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禾正坐在娘家客厅啃苹果,婆婆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故意给大姑姐周婷难堪,可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周婷天天来她家蹭吃蹭喝,她也学着回娘家吃了三天饭而已。
苏禾接电话之前,屋里还挺安静。
她妈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她爸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晚报,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本地新闻。苏禾缩在一边,腿上盖了条薄毯,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被扔进冷水里泡了很久,终于爬上岸,哪怕只是坐在这儿发呆,心里都松快。
结果手机一响,她一看屏幕,王秀兰。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急着接。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婆婆。”苏禾说。
她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又缩回去了。那一下停顿,其实已经说明很多事了。做父母的,哪怕孩子什么都不说,有些不对劲他们也能闻出来。这几天苏禾连续回来吃饭,嘴上说想家,想吃妈妈做的糖醋里脊,可她妈哪里会真信她只是嘴馋。
电话响到快断的时候,苏禾才划开。
刚一接通,王秀兰那声音就冲了出来,尖得像针一样:“苏禾,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禾把苹果放到茶几上,语气平平:“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自己干的事,你不知道?”王秀兰明显气得不轻,说话都带着喘,“你连着三天不回去做饭,你姐去你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你摆脸子摆给谁看呢?啊?婷婷是周明亲姐姐,她去弟弟家吃顿饭怎么了?至于你这样阴阳怪气?”
苏禾没说话,听她往下说。
“我早就说过,一家人别分那么清,你倒好,心眼比针鼻还小。结婚几年了,一点样子都没有。做媳妇的,哪个不是照顾家里,照顾丈夫,照顾丈夫那边亲戚?到了你这儿,吃两顿饭就跟割了你肉似的。你天天往娘家跑,你让别人怎么看周明?怎么看我们老周家?”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报纸都放下了。
她妈也不刷碗了,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厉害,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苏禾坐直了点,语气还是很稳:“妈,我回我自己爸妈家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王秀兰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嫁出去的人了,还动不动往娘家跑,家里不管,男人不管,这叫过日子吗?再说了,你回去就回去,你偏偏挑婷婷去的时候回去,你不是存心给她难堪是什么?周明都跟我说了,婷婷在你们家坐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带着出去吃的。磊磊一个小孩子,饿得直闹。你这个当舅妈的,心怎么这么硬?”
苏禾听到“心硬”两个字,反而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这三天,确实是故意的。
但凡她还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周婷天天来,真的不是夸张。不是一周来两三次,不是偶尔打个照面,是几乎逢饭点必到。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六点十分,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她手里永远拎着个包,踩着高跟鞋进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把鞋一甩,往沙发上一歪,张口就是:“今天吃什么呀?我快饿死了。”
说得轻巧,做起来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苏禾下班也累。她在学校上一天课,回家路上还得拐去菜市场。买菜、拎菜、洗菜、切菜、开火,忙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她这边锅还没刷完,周婷已经带着儿子磊磊进门了。磊磊一来,满屋乱窜,玩具翻得到处都是,吃东西掉一地渣。周婷不拦,周明也舍不得说重话,最后收拾的人还是她。
最开始,苏禾不是没忍。
刚结婚那阵子,她还挺愿意招呼周婷的。人家是周明的姐姐,她想着自己多做一点,总不会错。周婷说喜欢她做的红烧排骨,她下班再晚也会买肋排回来炖;周婷说磊磊不爱吃青菜,她就想着法子把菜切碎了包进肉丸里。她是真心想处好关系,不想把日子过成针尖对麦芒。
可有些人吧,你对她客气一次,她觉得你人好;你客气十次,她觉得理所应当;你哪天稍微慢一点,脸色淡一点,她就觉得你在甩脸子。
后来苏禾也不是没和周明说过。
第一次,她说得很委婉,说姐要不偶尔来吃可以,天天来你看是不是不太方便。周明当时在玩手机,头都没抬:“那是我姐,又不是外人。”
第二次,她说自己真的累,下班回来还得做这么多人的饭,吃完还要洗碗收拾,扛不住。周明叹了口气,一脸她不懂事的样子:“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吗?你至于吗?”
第三次,是磊磊拿彩笔在她刚换的米白色沙发套上画了一大串鬼画符。她忍着脾气,说了句让孩子别在沙发上画。周婷抱着儿子,脸立马就拉下来了:“小孩嘛,懂什么。你至于跟个孩子计较?”
