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路灯下密集的雨线,等了五十七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短信。

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读了两遍,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我没再打电话。

转身,走进瓢泼大雨里。

浑身湿透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餐桌上,有红酒,有两只酒杯。

她回来时,头发也是湿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她语速很快,解释着机场、航班、手机没电。

我安静地听着,去拿了条干毛巾。

递给她。

然后,我摆了摆手。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被抽掉了骨头,她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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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洁白的桌布上,衬得那支孤零零的红玫瑰有些寂寞。

我提前一个月订的位子。

靠窗,能看见江景。魏佳怡念叨这家法餐很久了,说纪念日一定要来。

我把袖口理了理,又看了眼手机。

七点过五分。

她电话打进来时,背景音很嘈杂,夹杂着隐约的哭声。“英彦,”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安抚性的轻柔,“对不起,我今晚可能过不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荣轩……程荣轩那边出了点状况。”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他在尼泊尔,项目黄了,合作方卷款跑了,他情绪很低落,刚给我打国际长途,哭了很久。”

我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你知道的,他一个人在国外打拼不容易,没什么朋友。”她的语气急切起来,像是要说服我,也说服她自己,“现在他肯定特别需要人聊聊。我们……我们改天再庆祝好吗?哪天都行。”

侍者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点餐。

我对他摇摇头。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话语声,听不真切。魏佳怡立刻对着那边,声音又软下去:“没事的,荣轩,都会过去的,你先别急……”

那种语调,温柔,耐心,充满了感同身受的关切。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用这种语调对我说话了。

最近一年,我们之间的对话更像事务交接。水电费交了,冰箱里没牛奶了,我妈周末可能过来。简洁,高效,缺乏温度。

“佳怡,”我打断她对电话那头的安慰,“菜要凉了。”

她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啊……那你先吃吧,别等我了。我这边……再陪他说会儿。他情绪真的很糟。”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一年只有一次。”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有更深处的心不在焉:“徐英彦,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他现在是遇到坎了,我是他朋友,总不能不管吧?纪念日我们补过,我保证。”

小气。

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好。”我说,“你先忙。”

没等她再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侍者又过来了,这次眼神带着明确的询问。我指了指菜单,示意他可以上菜。一个人吃完了那份精心准备的双人套餐。

鹅肝有点腻。

红酒入口酸涩。

窗外的江景灯火璀璨,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破碎的光影。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孤单一人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我避开她的目光,刷卡,签字,动作利落。

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问问她安慰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家。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早点回来。”

没有回复。

直到我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的天花板,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他情绪好点了。我睡了,晚安。”

简洁,干脆。

像一份结束工作的报告。

我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身旁的位置空着,她还没回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才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

她蹑手蹑脚地进来,没开大灯,只有浴室方向透出一点模糊的光亮,还有极其轻微的水流声。

她在洗漱。

我闭上眼,装作熟睡。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她带着沐浴露的香气躺下,离我有点远。

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毫无睡意。

餐厅里那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玫瑰,大概已经被侍者扔进垃圾桶了吧。

02

那晚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魏佳怡对我比往常热情了些。早上会主动给我热牛奶,晚上有时会问问我工作累不累。

像一种补偿。

我接受了,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天晚上被戳开的小洞,好像一直在漏着风,填不满。

她依旧很忙。广告公司的策划案一个接一个,加班是常事。

我也有我的图纸要画,模型要改。建筑设计师听着光鲜,实则琐碎磨人,容错率极低。

我们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溪流,大部分时间各自奔涌。

直到那个深夜。

我被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弄醒。

不是电话铃声,是压得很低的、絮絮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来自阳台。

我睡眠浅,醒了就很难再入睡。起身去客厅喝水,经过紧闭的阳台玻璃门时,那声音更清楚了些。

是魏佳怡。

“……你少来,当年要不是你临阵退缩,哪轮得到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点我几乎忘记的、属于她少女时代的娇憨和活泼。

窗外月光很淡,勾勒出她倚着栏杆的侧影。手指间有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她在抽烟。我记得她戒了很久了。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像玉珠落在瓷盘上。

那笑声毫无负担,轻松愉快。和我在一起时,她很少这样笑了。更多是疲惫的、敷衍的,或者因为某个生活琐事而起的、短暂的微笑。

“遗憾当然有啊。”她吐了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朦胧的怅惘,“可人生不就是充满了遗憾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天南海北地跑,多自由。”

