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13日,天津一座佛堂里,一声枪响。
一个中年女人对着跪在地上念经的老头连开三枪,老头当场毙命。死者叫孙传芳,十年前,他是与张作霖、吴佩孚平起平坐的“东南王”,江湖人称“笑面虎”;十年后,他皈依佛门,死在了一个女人的枪下。
开枪的女人叫施剑翘,十年前,孙传芳杀死了她的父亲。
这就是孙传芳——
活着的时候,他是民国乱世里生命力最野的那棵草,从底层一路杀到巅峰;死的时候,他像一颗流星,“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个“北洋最后的大佬”。
要说孙传芳,得先从他小时候说起。光绪十一年,也就是1885年,他生在山东泰安,家里穷得叮当响。四岁那年,因为受不了婶子的气,他妈带着他逃荒到济南府历城县谋生。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这么个细节,说他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妈去商河县投靠嫁出去的姐姐,就靠着姐家接济过日子。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大概就是后来他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事的来源。
孙传芳人生的转折点,说起来有点意思,是靠他三姐嫁了个好人家。他三姐嫁给了袁世凯手底下的一个头目,叫王英楷。王英楷看他机灵,就供他念书,后来又把他送进了保定练官营当学兵。孙传芳这人脑子好使,读书用功,军事课上那些东西一学就会,考试总是前几名。这一步,算是把脚迈进了军界的门。后来他又被保送到北洋陆军速成学堂,1904年,20岁的孙传芳居然考上了官费留学,去了日本。
在日本那几年,对他影响挺大。他先是在东京振武学校,后来进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跟后来的侵华日军头子冈村宁次还是师生关系。有意思的是,他在日本期间还加入了同盟会。你想想,一个后来被北伐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军阀,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革命队伍里的人。这也不奇怪,那年代,救国的方式多了去了,谁能看得清二十年后的事?
1909年他回国,参加了清朝陆军部的考试,拿了个“步兵科举人”的头衔。从此,他算是正式踏上了北洋军的台阶。
回国后,孙传芳投到了王占元门下。王占元是北洋军里的老人,当时当湖北督军,对孙传芳特别赏识。孙传芳这人能干,又会来事,不仅在自己的队伍里吃得开,跟别的部队也能拉上关系。王占元就把他当智囊用,有时候甚至让他代表督军去检阅部队。那几年,孙传芳从营长一步步升到旅长、师长,坐得是真快。到1920年,他已经是长江上游总司令了。
但王占元这个人,说实话,是个庸才。1921年湘鄂战争一打,王占元吃了败仗,再加上他克扣军饷,手下兵变闹得厉害,曹锟、吴佩孚就看他不顺眼了,憋着劲要把他搞下台。孙传芳这时候挺机灵,一看风向不对,立刻靠上了吴佩孚。
王占元一下台,孙传芳不但没倒,反而接了王占元的老底子,当上了陆军第二师的师长。从这儿开始,他就从王占元的跟班,变成了直系大将吴佩孚的人。这步棋走得,够果断。
从1922年开始,孙传芳就撒开了腿往东南跑。他先是带着兵去了福建,1923年被任命为福建军务督理。有了自己的地盘,他就开始招兵买马,练自己的兵。1924年,江浙战争打起来了,他奉曹锟的命令出兵帮江苏的齐燮元打浙江的卢永祥。
这一仗打完,他占了浙江,当上了闽浙巡阅使。到了1925年,他又跟奉军干上了。奉系的张宗昌、杨宇霆当时想往南边伸手,孙传芳可不答应,他联合一帮人,在11月把奉军赶出了江苏和安徽。打完这一仗,他在南京宣布成立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自封总司令。这一年,他才四十岁,就坐拥五省江山,手下二十多万兵,人称“东南王”。
可问题是,他这个“东南王”,说到底还是个军阀。军阀的命根子就是地盘和军队,别的什么主义、理想,都是挂在外头给人看的。
果然,好日子没过多久。
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北伐军打的旗号是“打倒军阀,除列强”,先打的是吴佩孚。孙传芳当时打的小算盘是,让吴佩孚跟北伐军硬碰硬,自己在旁边看着,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局面。这算盘打得挺精,可他把北伐军想简单了。北伐军那是什么人?那是一群有理想、有主义、不怕死的人,跟北洋军那种“当兵吃粮”的队伍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等北伐军把吴佩孚收拾完,扭头就打孙传芳。
1926年9月,北伐军打进江西,孙传芳慌了,亲自跑到九江去督战。一开始他还占点便宜,可架不住北伐军人多,士气高,老百姓也向着他们。他手底下那些人也开始反水了。福建的周荫人被北伐军打垮,浙江的夏超宣布中立,安徽的陈调元、王普这些人也开始跟北伐军眉来眼去。
到了11月,北伐军占了九江和南昌,孙传芳的主力部队被打得稀里哗啦,他自己坐着船从九江逃回南京。一个多月前还是威震五省的“东南王”,这会儿就成了丧家之犬。
打了败仗的孙传芳,又使出了他那套见风使舵的本事。他跑到天津,去求当年跟他打过仗的张作霖。在张作霖面前,他低着头,说好话,拥戴张作霖当安国军总司令,自己当副司令。张作霖这人讲面子,一看孙传芳这么低三下四,就拉了他一把。可这时候的孙传芳,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1927年8月,他拼了老本,在南京附近的龙潭跟北伐军打了一仗。这一仗打得惨,他事先准备得挺充分,还把船都开到北岸,学项羽来个“破釜沉舟”。可结果打了六天六夜,他的部队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战败后,他看着零零散散跑回来的残兵败将,流着眼泪说:“这都是我孙传芳一人之过。”