周明更绝,直接来了句:“回头再换一个不就行了。”
那一瞬间,苏禾真是连气都懒得生了。
她后来才明白,不是他们看不见她的累,也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样不合适,他们只是觉得,反正累的不是自己,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人一旦想明白这个,很多委屈就会变成心凉。
所以她开始回娘家吃饭。
说白了,就是照着他们的逻辑,原样还回去。
周婷不是说一家人别那么见外吗?行啊,那她回自己爸妈家吃顿饭,怎么就不行了?周明不是说多双筷子的事吗?那他姐来了,他自己招呼呗,多双筷子而已,何必非等她回去做?
第一天回去的时候,苏禾心里还有点发虚。
她提前给她妈打了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她妈高兴坏了,还专门做了她爱吃的豆角焖面和蒜蓉虾。饭桌上,她吃得特别踏实,连汤都多喝了一碗。吃完她陪她爸下了盘棋,又坐着跟她妈聊了会儿天,整个人都松了。
结果回到家,周明脸就拉得老长。
“你去哪儿了?”他一开口就是质问。
“回娘家吃饭。”苏禾换鞋,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姐都来了,等你半天。”
“我不是回自己家了吗?”苏禾抬眼看他,“再说了,姐来了,你们先吃不就行了。”
周明当时就有点挂不住:“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苏禾问得特别平静。
他一下被噎住了。
第二天她照旧回去。
这回她连信息都懒得发。她爸做了清蒸鲈鱼,她妈炒了个腊肉荷兰豆。苏禾坐下就吃,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她吃着吃着还有点想笑,原来放下锅铲,不伺候别人,是这种感觉。
等她回去,周明已经点好外卖了,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苏禾,你有完没完?”
“没完。”她说,“我最近就想回家吃饭。”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也有爸妈,也想回去蹭几顿。”
她把“蹭”这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周明一听,火就上来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蹭?那是我姐!”
苏禾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是啊,那是你姐,不是我姐。我招待她是情分,不是本分。你们一个两个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怎么到我回自己家吃饭,就成天大的问题了?”
两个人那天吵得不算厉害,但话说得都很冲。
到第三天,周婷估计是忍不住了,直接把事情捅到王秀兰那里去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王秀兰还在说:“我告诉你,苏禾,你别以为你耍这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故意拿这个给婷婷难堪。婷婷跟我说了,她不过是心疼你们小两口工作忙,顺路去看看,吃口家常饭,你倒好,弄得跟防贼似的。你这样的媳妇,哪个婆家容得下?”
顺路去看看。
这话苏禾听得差点没笑出声。
谁家顺路一顺就是两年?谁家看看一看就踩着饭点,筷子一拿就是半桌菜?更别提周婷来从来不空口吃饭,她还总有点评。今天淡了,明天咸了;今天鱼蒸老了,明天排骨炖得不够烂。她那架势,不像来吃饭,像来检阅厨房工作的。
苏禾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妈,您说完了吗?说完轮到我说两句。”
“你还有理了是吧?”
“我还真有。”苏禾声音不高,但一句一句都很稳,“第一,我没有不让周婷来。我从头到尾没锁门,没撵人,也没给她甩过脸子。她来,是她的自由。第二,我回娘家吃饭,也是我的自由。我既没犯法,也没对不起谁。第三,周婷要是来弟弟家吃饭,没人做,那不叫受委屈,那顶多叫不方便。一个成年人,难道离了我就吃不上饭了?”
王秀兰立刻反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这个家的媳妇,做饭不是你该做的吗?”
“那周明呢?”苏禾问,“他不是这个家的人吗?他做饭不应该?”
“男人哪有天天做饭的!”
“哦。”苏禾笑了下,“所以女人就活该天天做,做少了还得挨骂,是这个意思?”
“你少给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就是想问明白。”苏禾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声音反而更平静了,“妈,您总说一家人一家人,那我想问,为什么一家人只有我一个人一直在付出?买菜是我,做饭是我,洗碗是我,收拾屋子还是我。周婷来吃现成的,您觉得理所当然;我回我妈那儿吃现成的,您就说我不顾家。怎么,我苏禾嫁了人,连女儿都不能当了?”
