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往后没事别再往城里跑了。”
赵宇翔把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硬塞进沈长山怀里。
大巴车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沈长山干瘪的手指死死抠住提手。
袋子里装的是两盒包装精美的白酒。
他盯着女婿大步走远的背影,干咽了一口唾沫。
检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催促着上车。
沈长山僵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第一章
乡下的天刚蒙蒙亮。
沈长山推开堂屋那扇掉漆的破木门。
深秋的露水打湿了院子里的野草。
他走到院墙墙根底下。
那里用竹篱笆围着一个小小的鸡圈。
五只芦花土鸡正在里面低头啄食。
老汉从墙角拿起一个编织袋。
他弯下腰,轻手轻脚地跨进鸡圈。
土鸡察觉到动静,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扑腾。
沈长山看准其中最大的一只,猛地扑了过去。
带着老茧的双手一把按住了鸡翅膀。
他用膝盖顶住鸡背,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布条。
红布条在鸡爪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被绑住双腿的土鸡被扔进旁边的空纸箱里。
他用同样的方法,连续抓了五只最肥的土鸡。
鸡圈里飘起一阵灰扑扑的羽毛。
沈长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他找来一个洗干净的化肥蛇皮袋。
箱子里的五只鸡被挨个塞进蛇皮袋的底部。
为了防止鸡被憋死,他在袋子上方用剪刀戳了十几个小洞。
蛇皮袋的口子被一截尼龙绳扎紧。
处理完活禽,他转身走向院子外面的菜地。
手里多了一把生锈的铁锄头。
地里的白菜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长山挥动锄头,连根挖起七八棵大白菜。
他又拔了一大捆水灵灵的青萝卜。
带着泥土的蔬菜被堆在压水井旁边。
他压动长长的铁手柄,井水哗啦啦地流进大红盆里。
粗糙的手指在冷水里搓洗着菜叶上的泥巴。
洗好的蔬菜被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个蛇皮袋里。
做完这些,他走进厨房。
灶台旁边的阴凉处放着一个黑褐色的土瓦罐。
那是他半个月前亲手腌制的酸菜。
沈长山掀开瓦罐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酸味飘了出来。
他用干净的筷子戳了戳里面的菜叶。
酸菜的颜色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他找来一卷透明胶带,把瓦罐的盖子边缘缠了四五圈。
瓦罐外面又套了两个结实的塑料袋。
这个沉甸甸的瓦罐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装蔬菜的蛇皮袋最底下。
上面用白菜和萝卜压实,防止路途颠簸磕碎。
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并排放在堂屋门口。
沈长山回屋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脚上是一双沾着黄泥点子的黑布鞋。
他锁上院门,用一根扁担挑起两个蛇皮袋。
扁担压在瘦削的肩膀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沿着村里的土路,一步步走向镇上的汽车站。
坐上镇里开往市区的长途大巴,已经是上午九点。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沈长山把两个蛇皮袋夹在双腿中间。
他双手死死护着那个装鸡的袋子。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
每次急刹车,他都会本能地往前扑,用胸口挡住蛇皮袋。
五个小时的车程里,他连一口水都没喝。
下午两点半,大巴车终于停在市中心客运站。
沈长山扛着两个蛇皮袋挤下车。
他又转乘了一辆拥挤的公交车,坐了十二站地。
直到下午四点,他才站在了女婿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门口。
小区的保安拦住了他。
沈长山报出了女儿的门牌号,还拿出了身份证登记。
保安打通了业主的电话核实后,才打开铁门放行。
他扛着袋子走进小区。
脚下的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周围都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沈长山刻意避开草坪,专挑石板路的边缘走。
他来到三号楼的二单元。
电梯门开了,里面光可鉴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脚在电梯外面的地垫上使劲蹭了蹭。
直到鞋底的黄泥掉得差不多了,他才提着袋子走进电梯。
按下了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十六楼打开。
沈长山扛着两个重达几十斤的蛇皮袋走出电梯。
他站在那扇红色的防盗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手边那个袋子里,鸡爪子时不时挠着袋壁发出声响。
