家装修的瓷砖刚挑好,他在帮忙搬样品。
那个下午,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了一件事——
离婚。
我叫苏糖,三十岁,在武汉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我和方远结婚四年,有一个儿子叫方小舟,两岁半,是那种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孩子,爬高上低,见什么摸什么,睡着了是天使,醒着是一台永动机。
方远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工作不算忙,朝九晚六,有时候还能早走,比我这个经常改稿改到深夜的编辑,要闲得多。
可他那些"不忙"的时间,大部分流向了一个地方——他妈那边。
我婆婆叫吴玉珍,五十八岁,是那种典型的武汉老太太,爽利,直接,对自己儿子的事,一手抓到底。
婆婆不是坏人,就是那种把"我为你好"用得很熟练的人,她爱方远是真的,可那个爱里有太多的边界感缺失,边界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不存在,儿子是她的,儿子的时间是她的,儿子的周末是她的,儿子结了婚,她对那个家的使用权,她也觉得是她的。
结婚头一年,我以为那是磨合期,以为时间会把各自的边界慢慢磨清楚。
结婚第二年,方小舟出生,我以为有了孩子,方远会把重心往小家这边挪。
结婚第四年,儿子发烧三十九度八,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他在帮他妈挑瓷砖。
那个"以为",被那个下午彻底打完了。
认识方远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敬酒说话很自然,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尴尬,话不多但说到点上,我们互加了微信,他第一条消息发来得很快,说:今天你穿那件绿色的外套,很好看。
那种不着急又不拖沓的感觉,我喜欢。
恋爱谈了一年零两个月,他对我说话一直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方式,我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温和、体贴、会看人。
婚后才知道,那种温和是有范围的,范围里包括他妈,不大包括我。
婚后第一年的春节,我们在他妈那边待了整整七天,我妈那边只去了除夕下午,吃完年夜饭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我,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我装作没看见。
回来的路上,我跟方远说,明年能不能平衡一下,他妈那边和我妈那边各待几天。
他说:妈就我一个儿子,她身边没别的人,你妈那边还有你姐,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把那口气咽回去,想着好,以后再说。
可"以后再说"这件事,我说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个结果——他妈那边不一样,他妈那边情况特殊,他妈那边这次有事。
那个"不一样"说了三年,我妈见到我女婿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
有一次我妈打来电话,我在厨房,电话开着免提,我妈说想让方远有空帮她搬个东西,那个东西不算重,就是一个书柜,我妈腰不好,搬不了。
我说好,我跟方远说。
方远那天正好有空,周六,什么安排都没有,我跟他说了,他说:哦,那边不是还有你姐吗,让你姐夫去。
我停了一下,说:我姐夫这周出差,你去一趟吧,就搬个柜子,一会儿的事。
他说:我周六本来要陪妈去看牙,改天吧。
陪他妈去看牙,是真有这回事,可牙科是下午两点,上午完全空着,搬个柜子来回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我没有再说,打电话给我姐,我姐联系了邻居帮忙搬了。
那件事我没有记仇,可那件事摞在所有其他事上面,一起压着,就开始有重量了。
方远对他妈那边,从来没有"等一下",从来没有"我先问问苏糖",从来没有"这次不行,下次"——他妈说什么时候,他就什么时候去,他妈要什么,他就去办,那种及时性,他对我从来没有达到过。
我跟他说过,说得很直接,说你对你妈的反应速度和对我的反应速度,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说:你和妈能一样吗,妈是老人,你是我老婆。
我说:老人和老婆,就该被区别对待吗?
他说:又来了,你就是喜欢把话说得这么尖锐。
尖锐。
这个词是他说我说话方式用得最多的词,凡是我说了让他不舒服的话,就是"尖锐",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规避,把对话的焦点从"事情本身"偏移到"你说话方式有问题",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那件事了。
那套动作,他用得很熟。
儿子出生以后,那些问题被放大了。
方小舟刚出生那几个月,是我人生里最混乱的一段时间,睡眠不够,身体没恢复,喂奶,哄睡,换尿布,孩子哭,我抱,抱到手酸,放下,孩子继续哭,再抱,循环,没有尽头。
方远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帮一把,有时候进门换了衣服就去沙发坐着,拿起手机,说"他妈答应帮个忙,等下走一趟",然后出门,一去一两个小时。
我没有每次都说什么,是因为每次说都会变成争论,争论的结果是他说我太计较、太敏感,然后那件事不了了之,他照样去,我照样自己扛,只不过多了一肚子的气,加到原来那堆气上面,一起压着。
那堆气,到那个下午,已经压了快三年了。
那天儿子一早就有点不对劲,早上吃了几口饭,说不想吃,趴在我身上,额头有点烫,我量了量,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不对,喂了退烧药,以为能压下去。
方远那天正好休息,早上婆婆打来电话,说装修公司那边今天送瓷砖样品,让方远去陪着选选,"你眼光好,妈拿不定主意"。
方远放下筷子,说:下午我去妈那边一趟,你在家陪着小舟。
我说:小舟有点发烧,你去多久?
