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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东,前面的路太黑了,我心跳得厉害。”表姐淑芬坐在自行车后座,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后襟。
我蹬着脚踏板,回过头笑了笑说:“姐,这路我天天走,闭着眼都能过去。你怕啥?”
表姐看着路边黑漆漆的麦田,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懂,这不是路的问题,我是怕那个人追过来……”
我刚想问是谁,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催我快点骑。那晚的风凉丝丝的,但我额头上却冒出了汗。
那是一九八六年五月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的豫北平原,一眼望去全是麦田。
五月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穗子上带着锋利的芒刺,被风一吹,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响声,听着像是有无数人在地里小声嘀咕。
我那年刚好二十岁,在公社的农机站当学徒,每天和柴油、扳手打交道,浑身总是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我表姐淑芬比我大三岁。她长得很好看,是我们那一带出了名的俊姑娘。她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几年前,她嫁到了离我们村五里地的赵家庄。听人说,她男人在南方的煤矿上打工,挣了不少钱。可是表姐这次回娘家,脸色一直不好看,瘦了很多,眼睛里也没了以前的那种神采。
那天下午,我下班刚回家,就看到小姨,也就是表姐的妈,在院子里抹眼泪。表姐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撕扯着一根长头发,一句话也不说。
小姨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说:“晓东,你来得正好。你表姐说今晚非得回赵家庄不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天都黑了,你骑车送送她。”
我把军绿色的挎包往桌子上一扔,拍拍胸脯说:“行,小姨,这事交给我。我这身力气,遇到野猪都能给它两拳。”
表姐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晓东,麻烦你了。”
我们出发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半。村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院子里传出来的狗叫声。我骑着那辆家里最值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表姐侧身坐在后座上。
那时候的路全是土路,坑洼不平。我怕颠着她,骑得很慢。
“姐,你这次回来咋不多住几天?”我找话跟她聊。
表姐叹了口气,说:“家里活儿多,公婆身体也不好。再说了,老待在娘家,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我说:“谁爱说谁说去。你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谁不夸你?现在嫁了人,倒变得胆小了。”
表姐没接我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晓东,你在农机站,认识的人多,你听说过南方那边打工的人,有出事的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听说过一些。有的说是矿上塌方了,有的说是跟人打架。咋了,姐夫在外面不顺心?”
表姐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他快半年没往家寄信了。前几天,有人说看见他在县城出现过,可是他根本没回家。我这心里,总觉得要出大事。”
我安慰她说:“肯定是看错了。县城那么大,人长得像的多的是。姐夫挣大钱的人,回县城哪能不回家呢?”
车子出了村口,眼前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一九八六年的乡村,没有路灯,全靠头顶上那一点昏暗的月光。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黑暗中起伏,真像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海。
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晓东,你骑快点。”表姐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手又抓紧了我的衬衫。
我感觉到她的紧张,便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姐,你身上抹啥了?真好闻。”我为了缓和气氛,故意开玩笑。
表姐愣了一下,说:“是雅霜。你姐夫去年寄回来的,我就剩下这一瓶了。”
我说:“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这味儿比俺娘用的那种雪花膏好闻多了。等我以后挣了钱,也给我娘买几瓶,再给你买几瓶。”
表姐苦笑了一声:“晓东,你还小,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千万别像你姐夫那样,总想着发大财,心都走野了。”
我们聊着聊着,就来到了两村交界的“鬼磨弯”。这个地方路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坡,坡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荆棘丛。过了这个弯,再走一段大直路,就能看到赵家庄的村口了。
就在我们要进弯道的时候,我感觉到后座猛地沉了一下。
“咋了姐?”我赶紧捏住车闸。
表姐小声说:“你听,后边是不是有脚步声?”
