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源自真实案例改编,有艺术再加工成分。)
她跑进公安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值班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门被撞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民警正在泡面,热气腾腾的,他抬起头,愣住了。
进来的女人光着脚。
她的鞋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脚底板全是黑色的泥,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穿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太大了,裹在身上像一块破布,领口敞开的地方能看见青紫色的淤痕,从锁骨一直蔓延下去,消失在衣服的阴影里。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被汗水黏在脸上,脸颊肿着,嘴角有干涸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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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直直地盯着人看,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恐惧。
“他们有枪。”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值班民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没动。
“他们拿枪顶着我的头。”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血印子印在瓷砖上,一步,两步,“上手铐,电棍打我这里。”她撩起那件外套的下摆,露出一截腰,腰侧有几个焦黑的圆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皮肉翻卷着,已经发紫了。
泡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民警看了一眼那伤口,喉结动了动,慢慢把手从对讲机上挪开。
“你慢慢说。”
“我见网友。”她说,“他说他长得像吴彦祖。”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扯裂了伤口,血珠又渗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她脚边的瓷砖上。
“我下了楼,上了车,然后——”
她顿住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
“然后我就不是我了。”她说。

十四个小时之前,小丽还在试衣服。
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摊在床上,堆成一座小山。
室友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着她把那条碎花裙比在身上,又扔开,拿起一件白T恤,又扔开。
“至于吗?见个网友。”
“你不懂。”小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拢起来,又散开,“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照片发来看看。”
小丽把手机递过去。室友接过来看了一眼,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里,侧着脸,鼻梁很高,眉眼很深,光线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好看的阴影。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不出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
“这是网图吧?”
“真人。”小丽把手机抢回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们视频过。”
室友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沉默了两秒钟。
“叫什么?”
“阿祖。”小丽说,“他说朋友都这么叫他。”
室友没说话,她看着小丽把那条碎花裙叠好,放回衣柜,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约哪儿见?”
“楼下。”小丽把裙子套进去,拉链在背后,她扭着手够了好几下,“他说开车来接我。”
“开车?什么车?”
“不知道,他没说。”
室友走过来,帮她把拉链拉上,拉链从腰际一路滑到后颈,室友的手指在她肩胛骨上停了一下。
“你注意安全。”
小丽转过身,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抿了抿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唇彩。
“放心吧。”她说,“他不是那种人。”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小丽下了楼。
室友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是要“认认人”。小
丽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没说什么,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裙摆轻轻晃动。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辆白色吉普车就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小丽看见那辆车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
车门没开。
她走近了几步,想看看车里有没有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许动。”
那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小丽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们是警察。”那个声音说,“盯你很久了。”
小丽的膝盖开始发抖。她想回头,后脑勺那个东西又用力顶了一下,顶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别动。”
手铐。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扣得死紧,勒得骨头生疼。
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很重,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东西套下来了,粗糙的布料蹭着她的脸,有一股霉味,还有烟草的味道。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
“你涉嫌卖淫。”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忽远忽近,“依法逮捕。”
小丽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被人架着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踩的是什么。
车门打开的声音,她被推上去,摔在后座上,脸贴着皮座椅,那股皮革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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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偶尔有一两声笑,那种笑让人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

车开了很久。
小丽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车停了。
头套被扯下来,光线刺进眼睛,疼得她眯起眼。
等视线慢慢清晰,她看见的是一栋楼,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道口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下车。”
说话的是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拿着枪,枪口垂向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小丽哆嗦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是硌脚的石子路,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双拖鞋,什么时候穿的拖鞋?她明明换了白裙子和高跟鞋,高跟鞋呢?
“走。”
男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踉跄跄往前走,进了楼道,爬上楼梯。
楼梯很窄,扶手是生锈的铁管,每走一步就吱呀响一声。
三楼,四楼,五楼。男人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黑的。
“进去。”
小丽跨过门槛,脚踩在地上,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
灯亮了,她看见了屋里的样子,到处是衣服。
橄榄绿的警服堆在沙发上,椅子上,地上。
茶几上放着几根枪,黑的,银的,长的,短的,还有一个电棍,黑色的橡胶握把,顶端有两个金属触点。
墙上挂着一张纸,印着国徽,写着什么什么条例。
“坐那儿。”
小丽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她指了指墙角的塑料凳子,自己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沓纸,一支笔。
那个男人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电棍,在手里掂了掂。
“证件。”他说。
小丽张了张嘴:“什么?”
“身份证,学生证,什么证都行。”
“我……我没带。”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然后他按下了电棍的开关。
“噼啪”蓝色的电光在金属触点之间跳跃,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丽的瞳孔缩紧了,身体往后缩,可是凳子靠着墙,她没地方可退。
“包里有什么?”