右手边的袋子勒得他手指发紫。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亮了起来。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食指,按下了门铃。
里面没有动静。
隔了十几秒,他又按了一次。
防盗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衣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
那是亲家母赵老太。
赵老太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沈长山的脸上。
随后,她的视线迅速下移,盯着地上的两个旧蛇皮袋。
袋子底部的泥水已经渗了出来,蹭到了门外干净的灰色脚垫上。
赵老太的眉头立刻紧紧地拧在一起。
门只开了一半,她并没有让开身子。
“哎哟,怎么带这些脏东西上楼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嫌弃。
赵老太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手在鼻尖前快速扇动了两下。
沈长山局促地搓着双手。
指甲缝里的泥垢在灯光下十分显眼。
“亲家母,这都是自家养的种的。”
他指着地上的袋子。
“干干净净的,给悦悦补身子最管用。”
第二章
赵老太完全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直接转身走进玄关,拉开鞋柜的抽屉。
一个白色的塑料喷雾瓶出现在她手里。
她重新走到门口,对着地上的蛇皮袋连续按压喷头。
细密的消毒水雾气喷洒在带泥的编织袋上。
刺鼻的次氯酸钠气味在窄小的楼道里迅速弥散开来。
沈长山被这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僵在原地,进门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赵老太喷完袋子,又把喷头对准了沈长山的裤腿和鞋面。
液体打湿了黑布鞋的鞋帮。
“爸,你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正对大门的次卧被改造成了书房,门半开着。
女婿赵宇翔坐在宽大的电脑桌前。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线。
双手在机械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丢出了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沈长山赶紧弯下腰答应了一声。
“哎,宇翔,忙着呢。”
赵宇翔没有再接话,键盘的敲击声一直没停。
沈长山脱下那双湿漉漉的布鞋。
他光着脚踩在玄关光洁的抛光瓷砖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赵老太用脚尖把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踢到他面前。
“穿这双,刚用八四液泡过的。”
沈长山弯着腰,把一双大脚塞进略显窄小的拖鞋里。
他两只手分别抓住蛇皮袋的提手,费力地把它们挪进门槛。
主卧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
沈悦穿着一套厚厚的粉色法兰绒睡衣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长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挽在脑后。
腰身比结婚前胖了一大圈,走路的步伐很慢。
沈长山盯着女儿看了五秒钟,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沈悦扶着墙壁走到玄关。
“坐大巴多累啊,路上吃饭没有?”
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提地上的袋子。
赵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儿媳妇的手腕。
“你刚生完孩子半个月,还在月子里。”
老太太的语气严厉。
“千万别碰这些带泥的物件,全是细菌。”
沈长山立刻把两个蛇皮袋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悦悦你别动,别沾了凉气。”
他用身子挡住袋子。
“爸自己拿去厨房就行。”
他弯下腰,双手提着袋子往厨房的方向走。
赵老太紧紧跟在他身后。
老太太的眼睛死死盯着袋子底部滴落的几滴水渍。
沈长山把袋子放在厨房的防滑地砖上。
厨房的台面擦得一尘不染,各种电器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身,解开左边那个袋子的尼龙绳。
袋口刚一松开,里面就传来剧烈的扑腾声。
一只体型硕大的芦花鸡猛地挣脱了红布条的束缚。
它用力扑棱着翅膀,直接从袋子里飞了出来。
灰色的鸡毛伴随着一股浓烈的禽类粪便腥臭味,在干净的厨房里四处飞舞。
“哎呀我的天哪!”
赵老太尖叫了一声。
她双手捂住脑袋,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土鸡落在了大理石流理台上。
它锋利的爪子在台面上乱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它又飞到半空中,一头撞在油烟机的玻璃挡板上。
赵宇翔听到尖叫声,推开书房门大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天飞舞的鸡毛和台面上的鸡屎。
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爸,你这是在干什么?”