我停下车,屏住呼吸仔细听。风吹着麦浪,沙沙地响。除了风声,还有远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没声儿啊,姐,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我转头看她。
表姐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她死死盯着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小声说:“不对,刚才肯定有人。我听见那人踩在枯树枝上的声音了。咔嚓一声,特别清楚。”
我也有些发毛了,毕竟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胆子虽然大,但也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从自行车把上取下那只老式的手电筒,往后边晃了晃。
手电筒的光很弱,黄乎乎的,只能照出去几米远。光柱扫过路面的浮土和旁边的麦田,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看吧,没影儿。咱快走吧,早点把你送到,我还能赶回家睡觉。”我说。
表姐点点头,但她这次没有侧着坐,而是跨坐在了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搂住了我的腰。
这个动作让我们贴得很近。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里,痒痒的。表姐的身体很软,但在发抖。那种雅霜的香味混着麦田的气息,让我的心里乱糟糟的。
我使劲蹬着车,心里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车子往前骑了不到五百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连我也听到了。在那哗啦啦的麦浪声里,确实夹杂着一种很沉重的、有节奏的响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跑步,倒像是有人拖着一条腿在地上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车把晃了晃。
“晓东,你听到了吧?”表姐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他跟上来了,他肯定跟上来了。”
“谁?到底是谁?”我停下车,这次我没敢回头。
表姐没回答我,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麦田的小径里钻。
“别走大路!走小路!快!”表姐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自行车倒在路边,车轮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们钻进了麦田。五月的麦子已经快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麦芒划在脸上,又痒又疼。表姐拉着我的手,在狭窄的田埂上飞快地跑。
“姐,你到底看见啥了?咱有自行车不骑,跑这儿干啥?”我一边跑一边小声问。
表姐拉着我蹲进了一处茂密的麦丛里。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别说话。
我们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时候,我听见大路上那个声音停住了。接着,是自行车倒地的声音。那个跟踪我们的人,显然已经走到了我丢车的地方。
透过麦穗的缝隙,我借着月光,模模糊糊看到大路上站着一个黑影。那人长得很高大,头上戴着个破草帽,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长衫。这种装束在八六年的农村已经很少见了。
那人弯下腰,看了看我的自行车,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我们藏身的这片麦田。
我感觉到表姐的手在剧烈颤抖。她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那个黑影在路边站了很久。他像是能闻到我们的气味一样,竟然也迈开步子,朝着麦田里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麦子都会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晓东……”表姐趴在我耳朵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如果一会儿他过来了,你别管我,你往赵家庄跑,去找村支书,去喊人……”
“那不行,我能把你一个人丢这儿?”我压低声音,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块沉甸甸的土疙瘩,心想实在不行就跟他拼了。
那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我已经能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那不是机油味,也不是汗臭味,而是一种像是烂了很久的木头,又混着一股子腥气的味道。
就在那个人离我们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的嘶吼。
“芬……芬……”
表姐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了。她原本抓着我的手,竟然松开了一点,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恐惧,竟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那个人弯下腰,开始拨开面前的麦子。
一垄,两垄。
他的动作很机械。我攥紧了手里的土疙瘩,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要拨开我们面前最后一片麦丛的时候,远处突然亮起了几道强烈的光束。
“谁在那儿?”
是赵家庄巡逻队的民兵!那时候农村治安不好,村里经常组织壮劳力拿着大电筒巡逻。
那几道光柱在麦田里晃来晃去。
那个黑影动作极其敏捷,他听到声音,立刻伏下身子,像是野兽一样,顺着麦浪的方向,飞快地往远处窜去。他跑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麦子在大面积地倒伏。
“这边有辆自行车!”路上的民兵喊道。
我赶紧站起来,大声回应:“在这儿!我们在这一儿!”
几分钟后,三个拎着长电筒、拿着木棍的壮汉跑了过来。带头的是赵家庄的治保主任赵大叔。
“这不是晓东吗?”赵大叔认出了我,“你咋半夜三更钻麦地里了?这后边是谁?淑芬?”
表姐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她顺了顺头发,勉强说:“赵叔,是我们。刚才路过这儿,好像看见个疯子,被吓着了。”
赵大叔用电筒往麦田深处照了照,骂了一句:“妈的,最近这一带是不太平。前几天隔壁村丢了两头羊,说是看见个穿长衫的怪人。你们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自行车倒了。”
赵大叔说:“行了,正好我们要回村,顺路护送你们一段。淑芬,你男人还没回来?”
表姐摇了摇头,没吭声。
在那三个民兵的护送下,我们回到了大路上。我扶起自行车,发现链条掉了。我蹲在地上弄链条,表姐就站在我身边。
那三个民兵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刚才那个黑影。
“那东西跑得真快,不像是人。”
“少瞎说,肯定是哪里的流窜犯。”
我弄好了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我直起身子对表姐说:“姐,上车吧,没事了。”
表姐坐上车后,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赵家庄村口的时候,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晓东,今晚的事,你回去了谁也别告诉,连你妈都别说。”
我不解地问:“为啥啊?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看你刚才的样子,你是不是认识他?”
