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公司干了二十二年,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做起,做到技术部资深工程师。
二十二年,我参与过十几个核心项目,救过无数次火,填过无数个坑。但如果你去翻公司的荣誉墙、表彰名单、年度总结PPT,你找不到我的名字。
我在公司里,大家叫我「王工」。
这个称呼不咸不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人讨厌你,也没人特别记得你。
直到有一天,一台机器告诉全公司:我是最没用的那个人。
01
周一早上八点半,全员大会。
行政提前两天就在群里吆喝了三遍,措辞一次比一次重——「务必出席」「不得缺席」「迟到者视为旷工」。这种架势,上一次还是三年前裁员的时候。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各部门总监和主管,西装笔挺,坐姿端正,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后排是我们这些普通员工,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人玩手机,有人打哈欠。
李志明站在台上。
HR总监,三十八岁,来公司才三年,升得比火箭还快。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修身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反射着投影仪的光。
他身后的PPT上写着四个大字:智能考核。
「各位同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那种在TED演讲里练出来的节奏,「公司花了三百万,引进了一套智能绩效评估系统。」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切到一个蓝色的科技感LOGO。
「它叫'慧眼'。基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够客观、公正地评估每个人的贡献。」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以后,所有人的晋升、奖金、优化——」他在「优化」这个词上加了重音,「都以慧眼的评分为依据。」
台下嗡嗡嗡响起来。
有人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有人低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我注意到前排有个年轻的产品经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程序员,那个程序员正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老周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我。
「老王,你怕不怕?」
我看着台上那个蓝色的LOGO,摇了摇头。
「怕什么?」
「这玩意儿,万一不准呢?」
我笑了一下。
「机器哪有不准的?」
我是真这么想的。二十二年了,我干的活都在那儿摆着,谁来评都一样。机器评?更好,至少机器不搞人情世故。
李志明还在台上说,什么「告别人为主观」「拥抱数据驱动」。他说得很投入,手势配合着PPT的翻页,每一页都是精心设计的渐变色背景。
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来不在后排停留。
02
一周后,第一轮评分出来了。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间点,我刚把手头一个接口调试完,正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手机震了。
部门群里,行政助理发了一张表格截图,附了一句话:「第一轮慧眼评分已出,请各位查看。」
我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点开图片。
名字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小李——李明辉,96分。
然后是一串八十多分、九十多分的名字,都是部门里的熟面孔。
我的手指往下滑。
滑到了倒数。
王建国,65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部门平均分87。比我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来了三个月的实习生,另一个是下个月就退休的老张头。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还端着。
茶水间里有人进来,是市场部的一个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脸上带着那种既好奇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知道她看到了。
全公司都能看到。
03
老周是第一个跑过来的。
他把椅子拖到我工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差点没坐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老王,你这分数怎么回事?」
他眼睛瞪得很大。老周这个人,自己的事从来不着急,别人的事比谁都上心。
我看着屏幕上的评分明细页面,没说话。
他急了,声音压不住地往上走。
「你去年做了三个大项目!银行系统,物流平台,数据中台——不都是你主导的?那个银行系统的核心算法,不是你连续熬了半个月写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那怎么才65分?实习生都比你高!」
我摇摇头。
「不知道。」
老周看着我的样子,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是那种看见一个人被冤枉了、但不知道怎么帮的无力感。
04
当天下午,我没去茶水间,也没去抽烟。
我登录了慧眼系统的后台。我有技术部的权限,能看自己的评估明细。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我看到了自己的数据。
评估维度一共五项:代码贡献度、项目参与度、文档产出、会议活跃度、协作指数。
前两项最关键,权重各占30%。
我点开代码贡献度。
数值:0。
我又点开项目参与度——三个核心项目,我的贡献栏里,全部是0。
贡献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李明辉。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李明辉。小李。我带了三年的徒弟。
05
小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三年前他进公司的时候,连数据库的索引都搞不清楚。我手把手教他写代码、看文档、做架构设计。他聪明,学得快,两年就升了项目经理。
去年那三个项目,名义上是他负责。
名义上。
银行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熬了十四个晚上写的。物流平台的分布式架构,是我推翻了三版方案才定下来的。数据中台的底层框架,是我从零搭的。
小李负责什么?
开会、汇报、跟客户吃饭、做PPT。
我负责什么?
熬夜、写代码、改bug、解决所有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不是谁的错。项目经理就是干这些的,技术骨干也是干这些的。分工不同而已。
只是——代码提交用的是他的账号,因为他是项目负责人,有主分支的合并权限。文档署的是他的名,因为他是对外接口人。会议纪要里写的是他的发言,因为我从来不在会上说话。
AI看到的数据,全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志明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朝南,光线很好。门口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子,上面是烫金的字:「人力资源总监李志明」。
我敲了敲门。
「请进。」
他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先是停顿了一下——他大概在回忆我是谁——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
「王工,有事?」
我把打印好的评估明细放在他桌上。
「李总,AI把我的贡献算错了。这三个项目,核心技术部分是我做的,但系统把贡献全算到了项目经理名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王工,」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慧眼系统的评估依据是客观数据——代码提交记录、会议参与记录、文档撰写记录。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他看着我。
「您说这些项目是您做的,有记录吗?」
我张了张嘴。
记录?