1928年,他的残部被收编,他自己从此下野,跑到天津租界里躲了起来。
龙潭这一仗,我后来琢磨过,输得其实不冤。有分析说他犯了四个大错:一是兵力没集中,分批渡江犯了兵家大忌;二是没跟西边的唐生智协调好,成了孤军;三是海军没派上用场;四是把北伐军想简单了。
说到底,孙传芳还活在旧军阀的那套逻辑里,以为打仗就是比谁枪多、谁关系硬。可他碰上的北伐军,是一支被主义武装起来的队伍,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老百姓也愿意帮他们。孙传芳那边呢?兵都是花钱雇来的,地盘是抢来的,今天跟这个拜把子,明天跟那个结盟,哪天翻脸了,就又打起来。
鲁迅先生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
这话说得真好。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那套把兄弟、抢地盘的老法子,真就顶不了一炮。
下野之后的孙传芳,住在天津英租界里。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想拉他出来当汉奸,让他做华北伪政府的主席。当年他在日本的老同学冈村宁次,亲自上门来请他。孙传芳这时候倒是硬气了一回,一口回绝了。也许是因为他毕竟还有点中国人的良心,也许是因为他看透了,再掺和政治,这条命就真保不住了。
反正他从此闭门不出,后来跟北洋政府的老总理靳云鹏一起,在天津城南的清修禅院办了个佛教居士林,他自己当理事长,法名叫“智圆”。每天就是念经拜佛,给过往的路人送绿豆汤解暑。
有一回,他家进了贼,他不但没把贼送官,反而给了贼一袋子米,把人放了。那时候报纸还登过,说“孙公馆缉贼赏米,中秋夜乐善好施”。你要是不知道他从前干过什么事,光看这晚年,还真以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居士。
可历史不给他安享晚年的机会。1935年11月13日,孙传芳像往常一样去居士林听经。他穿着黑海青的僧袍,坐在大殿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跟着法师念经。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一个女的,慢慢站起来,走近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枪。孙传芳身子一歪,倒在椅子扶手上,那女的又补了两枪,他的脑浆都流了出来。
大殿里乱成一团,那女的却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传单撒了出去,大声说:“我是施剑翘,为父报仇,打死孙传芳,一人做事一人当!”
施剑翘是谁?她是施从滨的女儿。施从滨原本是张宗昌手下的一个军长,1925年在跟孙传芳打仗的时候被俘虏了。孙传芳当时为了立威,把施从滨杀了,还把人头挂在蚌埠火车站示众三天三夜。那会儿施剑翘才20岁,她听说父亲死了还被枭首,当场发誓要报仇。
为了这个仇,她等了十年。她本来叫施谷兰,后来改名“剑翘”,意思就是要用剑翘起父亲的仇。这十年里,她找过很多人帮忙,张宗昌的旧部、她哥哥、她丈夫,都靠不住。最后她决定自己动手。她打听到孙传芳的行踪,假装信佛混进居士林,观察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孙传芳死了,终年51岁。他被葬在北京西山卧佛寺旁边,也就是现在的北京植物园里头。施剑翘被判了七年徒刑,后来因为全国舆论同情她,被特赦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细节。孙传芳当年得势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秋高马肥,正好作战消遣。”对他来说,打仗是消遣,杀人是手段。他还写过一串“杀”字,说——
他杀人如麻,最后自己也死在别人手里。他信佛,却不知道佛家讲因果,讲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以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可他忘了,刀放下了,血还没干。
孙传芳这一辈子,从小逃荒的穷孩子,到坐拥五省的“东南王”,再到被人打死在佛堂里。他的故事,其实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那时候,中国乱得不成样子,有枪就是草头王。孙传芳能爬起来,靠的是他的聪明、他的胆量、他的手腕。
可他最终摔下去,也是因为这些东西。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只信利益,不信别的。他可以今天跟这个拜把子,明天打那个黑枪;可以今天加入同盟会,明天镇压革命军。
在他眼里,什么主义、理想,都是虚的,只有枪杆子和地盘是真的。
可他没想到,当他没了枪杆子,没了地盘,他那些聪明就全成了笑话。
北伐军的军歌唱的是“打倒军阀,除列强”,而北洋军的军歌唱的还是“常山赵子龙”。一个往前看,一个往后看,谁能赢,其实早就定了。
孙传芳到死都没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退了休、信了佛,就能把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可这世上有些账,不是你想勾销就能勾销的。
施剑翘那一枪,打死的不仅是一个孙传芳,也是那个军阀混战的旧时代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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