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清明,从来不止是祭扫与追思,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归位。
金熙长先生以天台山雾为引,以家学宗谱为脉,将个人半生行迹、金氏祖训家风与颜氏千古风骨熔于一炉,在潮起潮落间道破清明真义:上坟不是求福,而是温习;祭祖不是迷信,而是传承。
从少年立志到百年家风,从一念之仁到世代德业,先生以温润而笃定的文字告诉我们:
家学如灯,根脉如潮。
知来处,方能明去处;
承祖德,方可启后人。
这篇写于丙午清明前夕的文字,既是对家族血脉的回望,亦是写给当代青年的一份立身醒言。
原文标题:
清明望潮,家学如灯
作者:金熙长
清明又近了。
昨夜,天台山起了雾,晨起推窗,见山岚如素练缠绕峰腰,恍若我金氏祖宅那方元宝塘的水汽,穿越六十载光阴,依然湿润着我的眉眼。
人到了一定年纪,便会懂得:有些路,不走回去,便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有些名字,不念出来,便不知自己为何人。
一
我出生在临海杜川山下一座清代四合院里。那是曾祖父金良材手筑的宅子,石窗上镌着“礼门义路”“为善最乐”,后门两侧,右曰“羲皇高卧”,左曰“长发其祥”。后来我以字行世,“熙长”二字,便取自这石窗上的吉语——是故乡刻进我生命的印痕。
父亲早年是教书先生,也是《穿山金氏宗谱》的重修主编。我十八岁那年,当兵行至辽宁,收到他寄来的一沓宗谱资料。那一夜,营房外北风呼啸,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第一次认真读完迁台始祖宪章公的事迹:宋建炎二年登进士,以盐商事游台州,见此地风俗淳朴,遂定居下来。其后,德道公登进士,金广公封翰林学士,金翀公亦封翰林学士……
谱中对宪章公的赞词,我至今能诵:“巍巍钜任,凛凛官方,望重社稷,德比圭璋;政声洋溢,人颂甘棠……”那夜我辗转难眠,爬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十年计划,定能实现。”
说来奇妙,一个少年的志向,就这样被几百年前的祖先点燃了。十年后,我二十八岁,读完了当年列出的书单,临完了计划中的碑帖,出版了个人著作,也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了个人书法展。当时《浙江日报》钱塘江副刊编辑在香港《文汇报》上看到我的展讯后邀我为矛盾先生创办的《情系乡梓》专栏写了一篇励志的文章——那八个字,竟一一应验。
如今想来,这便是家学的力量罢。它不在牌位上香火缭绕,而在血脉里暗流涌动。祖先不是用来祈求的符号,而是用来照见的镜子——照见我们身上,是否还存着那份“望重社稷”的担当,那份“德比圭璋”的操守。
二
有青年问我:清明上坟,究竟是为了什么?逝者已矣,一捧灰土,能听见我们说什么吗?
我便给他们讲颜真卿的故事。
颜真卿是颜之推的后人。颜之推作《颜氏家训》,训谕子孙:家产可散于社会,唯有此书留传后世。颜氏一族,果真十几代富贵荣耀,代有忠臣良将。安史之乱起,颜真卿以平原一郡,独撑河北危局;其堂兄颜杲卿守常山,城破被俘,骂贼而死,颜氏一门三十余口殉国。何来这般风骨?不过是家训中那句“潜移默化,自然似之”,化进了骨血里。
我又给他们讲一个近处的故事。
曾祖父某日去乡间访友。友人热情,欲杀院中母鸡款待。曾祖父见那鸡正值孵卵,便劝阻道:“故人相见,清茶话旧,其乐更胜荤腥。”午后,他在客堂小憩,朦胧间忽觉有物啄其额发。睁眼一看,竟是那只母鸡绕榻不去。曾祖父心奇起身,只听“咔嚓”巨响,房梁上一根朽坏的木椽轰然坠落,正砸在他方才枕卧之处!
父亲每次讲起此事,总要叹一句:“一念之仁,不伤物命;一念之善,竟救己身。善有善报,何须远求?”