代码是我一行一行敲的,但提交的时候,用的是小李的账号。会议我参加了,但我坐在角落里没发过言。文档是我写的,但封面上署的是小李的名字。
李志明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帮不了你」的公事公办。
「王工,我知道您在公司干了很多年,不容易。但数据不会骗人。AI更不会。如果您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正式的申诉流程,但目前来看——」他顿了一下,「系统的数据是完整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明细的复印件。纸被我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见他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07
老周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他在楼下的便利店堵住我,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老王,你就这么算了?」
我接过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不然呢?」
他一拍大腿。
「找老板!找总经理!直接跟他们说清楚!你在这公司干了二十二年,谁不知道你王建国的本事?」
我看着便利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摇了摇头。
「说清楚什么?他们说数据,我说什么?说我干了活但没留名?说代码是我写的但账号是别人的?」
老周被我噎住了。
他咽了口啤酒,闷声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我没回他。
罐子里的啤酒很凉,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08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一根烟抽了很久。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那个样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轻描淡写,就是把事实讲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响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老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户人家在吃饭,灯光暖黄色的。
「不怎么办。」
她转过头来看我。
「不申诉了?」
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没用的。他们信AI,不信我。我去说一百遍,他们也只会让我'走正式流程'。正式流程是什么?把我的话输进系统,让AI再判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劝我,会说「你太窝囊了」或者「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但她没有。
她伸手把我面前凉了的茶端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来。
「行。你想清楚就好。」
09
一周后,调岗通知下来了。
红头文件,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
「经慧眼系统综合评估,技术部员工王建国绩效考核不达标,现调至后勤保障部,负责设备维护工作。薪资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工资降了30%。
老周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老王,这是发配!这就是发配!你在技术部干了二十二年,说调就调?」
我从他手里把纸接过来,叠好,放进抽屉。
「发配就发配吧。清净。」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
「老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跟着我犯傻。你好好干你的。」
收拾工位的时候,我没带什么东西。一个搪瓷杯,一把用了十年的螺丝刀,一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
整个技术部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来送我。
不是他们冷漠。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10
后勤部在办公楼一层,最靠里的角落。
推开那扇灰色的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到四十平的房间,摆了五张桌子。
部门一共五个人,平均年龄五十三。
老赵,五十五,管水电。老刘,五十二,管空调。老孙,五十六,管消防设施。还有一个小姑娘,二十四岁,文员,负责整个部门的考勤和报表。
我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小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歪脖子的香樟树。树上经常蹲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第一天报到,老赵递给我一杯茶。
「技术部下来的?」
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问。
这里的人,不问过去。
我坐在那张掉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麻雀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认命。
是看透了。
11
调岗后第三周,小李来找过我一次。
下午两点多,后勤部没什么人,老赵他们去巡检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设备台账。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小李站在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像是怕被人看见。
「王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我工位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又抽出来,搭在了椅子背上。
「王工,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窗外的鸟叫盖过去。
我放下台账。
「对不起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那三个项目,其实都是您做的。我——我当时没想到系统会这么算,我以为……」
我打断他。
「小李。」
他抬头看我。
「好好干。你是我带出来的,别给我丢脸。」
他愣住了。
「王工,您不怪我?」
我笑了一下。
「怪你有什么用?代码提交用你的账号,是流程规定的。文档署你的名,是项目管理制度。谁的错?你的错?我的错?」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像刚进公司那会儿——慌张、愧疚,但不知道怎么弥补。
「走吧,」我说,「以后提交代码,备注里多写几个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王工,谢谢您。」
门关上了。
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
12
一年过去了。
我在后勤部待了整整一年。
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早上八点到,先去机房检查一遍服务器的UPS电源,再去各楼层看看空调和照明有没有问题。下午管管仓库,做做台账。偶尔哪个部门的投影仪坏了、打印机卡纸了,打个电话过来,我就过去修。
没人找我聊技术,我也不主动找人。
老周每隔两三周来串一次门,带两根雪糕或者一袋花生米,坐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像播新闻一样给我汇报技术部的动态。
「听说慧眼系统又升级了,加了个什么'多维度交叉验证'的功能。」
我嗯了一声。
「听说李志明升副总了。分管人力和行政。」
我嗯了一声。
「听说小李评上年度优秀员工了。发言的时候还哭了一鼻子。」
我嗯了一声。
老周看着我,叹了口气。
「老王,你就一点都不气?」
我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你的。」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坐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搪瓷杯上。杯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技术部2008年度先进个人。
那是十八年前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心里很平静。
不是认命。
是看透了。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
「尊敬的王建国先生,您有一封来自慧眼系统的邮件,请注意查收。」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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