赵宇翔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长山根本顾不上回答。
他手忙脚乱地在狭窄的厨房里追赶那只受惊的土鸡。
土鸡扑棱着翅膀钻进了橱柜下面的缝隙里。
沈长山趴在地上,伸手去里面掏。
土鸡受到惊吓,猛地窜了出来,直接撞倒了料理台边缘的一个玻璃调料瓶。
调料瓶掉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里面装的酱油溅了一地,混合着碎玻璃碴。
沈长山急出了一头大汗。
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按住了土鸡的身体。
玻璃碎屑划破了老人的右手掌心。
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立刻翻起白肉。
鲜血混着地上的酱油,顺着鸡毛往下滴。
沈悦靠在走廊的墙上吓坏了。
“宇翔,快拿医药箱!我爸手流血了!”
她冲着丈夫大声喊叫。
赵宇翔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那滩混合着血液、酱油和鸡毛的污渍。
“妈,你带悦悦回房间关上门。”
他转过头,对着赵老太发号施令。
“这里交给我处理。”
赵老太赶紧拉着沈悦的胳膊,半推半拽地把她弄回了主卧。
主卧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赵宇翔转身走到阳台。
他从储物柜里扯出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厨房。
赵宇翔戴上一双一次性橡胶手套。
他弯下腰,一把捏住沈长山按着的那只鸡的脖子。
动作粗暴地将整只活鸡塞进了黑色垃圾袋里。
他熟练地把垃圾袋的袋口拧紧,打了一个死结。
袋子里传来微弱的扑棱声。
“这种来源不明的活禽不能留在家里。”
赵宇翔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长山。
“有携带传染病毒的风险。”
沈长山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
“这鸡是我拿自家种的玉米面喂大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绝对没病。”
赵宇翔根本没有理会这句辩解。
他提着那个装鸡的垃圾袋,径直走到防盗门前。
拉开门,直接把袋子扔到了楼道外面的垃圾桶旁边。
他脱下橡胶手套,准确地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沈长山依然默默地蹲在厨房的地上。
他没有去水龙头下面冲洗流血的伤口。
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指,把带血的碎玻璃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他把玻璃碴放在自己的掌心,生怕遗漏了划伤别人。
没有任何人给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也没有人拿来创可贴。
地上的碎玻璃全被扫进了黑色的塑料簸箕。
沈长山走到厨房的水槽边冲洗右手。
自来水把掌心的血迹冲洗出一道淡红色的水流。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旧布条。
布条在流血的伤口上缠了两圈。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打了一个死结。
客厅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刺鼻的次氯酸钠气味。
赵老太拿着拖把在厨房门口反复擦拭着地砖。
沈长山低着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他没敢往真皮沙发的中间位置坐。
老人只把半边屁股挨在最边缘的垫子上。
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第三章
餐厅那边传来了瓷碗碰撞桌面的声音。
“吃饭了。”
赵老太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餐桌上摆着三盘颜色寡淡的炒青菜和一盆排骨冬瓜汤。
沈长山站起身走向餐桌。
他看了一眼女儿沈悦苍白憔悴的脸庞。
老人突然转身走向玄关位置。
那个装蔬菜的蛇皮袋还敞着口。
他弯腰从一堆白菜底下抱出了那个黑褐色的土瓦罐。
瓦罐表面还带着一点乡下的干泥土。
沈长山把沉甸甸的瓦罐抱到餐桌旁。
他撕开上面缠绕的透明胶带。
厚重的木头盖子被揭开。
一股浓烈的老坛酸菜味瞬间盖过了排骨汤的香气。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木筷子。
筷子头探进瓦罐,夹出了一小撮金黄色的酸菜叶。
旁边正好有一个空着的小瓷碟。
老汉把酸菜放进碟子里。
他把瓷碟轻轻推到女儿的饭碗旁边。
“悦悦,你从小胃口就不好。”
他搓了搓沾着水渍的双手。
“你拿它就着排骨汤吃点,好下饭。”
沈悦拿起筷子,刚准备去夹那碟酸菜。
坐在对面的赵宇翔突然站了起来。
男人的右臂猛地伸过桌面。
他一把端走了那个装满酸菜的小瓷碟。
动作的幅度非常大。
碟子底部的汤汁直接溅落在了实木餐桌上。
沈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沈长山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爸,这东西里面的亚硝酸盐严重超标。”
赵宇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悦悦现在每天都要给孩子喂奶。”
