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弟弟生于湘西,长于老林,秘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赶尸手艺。
他心善,哪怕遇见无主亡魂,也要为它们洒符水,送它们安稳上路。
我手冷,惯会辨骨识人,哪怕埋了十年的旧人,也冷心让它们迁徙千里。
后来,阴差阳错,弟弟遇见京圈沈家的小公主,不忍渡她归途,割下心头血祭她重生。
沈霜华带他回京,对他情根深种,三年时间,把他从默默无闻的乡下小子,捧成整个京市都认得的沈家姑爷。
从此便只剩我与死人同行,他与活人为伴。
沈家老太太大寿那天,我也去了。
远远看着弟弟搂着沈霜华,稳坐沈家男主人之位,笑得眉眼弯弯。
见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连夜赶回湘西。
回程路上,我却在山崖下碰到一具摔得支离破碎的男尸。
死了很久,皮肉已烂,只剩骨头架子,散落一地。
出于本能,我拾起遗骨,借着月光细细拼凑,欲将尸骸归兮湘西。
拼到最后,我翻过那张已经没了皮肉的脸骨——
那眉眼轮廓,竟与我京市的弟弟,一模一样。
我的手僵在半空。
若这副尸身是他……
那今天沈家宴席,言笑晏晏的男人又是谁?
……
我手抖得厉害,拼好的骨头差点又散了架。
这具尸骨,是被人活生生砍断四肢,装进罐子里丢下来的。
双臂双腿齐根斩断,断口整齐,像是用利斧一下一下剁开的。
肋骨断了七根,头骨上还有钝器砸过的裂痕。
这些七零八落的痕迹,不是摔的,是被人折磨完了,才扔下山崖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
把人折磨成这样,还要丢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忍不住的唏嘘,眼底划过一丝悲悯。
夜枭盘悬着落在我肩头,低低叫了一声。
湘西幽冥峡派来送我的保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催促。
“先生,这尸身都烂成这样,别看了。赶路要紧。”
我又摸了摸那熟悉的头骨,心里堵得慌。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把那头骨放回去,压下心头隐约的不安。
是我想多了。
天下之大,骨骼结构相似之人何其多?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弟弟在京市的寿宴上活得好好的,是我亲眼所见。
但既然拼都拼完了,总要让这可怜的男人魂归故里。
我蹲下去,想把尸骨收起来,赶回去。
手指却在碰到那根掌骨的时候,突然顿住。
那根骨头,断过。
接骨的手艺极好,骨头长得严丝合缝,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可我能摸出来。
因为这根骨头,是我亲手接的……
十岁那年,弟弟中了尸毒,手指发黑腐烂。
若不斩断,毒气攻心必死无疑。
我抱着他哭了半夜,最后还是狠心拿起刀,把那根中毒的小指斩了下来。
毒血喷了我一脸,他疼晕过去,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哥,别哭,我不疼。”
后来毒素褪去,我给他接骨,一寸寸对好断口。
用祖传的药敷了三个月,才长回现在这样。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有同样的断骨。
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用同样的手法接骨!
我跪在原地,浑身发冷,一个可怕的念头爬上心头。
保镖又叫了一声。
“先生?先生?”
我却什么听不见。
脑子里全是弟弟十岁那年,满身冷汗窝在我怀里说不疼的模样。
不可能!
他今天还穿着新做的唐装,戴着古董怀表,满堂宾客都夸他命好!
怎么可能在这里?
怎么可能变成这副骨头?!
我强忍着泪,尸骨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开始重新检查。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赶尸人收尸,第一遍是收,第二遍是认。
我这一手摸骨之术,是幽冥峡里那些老家伙手把手教出来的。
隔着三尺黄土,也能认出埋了十年的旧人。
弟弟的那一手赶尸术,也是从幽冥峡学的。
他心善,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那些千里之外回不了家的孤魂,在他手里,总能安安稳稳回到故土。
当年沈家老爷子带着老太太和孙女去西北旅游,遇上一场沙尘暴。
老爷子被卷进风沙里,尸骨无存。
沈家小公主沈霜华也在这场沙尘暴中失踪。
老太太一病不起,熬了三个月,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弟弟接了这趟活。
他在荒漠里找了七天七夜,硬是把老爷子的尸骨一根根找处拼起,将尸身赶回沈家祖坟安葬。
割了自己心头血,救了只剩一魂一魄的沈家小公主沈霜华。
后来老太太病愈,沈霜华追了弟弟两年,追到幽冥峡口,追到我面前。
她说:“让他跟我走,我拿命护他一辈子。”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幽冥峡的规矩,历代赶尸人只能出一个。
弟弟比我心善,比我适合,可我知道,他不该一生被困在这。
那一夜,我主动进了幽冥峡深处,领了那枚赶尸令。
从此以后,我与死人同行,他与活人为伴。
弟弟哭了一夜,求我别这样。
我说,你娶你的,我活我的。咱们兄弟,各走各的路,挺好。
所以弟弟跟沈霜华去沈家那天,我没去。
之后这些年,我们只能通过邮件联系。
他说他过得很好,沈霜华对他很好,老太太把他当亲儿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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