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 /清和
题图 /《编舟记》
“二茶”是芥末堆的一则小栏目。 一则指二窨茶,即茶叶在相对密闭的环境里蒸热、发酵,慢慢生出香气。另一层意思,是两个人对坐闲聊,像喝茶一样,把行业里的二手故事慢慢讲出来,甘苦自知。
这一期,我们聊的是教辅。
过去几年,中国教育行业经历了剧烈震荡。培训机构、出版社、书店、硬件厂商,都在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教辅行业也站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路毅在图书行业做了二十多年,见过教辅最繁华的时候,也正在经历它的转折。
那天下午,我们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聊起。
「本期茶友」
教辅市场的“双减时刻”
左希:2021年之前,教辅和教培其实边界很清楚。一本书是一本书,一节课是一节课。但这两年开始有点混在一起了,教辅公司下场做AI自习室,教培机构直播卖教辅资料、学习机。有人甚至说,2025年会成为“教辅行业的拐点”。你怎么看?
路毅:2025年确实出现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化。对绝大多数新华书店和民营书店来说,教辅一直是核心业务。尤其是县级新华书店,教辅销售占比往往能到60%以上。去年各地教育政策调整力度很大,市场化教辅明显缩减。对基层书店来说,相当于一年少掉一大块收入。民营书店和教辅机构受到的冲击更直接。过去两年,已经有不少民营中盘商倒闭、跑路。我判断,今明两年,还会有一批小型批发商、区域批发商退出市场。
左希:教辅政策从2024年秋季学期收紧了一波。教育部先启动“规范管理年”行动,随后江西出台文件,叫停教辅材料评议推荐,严禁学校推荐、征订或代购教辅材料。
路毅:江西算是打出了第一枪。所谓“零征订”,就是学校不再统一征订任何教辅。这种力度以前从来没有过。随后各地政策陆续收紧,比如强调“一科一辅”“自愿征订”“严禁强制”,商业试卷禁止进校,等于把绝大多数市场化教辅,直接拦在校园之外。
很多从业者一开始其实抱着“先挺一挺”的心态。这个行业不少人一做就是二三十年,有人靠教辅买了几百万的车,赚到过人生的第一个“小目标”。所以大家一时很难接受,这个赛道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左希:我去年调研时采访过一些书店经营者。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即便是开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店里也明显冷清,和往年完全不一样。
路毅:实体书店还不是体量最大的,行业里最大的,是直销商。他们不开门店,一年教辅销售额就能做到几千万。比直销商规模更大的,是地区中盘商。很多人对这个角色不太熟悉。他们往往掌握着一个省甚至多个省的核心教辅品牌代理,批发体量很大,动辄上亿、十几亿。
但这个模式风险也很高。他们要给出版社押保证金、提前垫资印书,下游经销商回款又慢。再加上图书三个月卖不动就可能被退货,两头受压。一旦资金链断掉,盘子再大也会瞬间崩掉。
左希:这和2021年“双减”之后的教培行业有点像。头部机构抗风险能力强,小机构成本低,最先断裂的往往是那些有一定规模的中型机构。“双减”之后,教辅市场一度不降反升。现在看,2025年更像教辅行业的“双减年”。
路毅:如果标题党一点说,2025年确实可以算是图书行业的一个“双减时刻”。整个教育系统的改革是有步骤、有时间表的。从教育强国纲要到“十五五”教育规划,都能看出来。双减主要针对教育系统外的培训行业,而现在对教辅的严格管理,是在教育系统内部推进改革。两者出发点不同,但本质上都属于同一轮教育改革的一部分。
今年政策也很清晰,比如加强对校餐、学生保险、校服、教辅这些环节的监管。先把教育系统内部环境整顿好,再去推动更深层次的中高考改革,这是一个比较清晰的路径。
纸质教辅正在退出校园
左希:我最近接触过不少一线老师和家长,有一个非常直观的感受。在“零教辅”“一科一辅”的政策下,各级检查组会进学校抽查教辅。老师们会把打印版教辅先收起来,也会提醒家长别把这些材料放进孩子书包。但现实情况是,很多家委会还是会根据老师发的PDF文件自己去打印。有家长跟我说,寒假里一个学科就打印了三十多张A4纸。某种意义上说,变成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师、家长、学生三方都挺疲惫的。业内怎么看这种情况?这是一个过渡阶段吗?