自由。

她以前也跟我说过,羡慕我的工作稳定,有安全感。现在她说,羡慕别人的自由。

我握着水杯,凉水滑过喉咙。

“……我?”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老样子呗。上班,下班,过日子。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波澜。”

语气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活。

“他?”她顿了顿,“……对,是挺好。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

这就是她对我的评价。对一个丈夫的评价。

“行了,大摄影师,别肉麻了。”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声短促了些,“赶紧拍你的极光去,拍好看点发我。嗯……知道了,你也是,注意安全。”

通话似乎接近尾声。

我退回卧室,轻轻躺下。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脚步声靠近,她在床边站了片刻,才慢慢躺下。

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烟味,以及……一种陌生的、清冽的香水尾调。不是她常用的那种花果甜香。

我背对着她,睁着眼。

她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却再也睡不着。

“当年”。

“遗憾”。

“没什么不好”。

这几个词,像几只黑色的飞蛾,在漆黑的房间里无声地扑腾着,撞在心上,不疼,但挥之不去。

当年,是哪一年?

遗憾,是关于什么?

那个电话那头,让她重新抽起烟、发出我久违的鲜活笑声的人,除了程荣轩,不会再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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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荣轩回国的消息,我是从魏佳怡骤然增多的外出和莫名亮起的眼眸里猜到的。

她没正式告诉我,只是在一次晚饭时,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荣轩回来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好朋友,搞摄影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点点头:“哦,挺好的。”

“他这次回来打算待一阵子,看看国内有什么机会。”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语气显得随意,但语速比平时快,“这么多年没回来,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我答应有空带他转转。”

“应该的。”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但我只是继续吃饭,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她的“有空”,很快变得异常频繁。

周三晚上,她说大学同学聚会。

周四下班,她说要陪程荣轩去看一个可能的展览场地。

周五,她说程荣轩约了出版界的人吃饭,让她帮忙参谋,因为“佳怡你比较懂这些应酬”。

周六上午,她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说程荣轩的相机在机场托运时磕了一下,有点问题,她陪他去专卖店看看。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子前仔细整理头发,涂了一层颜色很鲜亮的口红。那是她去年买来觉得太艳一直没怎么用的色号。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她弯腰穿鞋,“不用等我。”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建筑期刊,半天没翻一页。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

我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也没看进去几个字。直到快十二点,才听到钥匙声。

她哼着歌进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看到我还醒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没睡啊?”

“嗯。”我放下书。

她走进卧室,把包扔在沙发上,开始脱外套。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过来。

不是她常用的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更冷冽、更木质调的男香,很淡,但固执地缠绕在她发梢和衣领间。

我看着她。

她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意识地拎起衣领闻了一下,然后表情有点不自然。

“哦,今天去的那个酒吧,里面烟味太重了。”她解释道,把外套拿得远了些,“沾上了吧?真难闻。我明天就拿去洗。”

“和程荣轩?”我问。

“嗯,还有他几个搞艺术的朋友。”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透过镜子看我,“大家聊得挺投机,就多坐了一会儿。”

镜子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那是一种沉浸在愉快社交后的松弛感。

“聊什么这么投机?”我的声音很平静。

“就……乱七八糟什么都聊啊。艺术,旅行,国外见闻。”她拿起卸妆棉,擦拭着鲜艳的口红,“荣轩还是那么能说,点子多,天南海北的,可有意思了。”

有意思。

和我在一起吃饭,她常说“今天菜有点咸”,或者“楼下超市牛奶又涨价了”。

“他这次回来,有什么具体打算?”我换了个问题。

“好像有几个杂志在接触,想让他开专栏。还有个文旅项目在谈,请他拍宣传片。”她卸干净脸,素颜的样子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活跃,“不过还没定,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随性,得看感觉。”

不是很熟吗?怎么又变成“你又不是不知道”了。

“你们很熟?”我问。

她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我,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英彦。”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语气有点硬,“老朋友了。他刚回来,我帮帮忙,很正常吧?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只是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确认我的话有几分真。最后,她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歉意的笑容。

“我知道最近陪他时间多了点。”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拉过我的手,“等帮他安顿下来就好了。毕竟……他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

她的手心很暖。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我看了六年的、熟悉的脸。此刻,上面有一种混合着歉意、解释,以及某种我不太能解读的闪烁情绪。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像是松了口气,起身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起。

我靠在床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陌生的、冷冽的香水味。

不是酒吧的烟味。

那味道很特别,带着雪松和琥珀的质感,绝不属于任何她可能接触到的“朋友”。

那是程荣轩的味道。

它无声无息地附着在她身上,跟着她回了家,飘进了我们的卧室。

像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04

母亲沈秀芹打电话说要过来住两天时,魏佳怡正在为程荣轩某个影展的策划案查资料,头也没抬。

“好啊,妈什么时候来?我这两天可能有点忙,英彦你多照顾点。”

她语气如常,但那种“忙”的潜台词,我们都懂。

母亲来的那天下午,是我去车站接的。

她拎着个小布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又瘦了。没好好吃饭?”