包?对了,她背了包出来的,那个白色的帆布包,装着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包纸巾。
包在哪里?
女人站起来,从门口的地上拎起一个白色的东西,扔在茶几上。是她的包。
东西散落出来,手机,钱包,钥匙,纸巾,还有一支口红,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想着见面之前补个妆。
女人拿起钱包,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钞票,数了数。
“就三百?”
她抬起头,看着小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钱?”
小丽拼命摇头。她想说话,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女人把三百块钱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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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电棍。
他在小丽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脱衣服。”

小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脱衣服。”男人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自然平静,“配合审讯。”
小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抬头看着那个男人,又转头去看那个女人,女人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抬。
“我……我不是……”
“卖淫。”男人打断她,“你涉嫌卖淫,我们要检查身体。”
“我没有!”小丽的声音尖起来,刺破了屋里的安静,“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来见网友的,就是那个……”
她忽然停住了。那个网友,那个叫“阿祖”的男人,照片上长得像吴彦祖,声音那么好听,说话那么温柔。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瘦高的个子,深陷的眼窝,高鼻梁……
“是你。”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小丽太熟悉了,视频里他就是这样笑的。
“脱衣服。”他第三次说。
小丽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塑料凳子翘起来,歪倒在地上,她也摔倒了,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男人走过来,一脚踢开凳子,弯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头皮像被撕裂一样疼,小丽惨叫一声,双手去抓那只手,可是手被铐着,够不到。
“不脱?”
电棍捅上来了。
不是按下开关的那种电击,就是捅,用力的,一下一下,捅在肋骨上,腰上,小腹上。
橡胶很硬,捅在骨头上的时候疼得人喘不过气。
小丽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可是那只手还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吊在半空。
“脱不脱?”
小丽哭着点头。
男人松开手。她摔在地上,趴着,哭得浑身发抖。
女人走过来,蹲下,开始解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刺啦……刺啦……
裙子从身上滑落。
内衣。然后是内裤。
小丽光着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浑身都在发抖。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坐起来。”
她没动。
电棍又捅过来了,这一次捅在后背上,脊椎骨旁边的那块地方,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墙,双手被铐着,没办法遮住自己,只能把膝盖蜷起来,拼命蜷起来。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
“姓名。”
“小……小丽。”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学生。”
“在哪儿卖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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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
电棍亮了,蓝色的电光跳跃着。
“在哪儿卖淫?”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电棍捅在小腿上,她惨叫一声,腿弹起来,又落下去。
“在哪儿卖淫?”
就这样一遍一遍地问。每问一遍,电棍就捅一下。
小腿,大腿,腰,肋骨,手臂,肩膀。她疼得快要晕过去,可是每次快要晕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等她清醒,然后再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
“我卖淫。”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在说话。
男人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女人一直在旁边写着什么,这时候抬起头,也笑了。
“早说不就完了。”女人说。
她站起来,走到小丽面前,蹲下,把一沓纸放在地上,又放下一支笔。
“签了。”
小丽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眼泪糊住了眼睛,一个字都看不清。
但她还是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她忽然想,签了这个,是不是就真的成了卖淫女?
可是不签又能怎样呢?
她签了。

女人拿着那张签了字的纸,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小丽耳朵里,像是惊雷。
屋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男人还坐在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神从上往下滑,滑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再往下。
那种眼神让小丽浑身发冷,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男人站起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然后他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挺好看的。”他说。
小丽不敢抬头,她盯着地面,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盯着裂缝里那一小撮灰。
男人蹲下来。
他的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蛇。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离她那么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一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
“别怕。”他说。
小丽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控制不住,牙齿在嘴里打颤,咯咯咯咯的响。
男人把她的手铐解开了。
金属咔哒一声,手腕上的压力消失了。可是她不敢动,双手垂在身边,僵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手。”他说。
她把手抬起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
把她推倒。
后背撞在水泥地上,疼。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压上来了,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挣扎,可是挣扎不动,他比她重太多了,力气也太大了。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动了对你没好处。”
她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起来了,坐在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丽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闭着。她不想睁开眼,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不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门开了。
女人走进来,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
“完事了?”
“嗯。”
女人踢了踢小丽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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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小丽没动。
女人又踢了一脚,用力了一些。
“叫你起来。”
小丽睁开眼睛,女人的脸就在她上方,俯视着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穿上。”女人把一件东西扔在她身上。
是她的连衣裙,白色的,皱巴巴的,领口那一圈细细的蕾丝沾了灰,灰扑扑的。
小丽坐起来,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链在背后,她的手抖得厉害,拉了三次都没拉上。女人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帮她把拉链拉上。
小丽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桌子旁边,拿起一张纸。
“你的判决下来了。”
小丽愣住了。
“判决?”
“对。”女人走过来,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卖淫,拘捕,抗拒执法,数罪并罚,判你拘留十五天。我们会通知你父母的。”
小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盯着那张纸,纸上盖着一个红红的印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父母”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想起爸爸的脸,想起妈妈的脸。
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相信吗?会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个卖淫女吗?
不,不会的。
他们会来问,会来闹,会把事情闹大,然后学校的老师会知道,同学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求求你。”她说,“不要告诉我爸妈。”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求你了。”小丽跪在地上,膝行过去,抓住女人的裤腿,“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别告诉他们。”
女人低头看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把腿抽开。
“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女人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你有钱吗?”