这两个故事,一个讲忠烈,一个讲仁恕。它们告诉我:祖先留下的,不只是血脉,更是一套应对世界的行为逻辑。清明上坟,不是去讨要福荫,而是去“温习”——温习这个家族曾经怎样活过、怎样选择过,然后问问自己:轮到我上场时,能不能演好这一出?
三
九十年代,某市评出“十大青年企业家”,当年何等风光。可没几人想到禀祖训、立家规、塑家学。不过数年,那十人中,或锒铛入狱,或破产清算,硕果仅存者,寥寥无几。
反观颜氏家族,富贵绵延十几代。差别在哪里?在“德”与“福”的因果里。
庄子曰:“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这个“天性”,与祖宗的修道立德、宗族的文化渊源息息相关。它影响下一代人的心态、性情、知行、人格,乃至富贵穷通。
我在20年前出版的《修身宝典·明心篇》中写过:五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不是凭空而来的。它需要五德去滋养:仁者爱人,义者宜也,礼者敬人,智者不惑,信者不欺。这五德,是种子;五福,是果实。种子不种,何来果实?
如今有些青年,父辈辛苦积攒的福荫,成了他们“躺平”的资本。他们以为:祖上既有余荫,我便可坐享其成。殊不知,“躺平”是在荒心田,“躺平”是在耗祖德。祖先积德如栽树,我们乘凉固然惬意,但若只顾乘凉不知浇水施肥,再大的树也会枯萎。你所挥霍的,是父辈的“德”;你所断送的,是子孙的“福”。
四
我常对来天台山访我的青年说:一代人做给一代人看,一代人影响一代人——这是我母亲的家训。
母亲活了101岁。她晚年依然自己洗衣做饭、种菜浇园,从不麻烦儿女。我问她何必如此辛苦,她笑笑说:“做给后人看。”
这五个字,朴素得像是土话,却藏着千钧之力。
我们今日跪拜在祖先坟前,是子孙;百年后,我们自己也将成为被凝望的“祖先”。我们今天呼吸的空气、享有的文明、立足的社会,无不是前人筚路蓝缕、积善修德留下的福泽。同样,我们今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种下的每一分善、积累的每一寸德,亦是在为尚未出生的后代,修筑他们未来的生命河床。
这便是清明上坟的真义——不是向死者祈求什么,而是向生者传递什么。
五
昨日,我又翻出父亲手编的那部《穿山金氏宗谱》。纸页泛黄,墨迹犹新。谱中记载的每一个人名,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劳作过。他们的喜怒哀乐早已散入风中,但他们共同构成的“金氏”二字,却依然在每一个清明节,把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后人,召唤回那方元宝塘边。
我在谱后读到父亲生前写的《祖源考查》一文,末尾有他手书的一行小字:“子孙若知来处,便知去处。”
这句话,我读了大半辈子,如今才算真正懂了。
——知来处,便知自己身上流着怎样的血,肩上担着怎样的责。
——知去处,便知这一生该往哪里走,该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望潮,是台州古来的习俗——每逢潮汛,人们便登高眺望,看那潮水从天际奔涌而来,又向天际奔涌而去。
人生亦如这潮水。我们是从祖先那里奔涌而来的浪头,也终将向后世奔涌而去。清明站在坟前,便是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处——回望,是为了记住来路;前行,是为了不负归途。
青年朋友们,当你们觉得迷茫时,当你们想要“躺平”时,不妨在这个清明节,随长辈去一趟祖坟。不需要烧多少纸钱,不需要许什么愿望。只需静静站着,想一想:那些长眠于此的人,曾怎样活过?他们若看见今天的我,会说些什么?
然后,你或许会发现:那满天璀璨的星斗里,确有一颗属于自己。它闪烁着一个家族的荣耀与苦难、奋斗与成功。而你,正站在祖辈的目光里,走向他们未曾到达的远方。
愿我们这一代人,都能活成一棵树——既能承接祖先的根脉,也能荫庇后人乘凉。
原文首发于天台《全景新视界》2026年3月18日,原文标题《金熙长 | 有青年问我:清明上坟,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期编辑:周善之 余沁慈
图片提供:段尚慈
策划设计:刘永伟 张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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