“最近项目赶。”我接过她的包。

车上,母亲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色,忽然说:“佳怡呢?又加班?”

“嗯,有点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英彦,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一起拉一辆车。劲要往一处使,车才走得稳。要是有人总看着别处的风景,手松了劲,车就得歪。”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母亲也没再说。

到家时,魏佳怡竟然回来了,正在厨房洗水果。见到母亲,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亲热地迎上来:“妈,您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热情,周到,挑不出错。

但母亲只是淡淡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累。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特意管我。”

晚饭是魏佳怡下厨做的,比平时丰盛。饭桌上,她一直给母亲夹菜,讲着公司里的趣事,气氛看起来融洽。

母亲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直到魏佳怡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妈,英彦,你们先吃,我接个工作电话。”

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并随手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门,只能看到她侧着身,嘴唇快速翕动的模糊轮廓,听不见声音。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阳台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魏佳怡才回来,脸上还残留着通话后的神采。“不好意思啊妈,客户那边有点急事。”

“没事,工作要紧。”母亲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佳怡啊。”

“嗯?妈您说。”

“心里有事,魂就不在这儿。”母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魂不在,人做得再周全,也是空的。”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魏佳怡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妈……您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事啊。就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

我放下碗:“妈,吃饭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

那晚,魏佳怡格外沉默。收拾完厨房,就早早进了卧室。

母亲睡在客房。我陪她说了会儿话,mostly是她问我答。临走时,母亲叫住我。

“英彦,妈眼睛不花。”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有些东西,你捂着眼睛不看,它也在那儿。车歪了,要么扶正,要么……就得想想,这路还对不对。”

“我知道,妈。”我低声说。

“你知道个屁。”母亲难得说了句重话,“你知道,就由着她这么‘忙’?那个电话,是工作?”

我没法回答。

“你自己的日子,自己掂量清楚。”母亲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早点睡。”

我回到卧室,魏佳怡背对着我这边,似乎睡着了。

我走到她那一侧的床头柜,想拿一下充电器。她的抽屉没关严,露出里面一些杂物。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拉开了抽屉。

一些旧发卡,不再用的唇膏,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下面压着一个硬质的、有些年头的相册角。

我轻轻抽了出来。

是很老的相册了,塑料膜都有些发黄。里面大多是魏佳怡大学时代和刚工作时的照片,青春洋溢。

我随意翻着,直到某一页停下。

那张照片上,魏佳怡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她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倾向她。

两人没有拥抱,但那种姿态,那种眼神交汇的笑意,那种照片定格瞬间的亲昵氛围,比拥抱更触目惊心。

是程荣轩。年轻许多,但眉眼错不了。

照片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樱花树下,花瓣纷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照片背面。

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娟秀,是魏佳怡的笔迹。只是年代久远,颜色褪淡了许多,需要仔细辨认。

“如果那天,你说‘好’。——2009.4.5”

2009年。

那是她认识我的前一年。

“如果那天,你说‘好’。”

那天,是哪天?

“好”,又是指什么?

我轻轻把照片放回原处,将相册推回抽屉深处,关好。

躺回床上,身边是妻子平稳的呼吸。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

樱花,四月,2009年。

原来根扎在这里,那么深,那么早。

母亲说得对。

魂不在这儿。

她的魂,或许一直留在那张褪色的照片里,留在那个樱花纷飞、等待一个“好”字的午后。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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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荣轩的影展筹备似乎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魏佳怡彻底成了空中飞人。电话不断,微信提示音从早响到晚,回家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开始通宵。

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却反常地亢奋。和我说话时,语速飞快,内容全是“展板材质”、“灯光调试”、“媒体名单”。

家,变成了她的临时旅馆和后勤站。

我照常上班,画图,改模型,和施工方扯皮。生活的齿轮看似正常转动,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个部分,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冷却、凝固。

那天下午,我突然胃痛。

是老毛病了,饮食不规律落下的。平时忍忍,或者吃点药就过去。但那次来得特别凶,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攥着,拧着。

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我蜷在办公椅上,脸色发白。同事邓宇走过来,见状吓了一跳:“英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胃……胃疼。”我咬着牙,声音发颤。

“去医院吧!”邓宇赶紧扶我,“能走吗?我送你。”

我摇摇头,勉强摸出手机:“我……我先给我爱人打个电话,她今天……应该没加班。”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杂,有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人大声说话的回音,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展厅里。

“喂?英彦?”魏佳怡的声音传过来,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躁,“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佳怡,”我吸着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我胃疼得厉害,在公司。你能不能……过来送我去趟医院?”