“绝对不能吃这种毫无营养还有毒害的垃圾食品。”
说完这几句话,他端着那碟酸菜径直走向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
那一小碟酸菜连同瓦罐里剩下的部分,全部被倒进了下水道的过滤网里。
湍急的水流把金黄色的菜叶冲刷得一干二净。
“以后别带这种没用的东西来城里了。”
赵宇翔走回餐厅。
他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桌上的汤汁。
沈长山举着筷子的右手微微发抖。
“赵宇翔你到底要干嘛!”
沈悦猛地把手里的瓷碗砸在桌面上。
“那是我爸大老远从乡下背过来的!”
赵老太立刻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宇翔哪句话说错了?”
老太太板起脸盯着儿媳妇。
“乡下那种做法根本不讲究卫生。”
“万一把我孙子吃出毛病来,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沈悦的眼圈瞬间变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父亲。
“爸,对不起。”
沈长山慢慢地收回那只发抖的手。
他把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
“没事。”
老汉的声音十分干哑。
“宇翔懂科学,咱们得听他的。”
这顿晚饭再也没有人说一句话。
沈长山只低头扒拉了两口白米饭,就放下了饭碗。
晚上九点,沈长山被安排进了北边的客房。
这个房间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大大小小的纸箱和换季的衣物占了一大半空间。
墙角临时支起了一张铁架折叠床。
床板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子。
沈长山和衣躺在床上。
稍微翻个身,铁架子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墙上的电子钟不断跳动着数字。
一直熬到后半夜两点。
沈长山感到小腹传来一阵憋胀感。
他掀开被子,穿上那双硬邦邦的塑料拖鞋。
客房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漆黑一片。
他贴着墙边,一步步走向卫生间。
经过主卧门口时,里面传出了压抑的争吵声。
这套老房子的隔音效果非常差。
沈长山停下了脚步。
“他是我亲爸!你今天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沈悦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当着他的面把酸菜倒进下水道,比当众打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走廊里的空气非常安静。
几秒钟后,赵宇翔冰冷而坚决的声音响了起来。
“必须让他尽早回去。”
“他留在这个家里只会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
“明天一早我就去汽车站给他买回程的车票。”
主卧里传出沈悦更剧烈的抽泣声。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连夜坐车过来看我,你就这么急着赶他走?”
赵宇翔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明天必须走。”
男人只重复了这五个字。
沈长山站在黑暗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深秋的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吹进来。
他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冷战。
老人没有再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他转过身,放轻脚步退回了那间逼仄的客房。
铁架床再次发出吱呀一声。
沈长山重新躺平,把那件破旧的蓝色中山装盖在胸口。
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白光。
沈长山就已经把那个空瘪的旧旅行包整理好了。
他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攥着旅行包的带子。
早上六点半。
赵宇翔穿着整齐的白衬衫从主卧里走出来。
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沈长山,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长山抢在女婿开口前站了起来。
“宇翔啊。”
他扯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老家地里出了点急事。”
“村长昨晚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处理。”
“我今天上午就得走。”
赵宇翔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行,我拿手机查查班车时刻表。”
赵宇翔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八点十分有一班最快的大巴。”
“票我已经订好了,这就送你去车站。”
主卧的门突然被撞开。
沈悦顾不上披件外套,光着脚跑进客厅。
她一把抓住了沈长山的右胳膊。
“爸,怎么突然就要走?”