王秀兰在那边一时没接上。
苏禾没给她缓冲,接着往下说:“还有,磊磊没吃好,瘦了,这话您别往我头上扣。孩子亲妈在,亲舅舅也在,轮不到我一个当舅妈的全权负责。您心疼您外孙,我能理解,可您别把别人应尽的责任都摊我身上。说句不好听的,周婷要是真心疼孩子,就该自己早点回去做饭,而不是天天指着我。”
她爸听到这里,咳了一声,默默把茶杯放下了。
她妈从厨房门口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心疼,也有点担心。
王秀兰这回是真炸了:“你说谁不负责?你这嘴怎么这么厉害?婷婷是你大姑姐,你懂不懂尊重长辈?”
“她是大姑姐,不是祖宗。”苏禾一句话回过去。
话音一落,客厅都静了一下。
苏禾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够硬。
可她忍太久了。很多话压在心里,一旦冲出来,就收不住。
王秀兰气得直喘:“你……你这是要翻天了!周明呢?让周明接电话!”
苏禾说:“他不在我这儿,在自己家。”
“你把电话给他!”
“妈,这电话是您打给我的,不是打给他的。您要骂,就骂我,别拐弯抹角。”
“好,好得很。”王秀兰声音发抖,“我算是看清你了。你现在仗着自己挣几个钱,翅膀硬了,连婆婆都不放在眼里了。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我们周家门的!”
苏禾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就冷了。
“妈,您这话就没意思了。”她慢慢坐正,声音也沉了下去,“我进周家门,不是来卖身的。我和周明结婚,是领了证,受法律保护,不是签了卖身契。我孝顺您,尊重您,是因为您是长辈,不是因为您可以理所当然地教训我、使唤我、要求我无底线让着所有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您别动不动就拿‘容不容得下’来压我。日子能不能过,不是靠谁压谁过出来的,是靠彼此尊重。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电话那边一下没了声。
不是信号不好,是王秀兰大概真没想到,苏禾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以前的苏禾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就算不高兴,也会顾着体面,顾着周明的面子,顾着一家人和和气气。周婷说话难听,她忍;周明和稀泥,她也忍;婆婆偏心,她最多自己消化,从没这么正面顶过。
可人忍久了,不是变软,是会突然变硬。
那一下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过了一会儿,王秀兰才咬着牙说:“行,你有本事。那你以后别后悔。”
“后悔什么?”苏禾问。
“后悔把关系闹成这样!”
“关系不是我一个人闹坏的。”苏禾说,“谁一直在越界,谁心里清楚。妈,我今天把话说开了,正好。以后周婷来我家,提前打招呼,我有空就做,没空就不做。她要吃饭,可以自己下厨,可以叫外卖,可以让周明陪她出去吃。别再把我当固定食堂。至于我回不回娘家,那是我的事,谁也管不着。”
“你敢!”
“我已经回了三天了。”苏禾淡淡地说。
这一句,杀伤力挺大。
王秀兰大概气得够呛,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然后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可谁都没在听。
她妈先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小声问:“你跟周明,真闹这么僵了?”
苏禾揉了揉脸,整个人一下有点疲:“也不算闹僵吧,就是该说的终于说了。”
她爸在一旁叹了口气:“这种事,拖久了更麻烦。说开了也好。”
“我就是怕你吃亏。”她妈看着她,眼圈都快红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争,怎么结了婚反倒总让自己受气。”
苏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半天才说:“妈,我以前也不是不争,我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后来我发现,不会过去。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说话,越往前走。今天让一步,明天让两步,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她妈听着,没说话,只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苏禾在娘家又坐了一会儿,九点多才起身回去。
她一路上其实想了很多。想周明会是什么反应,想周婷八成已经把她说成了十恶不赦,想王秀兰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闹。可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个份上,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冲突,是明明受了委屈还得装没事。那种憋闷最磨人。
现在她把话挑明了,最坏也不过如此。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周明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一看就是接过他妈的电话了。
门一关上,他就开口:“你给我妈说什么了?”
苏禾把包放下:“实话实说。”
“你疯了吧?你怎么能那么跟她说话?”
“那她怎么跟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她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不讲理?”
周明噎了一下,眉头拧得死紧:“苏禾,你非得把事情搞成这样吗?不就吃个饭,你至于吗?”