“现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耐,“我现在走不开啊!荣轩这边出大事了!展馆那边送来的主展板尺寸全错了,跟设计稿对不上!现在工人、策划、媒体都在等着,乱成一锅粥了!我得盯着他们马上改!”

“我……真的很疼。”汗水滑进眼睛,刺痛。

“哎呀,我知道你疼,可是英彦,我这边是‘重大纰漏’!关系到整个影展开天窗的!”她的声音又急又冲,“你自己叫个车去医院不行吗?或者让同事帮忙送一下?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挂了,我得去盯着切割了!”

“佳怡……”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斩断了我后面的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胃部的绞痛好像蔓延到了心脏,一抽一抽的。

邓宇站在旁边,大概听到了只言片语,脸色有些复杂。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把我架起来:“走,我送你去。车就在楼下。”

去医院的路上,我蜷在副驾驶,闭着眼。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晕连成模糊的彩带。

邓宇沉默地开着车。他是个话不多但沉稳的中年男人,比我年长十几岁,算是前辈。

快到医院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英彦,有些事,旁观者清。老哥说句可能不中听的话——心要是偏了,劲儿就不会往家里使了。疼,也得自己先站起来。”

我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急诊,检查,输液。

医生说问题不大,急性胃炎,最近压力太大,饮食睡眠都不好。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流进我的血管。

手机安安静静。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直到输液快结束,屏幕才亮了一下。

是魏佳怡发来的微信。

“展板问题总算解决了,虚惊一场。你胃疼好点没?去医院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

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像是忙碌间隙,忽然想起,于是匆匆补上的一句例行问候。

“嗯,在医院,输液。”我回复。

“哦,那就好。我这边还得收尾,估计要弄到很晚,别等我了,你先睡。”

“好。”

对话结束。

干脆,利落。

像完成了一项临时插入的待办事项。

邓宇帮我拿完药,又送我回家。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英彦,日子是给自己过的。该看清的,早点看清。该做决定的,别拖着。”

我谢过他,关上门。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胃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更大了,呼呼地漏着风。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文档空白的光标,在屏幕上静静闪烁。

我坐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在标题栏,缓慢地,敲下四个字。

离婚协议。

06

周末,我临时被叫回公司加班。

一个重点项目的前期汇报突然提前,图纸和模型需要最后调整。整个团队都在忙,我是负责人,走不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叠,闷雷在远处滚动。

等到终于敲定所有细节,送走甲方代表,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暴雨如注。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路灯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手机显示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给魏佳怡打电话。

电话通了,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还有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是在某个安静的室内。

“喂?”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佳怡,我加班刚结束,雨太大了。”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打车软件排队一百多号,根本叫不到车。你……现在在家吗?方不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就在公司楼下。”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我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无意识敲击什么的哒哒声。

“现在啊……”她有些迟疑,“雨是挺大的。不过……我这边……嗯……”

她在犹豫。

我握着手机,没催她。

雨声透过听筒传过去,哗啦啦的,很大。

“好吧。”她似乎下了决心,语气变得轻快了些,“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出门。大概……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吧。你别站门口,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等。”

“好。”我说,“路上小心,开慢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至少,她答应了。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写字楼大厅空旷安静,保安在值班室打着盹。我站在玻璃门内,看着外面肆虐的暴雨。

雨水在地上汇成急流,打着旋冲向排水口。偶尔有车灯刺破雨幕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她说的“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已经过了。

门口依旧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没有车灯靠近。

也许雨太大,开得慢。也许路上堵车。我给她找着理由。

又过了十五分钟。

我拿出手机,想再打个电话问问。刚解锁屏幕,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发送人:佳怡。

内容很短,我甚至不用点开,就能在通知栏看清全部:“荣轩飞机提前落地在机场被困,我先去接他,你自己想办法回。”

短短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保安隐约的鼾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忽然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我慢慢按熄了屏幕。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原来,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不是给我的预估。