“不是说好了要在城里住满半个月的吗?”
眼泪顺着女儿的脸颊往下掉。
沈长山伸出左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地里那几亩玉米全都熟透了,不回去收不行。”
他一直低着头,视线盯着光洁的瓷砖地面。
赵宇翔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双手,掰开了沈悦抓着老人的手指。
“悦悦,爸有正经事要忙。”
“别在这耽误了班车的时间。”
赵宇翔夺过沈长山手里的旧旅行包。
他拎着包向防盗门走去。
沈长山一声不吭地跟在女婿身后。
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连头都没有回。
厚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市中心的长途客运站人声鼎沸。
八点整,检票口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赵宇翔把那个旧旅行包递还给沈长山。
老人接过包,转身准备排进队伍里。
“爸,等一下。”
赵宇翔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男人的视线看向了车站候车厅角落里的一个高档特产超市。
他转身快步走了过去。
五分钟后,赵宇翔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塑料袋走了回来。
大巴车停在站台旁。
排气管正向外喷吐着黑色的尾气。
检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催促乘客出示车票。
赵宇翔把那个黑色塑料袋硬塞进沈长山怀里。
“拿着。”
他的语气依然毫无起伏。
“往后没事别再往城里跑了。”
“悦悦坐月子需要绝对的清静。”
说完这句话,赵宇翔头也不回地朝着出站口走去。
沈长山干瘪的手指抠住塑料袋的提手。
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塑料膜,他能摸到里面是两个硬纸盒的棱角。
包装盒的侧面印着烫金字体。
那是两盒价格不菲的高档白酒。
他盯着女婿逐渐走远的背影,干咽了一口唾沫。
周围的旅客推搡着往前走。
沈长山迈开双腿,跟着人流踏上大巴车的踏板。
他走到大巴车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坐下。
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被他抱在胸口。
车门缓缓关闭,大巴车驶出了拥挤的市区。
车窗外的城市建筑迅速向后退去。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和烟草的气味。
一路上大巴车颠簸不断。
第四章
下午四点。
他转乘的那辆破旧农村中巴停在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沈长山扛着旅行包,抱着那个塑料袋走回了自己家。
院子里非常安静。
两只野猫听到脚步声,飞快地从墙头上窜了过去。
他推开堂屋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沈长山把旅行包扔在长条板凳上。
他把怀里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重重地放在八仙桌的正中间。
他伸手扯开了外面的黑色塑料薄膜。
里面是两盒包装华丽的白酒。
红色的盒面上印着一条烫金飞龙。
沈长山盯着这两盒酒。
女婿在厨房里的那张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句“别再往城里跑了”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沈长山猛地伸出右手,抓起了左边那个酒盒。
他高高举起手臂。
纸盒被举过头顶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手上的重量反馈出了异常。
这个体积不小的包装盒分量非常轻。
他用力晃了晃手里的纸盒。
里面既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也没有玻璃瓶碰撞的动静。
沈长山把高举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把那个纸盒重新摆回八仙桌上。
粗糙的食指顺着纸盒顶部的缝隙抠了进去。
封口的胶水被撕开,发出一声脆响。
他掀开纸盒的盖子往里看。
里面根本就没有酒瓶。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膜。
沈长山转身走向堂屋角落的灶台。
灶台的木案板上平放着一把生满红锈的铁剪刀。
他拿起剪刀走回八仙桌旁。
粗糙的手指捏住黄胶带的边缘。
剪刀的锋刃一点点挑开紧绷的胶带。
一圈又一圈的塑料膜被剥落下来。
被包裹的物品终于露出了表面。
老汉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小腿肚子重重地撞在长条板凳的边缘上。
他根本顾不上腿上的疼痛。
视线死死锁在眼前的物品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