又来了。
还是那句,不就吃个饭。
好像她这些天所有的不痛快,都只是因为几口吃的。
苏禾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周明,到现在你还觉得,问题只是吃饭?”
“不然呢?”
“问题是你姐把我家当食堂,你觉得正常;问题是我累死累活做饭收拾,你看不见;问题是我一表达不高兴,你们全家都觉得是我小心眼;问题是你妈打电话来骂我,你第一反应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质问我为什么还嘴。”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周明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你说这些太夸张了。姐就是来吃几顿饭,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几顿饭?”苏禾都想笑,“你自己去数数,这个月她来了多少天?二十八天,她来了二十二天。周末还常常带着磊磊一待就是一天。你跟我说几顿饭?”
周明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
“还有,”苏禾继续说,“你姐每次来,不光是吃。她孩子弄乱的屋子谁收拾?碗谁洗?地谁拖?沙发套谁洗?你嘴里一句‘一家人’,把我所有劳动都抹掉了。凭什么?”
周明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苏禾知道,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只是一直选择装看不见。因为看不见最省事,看不见就不用得罪姐姐,不用违背母亲,也不用承担做丈夫该承担的那份责任。
说到底,很多男人所谓的和气,不过是把所有麻烦都推给老婆去消化。
“那你想怎么样?”周明终于开口,声音低了点。
“很简单。”苏禾说,“以后周婷来,提前说。来可以,但别天天来。来吃饭可以,轮流。要么她买菜,要么你做,要么外面吃。别默认都是我。还有,磊磊来了可以玩,但弄乱了要收拾,不能什么都不管。最重要的是,你妈以后再因为这种事指着我骂,我不会再忍。”
周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不该建立在我受委屈上。”苏禾直接打断他。
这话一出,周明彻底没音了。
两个人沉默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有点别扭地说:“我姐……她可能就是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她没想那么多,是因为一直有人替她想。”苏禾说,“以前那个人是你妈,现在是我。可我不想继续了。”
周明抬头看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这个人。
其实苏禾不是突然变的。
她只是终于不想再扮演那个懂事的人了。
懂事太累了。懂事的人,永远是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你做得好,没人夸,因为大家觉得应该;你哪天不做了,所有人都来指责你,说你变了,说你不顾大局。
可谁规定,女人结了婚,就一定得做那个大局?
那天晚上,周明没再吵。
他坐了很久,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句“我知道了”到底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暂时不想吵,苏禾也懒得深究。
她回房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看到周明一个人在厨房烧水。灶台旁边还放着两个没洗的外卖盒,油乎乎的。他站在那儿,背影看起来有点僵,也有点狼狈。
苏禾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明也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会去接她下班,会给她打下手洗菜,会在她做饭时从背后抱她,说老婆辛苦了。后来为什么变了呢?大概是日子一久,所有付出都变得像空气,太常见了,于是没人珍惜。
不是爱消失了,是习惯吞掉了尊重。
第二天,周婷没来。
不仅没来,连消息都没发。
苏禾下班回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居然安安静静的。周明在厨房,围着围裙,正对着手机照菜谱煎鸡蛋。锅里油放多了,噼里啪啦乱溅,他手忙脚乱,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苏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差点没忍住笑。
周明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表情有点不自在:“回来了?”
“嗯。”苏禾换鞋,“姐今天没来?”