路毅:我认为这是一个必经阶段,而且不会持续太久。教育改革推进到这个阶段,政策方向其实已经很明确了。双减最初刚出台时也有很多不适应,但这几年大家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对教辅的严格管理,其实是同样的过程。当初行业是怎么适应双减的,现在也会怎么适应教辅严管。家长自己打印资料,其实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现象。
左希:那未来会怎么演变?
路毅:数字化教辅。去年秋季学期,广东省教育厅已经提前发文,开始试行数字化教材和数字化教辅。但当时推进得比较仓促,基层准备不足,一些家长误解为要全面取消纸质教材,所以开学后又临时补印了一批纸质版,这算是一次过渡期里的补救。但有一点很清楚,政策方向没有变。今年广东仍然在继续推进数字化教辅。
左希:也就是说,广东可能会成为一个样板?
路毅:可以这么理解。如果观察教育改革的节奏,很多政策都会先在一个地方试行,然后再逐步推广。我判断,到2026年秋季学期,不会只有广东在做数字化教辅。东部地区可能推进得更快,中西部省份节奏会慢一点,但方向基本一致。未来两到三年,数字化教辅的普及和配套改革,很可能会成为重点。
左希:但家长也有担忧。如果未来大量教辅变成数字内容,会不会又产生新的问题,比如新的利益链条,甚至新的教育不均衡?
路毅:从制度设计上看,数字化教辅其实比纸质教辅更透明。如果收费,也只能收版权费。以广东现在的探索来看,也没有要求统一使用某种硬件设备。只要终端设备不被垄断,数字化教辅反而更容易实现普及。从现实条件看,每个家庭基本都有手机或平板,未来两三年数字教辅完全具备普及的基础。
左希:如果从市场角度看,AI学习类APP、智能学习机,其实都可以算数字教辅的一种形态。未来不管是B端集体采购,还是C端家庭购买,这块市场空间可能都会被打开。某种意义上说,这可能成为教辅和教培行业共同的新增长点。
路毅:短期内确实会有这样的市场。但有一点很现实,家长本质上还是跟着学校和老师的指挥棒走。如果学校体系没有统一使用某种数字教辅体系,C端的硬件和软件产品,很难像过去的纸质教辅那样迅速占领市场。
左希:2025年之前,教辅征订政策的主要受益者其实是新华书店和地方出版社。教材是新华书店最稳定的收入来源,而教辅又是一块重要的增量。现在随着教辅统一征订逐渐退出校园,这块市场似乎被释放出来了。教培机构、教辅上下游企业都开始进入这个领域。
路毅:我倒不太认同“市场被释放出来”这个说法。过去也不是只有新华书店能做教辅,很多民营机构、小书店其实也一直在参与市场竞争,比如进校园推荐主推教辅。只不过现在规则发生了变化。未来学校不统一征订、不统一发放教辅,选择权会更多地回到家长手里。说到底,谁能真正解决家长的学习需求,谁的服务做得更好,谁就更有机会获得市场。不管是新华书店、民营机构,还是教培企业,本质上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最终的消费者,始终是家长和孩子。
决赛圈:教辅行业只剩五张门票?
