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江边散步,遇见一位老邻居。他退休两年了,说刚开始闲下来那阵子浑身不自在,现在倒好,每天养养花、钓钓鱼,日子过得像江水一样平稳。“你看这水,”他指着江面说,“年轻时候总觉得它流得太慢,现在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地流着,就是福气。”
我望着暮色里泛着金光的江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到过的一段话:人的一生应该像一条河。起初是涓涓细流,被狭窄的河岸束缚着;然后奔过巨石,冲越瀑布;渐渐地,河面宽了,两岸远了,水流也平静了;最后,它融入大海,毫无痛苦地消失了自我。
说来也怪,年轻时读这段话,只觉得美,却读不懂。如今再想,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们谁不是从一条小溪开始的呢?
记得小时候,家门口就有一条小溪,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时候快乐多简单啊,折只纸船放进去,能追着跑上半里地。溪水被两岸夹着,弯弯曲曲地向前,就像小时候被父母管着、被学校框着,总想挣脱那些条条框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如今回头想想,正是那些束缚,才没让我们漫得到处都是,才让我们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二十出头那会儿,刚来这座城市,挤在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天天加班到深夜。有一次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蹲在路边吃麻辣烫,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那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条撞上礁石的河,疼,但还得往前冲。后来跟朋友聊起这事,朋友笑着说:“你那是没见过瀑布,走投无路的时候往下跳,跳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可不是嘛。谁还没经历过几个“瀑布时刻”呢?辞职、分手、搬家、重新开始……每一次都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一眼都腿软。可也正是那些纵身一跃,让后来的我们有了故事可讲。
中年以后,日子慢慢不一样了。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十年前的工作笔记。那时候记满了领导的批评、同事的计较、自己的委屈。现在看,全是些鸡毛蒜皮。说来也怪,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如今就像河面变宽后,两岸越来越远,那些礁石还在,却再也翻不起浪了。
我有个朋友,前几年做生意亏了一大笔,欠了一屁股债。那阵子见谁躲谁,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去年再见他,开了个小店,日子紧巴但踏实。他说:“以前总想一口吃个胖子,现在才懂什么叫细水长流。老天让你摔跟头,不是要你爬不起来,是帮你把河床拓宽呢。”
这话糙,理不糙。人到中年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那些磕磕绊绊,都不是白走的。它们一点点拓宽了我们的心胸,让水流慢下来,也让心静下来。
至于最后汇入大海,那是另一种境界。
前阵子回老家,九十岁的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人老了就像船靠岸,心里反而踏实了。”她这一辈子,吃过苦受过罪,养大一屋子孩子,如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突然就懂了“毫无痛苦地消失自我”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结束,是回家,是把这一生的故事都融进更大的世界里。
说实话,我年轻时候挺怕老的,怕被忘记,怕没有价值。可现在觉得,像河一样活着多好。小溪有小溪的清澈,急流有急流的奔放,大江有大江的从容。到了最后,融入大海那一刻,不是没了,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就像父母给我们的爱,就像我们留给孩子的念想,还在下一代的血液里流着呢。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开头那位老邻居的话。他指着江面问我:“你知道这水最后流到哪儿去吗?”我说东海吧。他笑笑:“流到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流。”
是啊,一直在流。不管你现在是刚出发的小溪,还是正在冲过礁石的急流,或是已经变宽变平的大江——弯弯曲曲的河道不是弯路,那是河流为了抵达大海,必须走过的路。
愿你如河,柔软却有穿石的力量。
愿你如海,宽广且永远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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