“没。”周明顿了顿,“我跟她说了,这几天别过来。”
苏禾抬眼看他。
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翻鸡蛋:“我说……你最近也挺累的,让她先自己顾自己。”
这话说得有点生硬,甚至别扭,可苏禾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周明在退一步。
当然,也可能是王秀兰昨天那通电话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原因不重要,结果重要。
她走进厨房,看了眼锅里的鸡蛋:“糊了。”
“……我知道。”周明耳朵都红了。
“火关小点。”
“哦。”
苏禾把包放下,挽了袖子,顺手把旁边的青菜洗了。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动作不算熟练,配合也还有点生疏,但厨房里第一次没有那种憋闷的感觉。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很简单,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生菜,一个紫菜蛋花汤。味道也一般,鸡蛋边缘都焦了。
可苏禾坐下来吃第一口的时候,竟然觉得比之前满桌鱼肉都顺。
她不是吃这口饭,她是吃这口气顺了。
后来过了两天,周婷还是来了。
不过这次来之前,她先给周明发了消息,问在不在家,方不方便过去。人来了以后,也没像以前那样一屁股坐下等开饭,而是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自然地说了句:“要不我带点菜来吧,楼下买了点虾。”
虾不多,也就半斤。
放在以前,苏禾可能会觉得这算什么,打发谁呢。可那一刻她反倒觉得,哪怕只是半斤虾,也比空着手来再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强。
人和人之间,最怕的不是占便宜,是把占便宜当成本该如此。
周婷那天话也少,磊磊乱翻玩具时,她还拍了他一下:“玩完自己收,别弄得舅妈家里乱七八糟。”
舅妈家里。
这个说法,苏禾听着都觉得新鲜。
饭桌上,气氛有点怪,没人像以前那样自然。周婷夹了个虾,咳了一声,说:“前几天……我也是想着离得近,来得多了点。你要是忙,就直说。”
这话听着像服软,又像给自己找台阶。
苏禾也没非揪着不放,只说:“我忙的时候确实不方便。”
周婷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周明夹在中间,明显松了口气。
事情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一顿饭就彻底天下太平。王秀兰后来还阴阳怪气过两回,说现在儿媳妇了不得,说一句都不行。周婷偶尔也会带点情绪,说话时夹枪带棒。周明有时候还是下意识偏向他姐。
可很多事就是这样,最难的不是彻底改变,是先把口子撕开。
口子一开,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你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有边界,有脾气,也有说不的权利。别人再想像从前那样装糊涂,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禾后来没再连续回娘家三天。
倒不是怕了,而是没必要了。
她该回去的时候还是回去,有时候周末也会带点水果回去看看爸妈。王秀兰要是阴阳怪气,她就当没听见;真说过了,她也会顶回去。周明慢慢学着分担,虽然做饭还是磕磕绊绊,但至少知道下班后问一句今晚吃什么,要不要我买菜。
至于周婷,来的次数确实少了。
不是彻底不来,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来了。偶尔来一次,会提前说;有时候会拎点水果,有时候带瓶饮料,哪怕东西不值钱,意思总算摆出来了。
苏禾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讽刺。
原来很多人不是不懂事,是你不发火,他们就永远学不会懂事。
以前她总怕把关系闹僵,怕别人说她计较,怕伤了和气。后来她才发现,真正消耗人的,从来不是一次争执,而是一次次忍让之后,别人仍旧得寸进尺。
和气这种东西,不能只靠一个人咽委屈来维持。
那不是和气,那叫憋屈。
一个月后,有天晚上苏禾又回了趟娘家。
她妈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她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她爸还是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她来了,笑着说:“这回是正常回家,不是赌气回家了吧?”
苏禾被逗笑了,脱了外套坐下:“正常回家。”
她妈把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端上桌,白白胖胖,热气腾腾:“那就多吃点。”
苏禾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咬开,里面的汤汁一下涌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她妈赶紧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一边吹气一边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有些日子,其实不是过不下去。
只是你得先把自己捞上来。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那别人就更不会把你当回事了。你总想着忍一忍,退一步,顾全大局,可到最后,别人记住的不是你的好,只是你的好拿捏。
苏禾现在终于明白,家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也不是谁姓谁家谁就天然有理。家应该是讲道理的地方,是你累了有人看见,你委屈了有人在意,而不是拿“一家人”三个字当绳子,把某一个人拴住,让她没完没了地付出。
那天吃完饭,她帮着她妈收拾碗筷。
她妈边洗碗边说:“你现在这样挺好。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然人家都拿你当好欺负。”
苏禾把碗上的水沥干,轻声说:“我以前就是太怕麻烦。”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她笑了笑,“但比起麻烦,我更怕把自己过丢了。”
她妈听完,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一下就柔了:“那就行。”
窗外夜色很沉,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跑,远远传来一阵笑闹声。厨房灯暖黄暖黄的,照在人脸上,连水汽都显得温柔。
苏禾低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未必完全顺,周家那些弯弯绕绕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可至少现在,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边累得喘不过气,一边还得逼着自己说没关系。
没关系这种话,说多了,最后骗的只有自己。
她已经学会了,有关系就是有关系,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想做就是不想做。人活着,先把自己的边界守住,日子才有可能越过越像日子。
至于别人高不高兴,爱怎么想,那是别人的课题。
她不替他们写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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