左希:如果教辅的选择权真的逐渐回到家长手里,那在最初阶段,拥有知名度的教辅品牌和教培机构,优势应该会比较明显。某种意义上说,这可能会先形成一轮“马太效应”。
路毅:我给2026年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决赛圈。地方上的白牌、杂牌教辅会越来越少。对头部教辅厂牌来说,2025年其实已经是非常激烈的一年。这场竞争不是比谁增长得更快,而是比谁跌得更慢、谁受政策影响更小。本质上是一场淘汰赛。
很多人应该都注意到了,春节期间在高铁站、机场大屏上,能看到不少教辅品牌的广告。这些广告其实不是为了马上卖书,而是为了让自己留在决赛圈里。如果再去看小红书、行业论坛,也会看到不少教辅公司裁员、收缩业务的讨论。这轮淘汰赛的寒意,其实行业内外都已经感觉到了。我可以做一个判断:未来3至5年,真正被消费者普遍认可的教辅品牌,最多只会剩下五家。
左希:今年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很多教辅大厂的创始人、老板亲自下场做短视频,晒仓库、拍厂区、讲品牌故事。
路毅:对,这也是淘汰赛的一部分。现在的竞争早就不只是“谁下降得少”,而是谁能找到新的增长通道。我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张雪峰的公司。他以前其实不做教辅,甚至很少涉及K12。但现在推出的小初高辅导书,销量直接冲到行业前列。教辅对他来说甚至都不是主业,但他却跑出了一条新的销售通道。另一个例子是教辅厂牌荣恒。他们从2023年就开始布局达人矩阵,合作了上千个带货账号,通过直播电商卖书,很早就进入了内容电商赛道。当然,这些还不一定是最终答案,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在这场淘汰赛里,通路比过去更重要了
左希:也就是说,教辅机构为了在这场竞争里活下来,接下来两年可能会加速通过直播、电商来寻找新的收入来源。行业里也会出现一批专门带货教辅的博主。
路毅:可以这么理解。能够走到头部的教辅品牌,本身产品质量肯定是过关的。过去它们主要依赖三种方式:门店零售、渠道直销、货架电商。2025年之后,进校园这条腿基本被砍掉了。剩下的就只有零售市场:线下门店,加上线上的直播、电商和私域。
左希:这样看,未来的竞争其实就是信任度和注意力的竞争。谁更被家长信任,谁就能把关注度转化成订单。
路毅:对。以前家长买教辅,很多时候只看封面。看到“53”“王朝霞”“王后雄”这些名字,就会直接下单。因为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是多年积累的品牌信誉。但接下来,教辅IP可能会分成两种:一种是品牌IP,一种是个人IP。推荐教辅的人,本身也成为品牌,比如某个老师、某个账号。我判断今明两年,一定会出现年销售额5亿级别的教辅超级IP,甚至不止一个。
左希:现在很多教培老师做短视频、直播,主要还是卖课程和服务。相比之下,教辅带货其实是一个潜力很大的新方向。
路毅:对。现在教辅行业的人已经在转向电商带货,但从能力上看,其实教培老师更有优势。他们会讲课,懂学习方法,也懂家长心理,还知道怎么和学生沟通。这些能力非常适合做教辅带货IP。未来很可能会出现一种合作模式:教辅厂牌直接和头部教培老师绑定。
“学霸型”IP正在成为新的教辅入口
左希:除了人的融合,产品本身也在变化。未来教辅销售可能会形成一整套产品序列——纸质教辅、电子教辅、学习类APP、学习机以及各种智能硬件。从几十元的一本练习册,到几千元的学习设备,可能都会被打包成一整套学习方案。
路毅: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未来一定会出现一批头部、中腰部和细分垂类的教辅IP。家长会跟着IP走,而不是只跟着品牌走。这些IP推荐的也不只是一本书,可能是一整套学习解决方案:书、课程、工具、服务,甚至学习机。
左希:在教辅带货这个赛道上,什么样的人更容易获得信任?
路毅:目前已经有一些典型的“学霸IP”。比如“牛剑清北学霸”、“哈耶普斯麻父母”、“海淀家长”这类账号,很多都有百万粉丝。这些账号最大的优势是信任度高,但它们也有一个短板,即缺少稳定的产品体系。所以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一种互补关系。这些学霸IP需要成熟的教辅产品,而教辅厂牌也需要可信的传播者。双方其实是互相需要的。
左希:你这几年一直在给各地新华书店、民营书店和教辅出版商做培训。从你的体感来看,现在从业者最焦虑的是什么?
路毅:其实真正焦虑的人并不多。行业里最焦虑的是老板和管理层,基层执行人员反而没什么感觉。但创始人和管理者对市场变化是非常敏感的。无论是国企还是民营企业,很多负责人都已经意识到行业环境在快速变化。所以他们才会邀请我们去给团队做培训,希望执行层能建立起一种紧迫感。
左希:接下来会不会看到更多书店、出版机构、教辅公司一起涌向直播和短视频?
路毅:基层广泛参与直播,其实已经是一个重要选项了,甚至可能会成为主流。现在很多机构都在问一个问题:要不要做直播?在新华书店的业务体系里,过去几年唯一可能实现结构性增长的板块就是直播电商,其他业务很难看到这样的增长。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山东新华书店的研学业务规模能做到几十亿,但这种模式很依赖当地的政商关系和文化环境,很难复制到其他地方。也有一些机构在强调做私域,比如通过微信群、会员体系卖教辅。但目前公开的数据并不多,我个人对这种模式的规模化能力还是持保留态度。和直播电商相比,它们还不是一个量级。
左希:如果从教辅IP的角度看,现在最重要的平台还是抖音吗?一个IP想要真正跑出来,需要哪些基本动作?
