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28岁那年，本来被安排到了当地税务局，多好的单位，他却申请调到了民政局，哪个科室都不去，毛遂自荐到民政局的下属单位火葬场，给逝者美容。他身边的人，包括父母，朋友，甚至单位的领导，都不理解，认为他的脑子要么进水，要么是被驴踢了。从他的谈吐举止、待人接物等方面看，又做得滴水不漏，并没出格之处。给逝者美容，他还挺敬业，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一双男人的大手轻柔地在逝者的头上、脸上游走，理发，擦脸，扑粉……其手法不亚于美容院的师傅，似乎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一番工夫下来，逝者容光焕发，满脸生机。冷不丁一看，看不出一点死亡的气息。逝者家属无可挑剔，除了满意，还是满意。
他还有一个爱好，喜欢看当地的日报，一期都不放过。从第一版看到第四版，连报缝中间的广告也不放过。也算不上“看”，只是一目十行地“浏览”。有时还会自言自语道：“好！”什么“好”？是报纸印刷的质量好？还是报上的新闻好？是副刊“山歌专栏”好？没人问，他也没说。
他结婚后，妻子嫌弃他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让他换份工作，他拒绝了。除了这个，他脾气温顺，没给妻子红过脸，工资交给妻子保管，连逝者家属给的小红包也如数上交，妻子让他往东，他绝不朝西，对妻子的娘家人也像对待自己家人一样。妻子没撤，也就依他，爱换不换。后来有了儿子，儿子长大后也不解。他说：“人来世上一遭，尝尽了酸甜苦辣，不容易，临走给活着的人留下一个光鲜明亮的印象，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的尊重，我觉得这工作很有意义。”这样的解释似乎王顾左右而言他，没说到正题上。
“地球离了谁照样转。”儿子说，“你不做也有人做啊。”
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今年都四十出头了，就干到退休吧。”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人，小芳。他认识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医生断定她活不过五十。小芳也在这个小城，如果出了意外，必然来他这里，这个火葬场是当地唯一的一个。
到了退休那年，他也没有等来小芳。难道现在医学技术发达，小芳的病有救了？不是没有可能。但愿小芳能长命百岁，一切安好。他不死心，就给领导申请，说他的身体还跟牛似的，零部件都没问题，只领退休工资，不要一分钱补助，还继续留在原岗位。领导爽快地同意了，他干了一辈子，风雨无阻，一天假也没请过，客户没投诉不说，还寄来了不少表扬信。重要的是，火葬场美容师这个角色还真没人愿意干，他要做奉献，一举多得，还成人之美，何乐不为？还像以前一样，下了班，浏览完当天的报纸再回家。
这一干就是八年，还是没等来小芳。有一天，他的身体突发疾病，临终的时候，他给儿子交代，他死后一定要在当地报纸上发个讣告，用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挂在灵堂。
儿子本想反驳他，因为他的级别不够，媒体是不会给他发讣告的。但是，这是父亲一生唯一对自己的要求，也就答应了。
儿子毕竟年轻，脑袋瓜聪明，有自己的想法。在父亲去世后的当晚，儿子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回忆文章，还特别提到父亲生前是当地日报的忠实粉丝，有了这个细节，再通过关系，隔一天文章就见报了。儿子心说，这个比讣告更有意义，如果父亲有在天之灵，应该给他点赞。
儿子不知道，父亲是希望小芳看到他的讣告后，来参加他的葬礼——这是他们曾经的约定。
父亲不知道，小芳早在二十前去北京就医时，医治无效，没能走出医院，去了北京的某个火葬场。她临死前交代家人，要在小城的媒体上发个讣告。她也是希望他看到讣告后，能来参加她的葬礼。可惜，跟他一样，她的级别不到，媒体没给发讣告。
他和她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当事人都已经不在，还是不说为好。如果有来生，期待他们来生再相见。
选自《吐鲁番日报》2026年3月17日
作者简介：山歌，本名侯发山，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郑州作协副主席，郑州商学院客座教授，巩义市文联兼职副主席、作协主席。在《莽原》《山花》《北京文学》《飞天》《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文章上千篇。著有小说集《康百万》《河洛故事》《竹子开花》等27部。有7部作品被搬上荧屏。有220多篇入选全国各地初高中语文试卷。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全国微型小说一等奖、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小小说金麻雀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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