银行卡。密码。
小丽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那些数字是她的生活费,攒了两年的,两万块。
两万块买一个秘密,买一个不让爸妈知道的秘密,值得吗?
值得。
女人记下了卡号,记下了密码。
“还有呢?”
“没有了。”
“手机密码?”
小丽说了。
女人拿起她的手机,划了几下,翻出相册,翻出微信聊天记录。
她一边翻一边笑,笑得很轻,笑得小丽浑身发冷。
“这个是你男朋友?”
手机屏幕对着小丽,那是她和室友的聊天记录,她发过一张“阿祖”的照片给室友。
小丽没说话。
“这人长得不错。”女人把手机递给那个男人,“你瞅瞅。”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让小丽心里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
“走吧。”女人站起来,“取钱去。”
车开了,穿过夜色,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ATM机的灯光很亮。小丽站在机器前面,插卡,输密码,取钱。
两万块,一沓,机器吐出来的时候还有余温,握在手里暖暖的。
她拿着钱走回去,递给坐在车里的女人。
女人接过去,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小丽站在那里,没动。
“走啊。”女人挥挥手,“愣着干什么?”
小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是不知道问什么。
问哪个视频?问哪张签了字的纸?问今晚发生的一切会不会被别人知道?
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记住。”他说,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那段视频就会发到网上,你爸妈,你同学,你们学校所有人,都能看见。”
小丽的脸白了。
“我们走。”男人发动了汽车。
白色吉普车开走了,尾灯在后视镜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小丽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裙摆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白色的连衣裙皱巴巴的,领口那一圈蕾丝沾着灰。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公安局的。
她只记得,看见那盏警灯的时候,她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民警的泡面已经凉了。
小丽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身上裹着民警递过来的一件警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热气蒸腾,熏着她的脸,熏得她眼睛发酸。
“……八个小时。”她说,“从昨晚九点多,到今天凌晨五点多。”
民警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沙的响。
“那两个人体貌特征你还记得吗?”
“男的,瘦高个,大概一米七八,眼睛有点凹,鼻梁很高。”她顿了顿,“长得有点像吴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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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的,短发,圆脸,三十岁左右,穿灰色卫衣。”她喝了口水,“他们开的是一辆白色吉普车,车牌号——”
她闭上眼,使劲回忆。
那个车牌号,室友说记下来了。她当时站在楼上,隔着那么远,光线那么暗。
“蒙F·XXXXX。”
她说出来了。
民警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室友记的。”小丽睁开眼,“她送我下楼的时候,躲在旁边看的。”
民警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什么。
很快,又有两个人走进来,穿着便衣,脸色严肃。
“你再说一遍。”其中一个说。
小丽又说了一遍。
便衣民警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去。
隔着玻璃窗,小丽看见他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回头往这边看。
热水杯在手心里慢慢凉下去。
过了很久,那个便衣民警推门进来,走到小丽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个车牌号,我们查到了。”他说,“车主姓焦,呼和浩特人,有前科。”
小丽看着他,没说话。
“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他说,“我们现在就去抓人。”
他顿了顿。
“你做得很好。”
小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已经不热了,温温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活的东西。
“他会坐牢吗?”她问。
“会。”
“那个女的呢?”
“也会。”
小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那段视频呢?”她说,“他们录了视频,能找回来吗?”
民警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我们会尽力。”

三天后,焦某落网。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凭什么抓我”,直到民警从他住处搜出那堆警服、那些仿真枪、那个电棍,他才不喊了。
又过了一天,杨小英也被抓住了。
审讯室里,她哭得比谁都厉害。
“我也是受害者。”她说,“他骗我,说他是警察,我嫁给他才知道他是假的。他打我,控制我,逼我帮他办事,我不干就打我,往死里打。我没办法……”
民警看着她,等她哭完。
“那些受害者,”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民警问,“一共有多少个?”
杨小英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小丑。
“十几个吧。”她说,“我也记不清了。”
“十几个,没有一个报警?”
“没有。”杨小英低下头,“他们拍了视频,拍了照片,那些小姑娘不敢。谁敢啊?那种东西传出去,这辈子就毁了。”

后来,焦某和杨小英被判了刑。
焦某数罪并罚,二十年。杨小英作为从犯,十二年。
宣判那天,小丽没去。
她坐在宿舍里,窗外是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懒。
室友在旁边的床上刷手机,忽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室友把手机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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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丽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室友。
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些淤青,正在慢慢褪去,从青紫色变成淡黄色,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晚上我请你吃饭。”她说。
室友愣了一下:“啊?”
“谢谢你那天晚上记了车牌号。”
室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阳光还是那么好。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小丽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当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时,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吗?
会的。
太阳每天都升起来。
不管夜里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