路毅:目前整个教辅电商格局是“一超多强”。“一超”就是抖音,其他平台都属于“多强”。如果是教培老师想做本地办班、快速挣钱,可以优先考虑视频号,但如果专门做教辅带货,重点还是抖音。简单说就是:去视频号卖课,去抖音卖书;第二个关键是定位。小学、初中、高中哪个学段,语数英还是史地生,必须非常清晰;第三是持续输出。短视频基本要保持日更,直播每天至少两小时,这是最基础的要求。
谁在重建新的“学习关系”?
左希:回到一个稍微老一点的话题。这些年书店的生存战其实一直在打。很多书店尝试做新的社交空间,希望让人与人重新在书店里交流,但现实情况是,很多文化消费正在被加速解构。读书变成“三分钟速读”,电影变成“五分钟讲解”,讲知识的博主顺手就卖起了教辅书。阅读本身似乎也在发生变化。对今天的孩子来说,书籍和阅读到底意味着什么?
路毅:我最近看到一则新闻。国外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把几百万本正版图书直接用来训练AI。对AI来说,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成长方式。如果从这个角度想一个问题:未来的读者,还一定需要亲自去买书吗?也许未来真正被解构的,并不是阅读,而是“图书”这个载体
书本质上是知识和智慧的一种纸质化封装。但如果知识不再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封装,书店的形态就会面临新的问题。比如现在教育系统正在推进数字教材、数字教辅。那未来书店里该怎么陈列这些数字内容?数字化教辅该怎么向消费者介绍?地面陈列和面对面介绍效果有限,短视频和直播将成为主要载体。
左希: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关系的重建。数字化教辅,其实是在重新定义学习者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同时也在重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个阶段,学习者和数字内容之间,可能需要有人搭一座桥。
路毅:对,这种“桥梁关系”其实非常重要,但更关键的还是信任。消费者最终一定会把信任落在某个人或者某个品牌身上。未来一两年,拥有百万粉丝的教育博主很可能会迎来一轮快速成长。因为消费者需要他们,而上游供应链也在寻找他们。一旦两边对接成功,平台资源也会迅速向他们倾斜。
左希:我们处在一个很特殊的信息时代。今天可以很快地点赞、认同一个人,明天也可能很快撤回信任。现实生活中人与人的信任在变薄,舆论场里的反转却越来越频繁。今天还是顶流,明天就可能“塌房”;今天还是公众人物,明天就可能成为打击对象。在这种环境里,教辅IP要怎么才能长期获得公众信任?
路毅:信任其实只有两个维度。一个是专业维度,你是不是足够专业,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比如一元一次方程孩子听不懂,你能不能在十分钟内讲明白,如果能,这就是专业信任。另一个是人格维度。专业信任和人格信任,其实是两条路径。但如果想让这种信任持续更久,本质还是需求匹配。用户为什么关注你,你就持续满足这个需求。
左希:接下来两年,如果教辅IP集中爆发,教辅图书和学习硬件的价格会不会进一步下降?对消费者来说,会不会是一个利好?
路毅:我觉得价格不会出现剧烈波动。现在整个教辅市场的价格体系其实已经比较完整了,从几十元到几千元都有不同产品。很多品牌也在做分层定价,去覆盖不同消费能力的家庭。现在行业争夺的是存量市场。如果谁在价格上贸然打得太激进,很可能会先被淘汰。所以未来价格大概率只会慢慢微调,不会出现大的起伏。
左希:最后一个问题。未来教辅机构和学校之间的关系,会更紧密,还是更疏离?
路毅:过去教辅是供应商,教培是服务商,两者都和学校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政策变化之后,一些机构退出,但也会有新的市场主体补位。比如现在有不少第三方机构进入校园,做课后三点半托管服务。但从更长远的方向看,教育改革正在进入深水区。如果有一天教育体系本身已经能够提供完整的教育供给,也许校外教培和教辅都会慢慢退出历史舞台,那可能才是这轮改革真正想走向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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