他说:就挑个瓷砖,快的话一两个小时,你先看着,要是烧起来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十一点出的门。
下午一点,儿子的温度开始往上窜,三十八度五,喂了药,半小时后量,三十九度,药没压住。
我给方远打电话,没接。
我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把外出包收拾好,把医保卡、病历本、换洗衣物装进包,单手把儿子背袋套上,把儿子放进去,锁门,下楼,打车。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发了条消息,他回了"快完了,等我"。
到了医院,挂号,等叫号,等待室里坐着十几对父母和孩子,我是里面唯一一个自己来的,其他人,要么是爸爸妈妈一起,要么是一大家子跟着。
只有我,一个人,一只手扶着儿子,一只手拿着病历本,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
儿子哭了,我哄他,哼了一段歌,他停了,把头埋进我颈窝,那个姿势我熟悉,是他最难受的时候才会有的姿势,软软的,像一块融化的糖,沉沉地压着我的肩膀。
我低头看他,那张小脸烫着,睫毛湿的,是刚哭过的样子。
我想,如果方远在,他会先接过小舟,让我空出两只手来填表,他力气大,抱孩子不费劲,小舟喜欢他,让他抱,哭声会小一点。
可方远不在。
方远在帮他妈挑瓷砖。
那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我感觉心里有一块东西,不是碎掉,是那种把一块原本以为是实心的东西掰开,发现里面是空的,那种空。
号叫到了,我站起来,把儿子抱好,走进诊室。
那个下午,从诊室出来,拿了药,在旁边的输液室等,儿子打了一针,哭声响彻整个输液室,那种哭是那种被针扎了的、委屈的哭,我抱着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心里乱成一团。
方远三点半赶到了,进输液室找到我,看见儿子手背上的针,脸色变了,说:"怎么打针了?严重吗?"
我没有说话。
他在旁边坐下,伸手要抱儿子,儿子烧着,迷迷糊糊,让他抱了,他抱着,低头哄,声音放得很轻。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抱着儿子的样子,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回来了,比上午更清晰,更完整——
这样下去,值吗?
方远不是不爱儿子,他抱着小舟哄的那个样子,那个心疼是真实的,可那个心疼来得太迟,迟到他妈的瓷砖选完了,才出现在这里。
那种有条件的在场,和缺席,有多大区别?
输液结束,我们一起回家,一路上方远一直抱着小舟,小舟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床上,掖好被子,出来,在客厅坐下,说:
"今天对不起,没接到你电话,妈那边正好在挑,手机静音了。"
我坐在他对面,说:"方远,我们谈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说。"
"今天早上,小舟发烧,你知道,你还是去了,"我说,"我不是要指责你,我想问你的是,你出门的时候,你心里排序是什么,妈的瓷砖,还是小舟的烧?"
他皱了皱眉,说:"妈那边是约好的——"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去,我问你心理排序是什么。"
他沉默了。
我等着。
"都重要,"他说,"妈约好了,小舟那会儿烧得还好——"
"三十七度八,"我说,"那是你觉得'还好'的温度,可那是你儿子,方远,是你儿子,两岁半,自己说不清楚哪里不舒服,"我顿了一下,"你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烧起来了,我怎么一个人带他去医院?"
他低下头,说:"我让你打电话——"
"我打了,三次,没接。"
那个"三次,没接"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是实心的,沉的。
方远没有再说什么,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在动,是愧疚,但也是那种愧疚里夹着委屈的混合——他感觉自己错了,可又觉得自己没那么错,那两种东西拧在一起,让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拧巴的表情。
"苏糖,"他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一起说了。"
我看着他,说:"有,但今天说不完,你先想想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小舟和你妈的瓷砖,排序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催,站起来,去厨房热了粥,端进卧室,给儿子喂,那个夜晚就那么过去了。
可那个下午,在我心里,落下来的那个东西,没有消失,是实打实地落在那里,我知道,那件事,迟早要说完。
第二天,方远去上班,我送儿子去托班——小舟烧退了,活蹦乱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在托班门口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仰起头,冲我咧嘴笑,那个笑是他所有笑里我最喜欢的那一种,没有来由,就是笑,把我看了一眼,然后笑。
我看着他那张脸,在托班门口蹲了很久,把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回去上班,在路上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最近有空吗?我想回来待两天。
我妈秒回:随时,妈在。
那两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闭上眼睛,在轰鸣声里,把那些该想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那个下午,在急诊走廊等叫号的那四十分钟,是我这段婚姻里最孤独的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不应该一个人。
那天晚上,方远回来,进门换鞋,比平时早,我知道他是想把昨天那件事收一收,他这个人,事情悬着他不舒服,喜欢赶紧说清楚,然后翻篇。
可那件事,我不打算让他那么快翻。
他坐下来,说:"苏糖,昨天那件事,我想了一天,我有问题,小舟烧着,我不该走,就算走了,手机不该静音。"
我说:"嗯。"
他等了一下,以为我会接,可我没有。
"就这些,"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说:"方远,我问你一件事,你数得出来,这四年,你有多少个周末,是完整地陪着我和小舟过的?不去你妈那边,不帮你妈跑事,就我们仨,完整的一天?"
他想了想,说:"应该……有不少吧?"
"上个月,"我说,"你去你妈那边四次,其中两个是整个下午,一个是从早到晚,还有一次是本来说好我们带小舟去动物园,临时说你妈要你帮忙换窗帘,我们没去成。"
他沉默了一下。
"上上个月,"我说,"你妈装修开始,你去了七次,有一次小舟生病发烧,比昨天轻,你还是走了,说去一会儿就回来,去了三个小时。"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我没有记仇,"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事加在一起,是什么重量。"
"苏糖……"
"方远,你昨天道歉,说手机不该静音,我接受,可那不是问题的根,"我说,"根是什么,是你出门的时候,你心里这个小家,小舟,和我,不是你的第一位,你的第一位是你妈,永远都是,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吗?"
那个问题落下来,那个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远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被说到了真正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人的样子。
他说:"我妈一个人——"
"我知道你妈一个人,"我打断他,声音没有高,"我也知道你爱你妈,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要你改,可是方远,"我停了一下,把接下来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下,确认好了,再说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每次你去你妈那边,我在家,一个人带着小舟,我也是一个人。"
那句话说完,方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