表姐沉默了很久。当自行车经过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时,她才幽幽地说:“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不认识他。”
我把表姐送到家门口。她婆婆出来开的门,老太太拉着个脸,没跟我说话,也没跟表姐说话,只是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我一个人骑车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毛乎乎的。
那个声音,那个“芬——芬——”的叫声,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那声音虽然沙哑,但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叫表姐的名字。
回到家,我洗了一把脸,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打听那个“穿长衫的怪人”。
农机站的消息最灵通,各村来修机器的人聚在一起,总爱讲些稀奇古怪的事。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废弃的煤窑里,好像住进了个怪物。”一个老汉抽着旱烟说,“有人路过那儿,看见地洞里往外冒血水。”
“你那太玄乎了。”另一个人反驳,“那是逃犯。我听说,是去年南方那场大案子里跑出来的,手里还带着大笔的赃款呢。”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想起表姐那天晚上的眼神。她那种眼神,不像是看见了怪物,倒像是看见了一个死人。
一个礼拜后的周末,我忍不住了。我借了一辆摩托车(那是农机站长的,我磨了半天才借到),心想骑快点,去赵家庄看看表姐。
那天也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我还没到赵家庄,就在那片麦田路口碰到了表姐。
她挎着个篮子,像是要去地里干活。但她走的方向不对,那是通往北边废煤窑的路。
我关了摩托车引擎,悄悄跟了上去。
表姐走得很匆忙,不时地回头看。
她绕过了一片又一片麦田,最后走进了一片乱石岗。那里以前是个小煤矿,后来出过透水事故,就给废了,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碎石。
我看见表姐在一处塌陷的洞口停下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了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
她对着洞口小声喊:“你出来吧,晓东不在,没人看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洞口动了动。
那个穿长衫的黑影慢慢爬了出来。
在白天的光线下(虽然是阴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半边脸像是被火烧过,皱缩在一起,另一半脸则是惨白的。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是红的,像是充了血。
那人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吃得很快,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表姐站在一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你走吧,求求你走吧。”表姐哭着说,“警察迟早会搜到这儿来的。你带走的那些钱,咱一分也不要,你找个地方把钱扔了,自首去吧。”
那个人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怀里鼓囊囊的,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走……走不了了。他们……都在找……找钱。芬,这钱……给你,你过好日子……”
“我不要钱!我要个活人!”表姐压着嗓子吼了出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那个赵大强吗?”
赵大强,那是表姐男人的名字。
我藏在石头后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姐夫没死?他回来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躲在这儿?他怀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就在表姐和那个人争执的时候,我脚下的一块石头滑了一下。
“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乱石岗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怪人——也就是赵大强,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狠毒。他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根生锈的铁撬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朝着我藏身的地方冲了过来。
“晓东!快跑!”表姐尖叫起来。
我转身就跑。我在乱石堆里拼命跳跃,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他虽然腿脚看起来不灵便,但在这荒野里,他就像一只敏捷的猴子。
我还没跑出乱石岗,就被他从后面扑倒了。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觉得我的脖子都要被他掐断了。
“别……别杀他!他是我表弟!”表姐扑了上来,死死抱住赵大强的腰。
赵大强理都不理,他的红眼睛死死盯着我,嘴里发出“呵呵”的声音,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
我眼前开始发黑,两只手胡乱拍打着。
就在我以为我要交待在这儿的时候,赵大强突然松开了手。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麦田。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麦田尽头,出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那是派出所的人。
“快走!”表姐推了赵大强一把。
赵大强深深地看了表姐一眼,又看了看我。他把怀里的那个黑色布包猛地塞到表姐怀里,然后转身钻进了深不可测的废矿洞。
警察跑得很快。
“刚才看见有人在这儿,人呢?”带队的民警问。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表姐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布包。她的衣服被石头划破了,头发也乱了。
她看着民警,又看了看我。
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麦田里的风又吹了过来,沙沙作响。
表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包,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布包往地上一扔,指着矿洞说:“在那里面!他往里面跑了!”
警察们立刻掏出枪,冲向了矿洞。
那天晚上的事情变得非常混乱。
警察在矿洞里搜索了很久,但里面地形太复杂,到处是塌方,他们最终没有抓到赵大强。
但是,那个布包留下了。
警察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布包。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百元大钞。
里面全是沾着血的信件,还有一张存折,以及一张有些揉皱的照片。
照片上,是表姐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特别灿烂。
存折上的钱并不多,只有几百块。
而那些信,全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碎碎念。
“芬,矿上辛苦,但我能熬住。”“芬,存了点钱,年底给你买的确良。”“芬,工友们都想家,我也想。”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只有歪歪斜斜的几个字:“芬,出事了,我对不起你,我要回家见你最后一面。”
民警叹了口气说:“赵大强涉嫌在南方矿区杀人抢劫。他是为了抢这几百块钱跟人动的手。他受了重伤,竟然一路讨饭爬了回来。”
表姐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那个晚上,我陪着表姐走在回家的路上。
依旧是那片麦田。
没有了警察,没有了嘈杂声,世界又回到了那种诡异的安静中。
表姐走得很慢。
当路过我们那晚遇到黑影的地方时,表姐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随风摇摆的麦海。
表姐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死死盯着麦田深处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向我们移动,而且那股腐烂木头混着血腥的味道,再次顺着晚风,猛烈地钻进了我的鼻孔。
那一刻,我的呼吸完全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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