是她计算好的,从这里到机场的时间。

原来,电话里那片刻的迟疑,那哒哒的敲击声,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来接我。

是在权衡,是来接被困在公司的丈夫,还是去接“飞机提前落地在机场被困”的男闺蜜。

权衡的结果,清清楚楚,写在这条短信里。

“你自己想办法回。”

我推开玻璃门。

冰冷的、带着土腥气的风雨瞬间扑面而来,砸在脸上,生疼。

我走进雨里。

雨水很凉,瞬间湿透了头发、衬衫、长裤,紧紧贴在皮肤上。鞋子踩进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着。

沿着平时开车回家的路,一步一步走。

雨太大,视线一片模糊。街灯的光晕化开,像一只只流泪的眼睛。

偶尔有车驶过,速度很快,溅起的泥水泼了我一身。司机大概不会注意到,路边这个失魂落魄、缓慢行走的身影。

也好。

就这样吧。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但很奇怪,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反而感觉不到冷了。

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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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刺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每走一步,就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一小滩水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但灯都开着。

客厅的大灯,餐厅的吊灯,甚至厨房的操作灯。明晃晃的,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过于明亮的灯光,让这个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显出一种怪异的、舞台般的空旷感。

然后,我看到了餐厅的桌子。

桌上很干净,没有剩菜,没有杂物。

只有两样东西。

一瓶开了的红酒,木塞随意放在一边。酒瓶里的液体还剩下一半左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光泽。

旁边,是两只高脚玻璃杯。

一只里面还有小半杯残酒,杯壁上挂着淡淡的、正在缓慢下滑的酒痕。

另一只杯子是空的,但杯口边缘,清晰地印着半个浅红色的唇印。口红的颜色,很鲜亮。我认识那个色号。

空气里,除了潮湿的雨水味和我身上的土腥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葡萄酒香,以及……那丝我已经有些熟悉的、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尾韵。

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暖昧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站在门口,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头发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

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看那半瓶酒。

看那两个杯子。

看那个刺目的唇印。

然后,我脱下湿透的皮鞋,袜子也能拧出水。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经过客厅时,我看到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披肩。浅灰色的,不是我的,也不是魏佳怡常穿的款式。很陌生。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麻木的脸。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眼睛里布满血丝,没有任何神采。

我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

我没有立刻洗澡,只是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皮肤慢慢回暖,但骨头缝里,那股寒意好像怎么也驱不散。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我用干毛巾用力擦着头发。

客厅里的灯依然大开着,那桌面的景象,隔着走廊,依然能清晰映入眼帘。

我没有去收拾。

走到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那个名为“离婚协议”的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我坐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补充细节。财产分割,房产归属,存款分配……一条一条,清晰,冷静。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笃,笃,笃。

像在为我过去六年的婚姻,敲下最后的句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两小时,也许三小时。

我终于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

然后是门被推开,脚步声。

她进来了。

我坐在书房里,没有动,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听到她在玄关处停顿,大概看到了我那双湿透的、扔在门口的鞋,还有地板上那串早已干涸大半的脏污水渍。

脚步声变得急促了些,走向客厅。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下了。

她看到了餐厅的桌子。

看到了那瓶酒,那两个杯子。

安静的几秒钟后,脚步声慌乱地冲向卧室,又冲出来,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外。

“英彦?”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应。

她拧动门把手,推开门。

我背对着门,看着电脑屏幕。

“英彦……”她又叫了一声,走到我身边。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雨水的气息,还有那熟悉的、清冽的男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浓郁。它们混合着她本身的香水味,形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我转动椅子,面对她。

她站在灯光下,头发有些凌乱,发梢微微湿润。

脸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潮红,不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更像是一种……兴奋残留的痕迹。

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太久。

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斑驳了,但依稀能看出是那个鲜亮的色号。

“你……你回来了?”她扯出一个笑容,有些僵硬,“怎么……怎么不打车?淋成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更加不安。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陡然加快,像是演练过很多遍的台词:“英彦,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晚上你打电话那会儿,荣轩突然联系我,说他航班提前落地了,但是机场那边因为暴雨,交通全乱了,他根本打不到车,被困在机场了,手机又快没电了,特别着急……”

她说着,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接到他电话,当时也懵了。你这边说胃疼……哦不是,是说打不到车,让我接。但他那边情况更紧急啊,一个人在机场,人生地不熟的,还下那么大雨……我,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先赶去机场接他。”

她的理由很充分,情有可原。甚至带着一种“我是为了帮助困境中的朋友”的正当性。

“我本来想接到他,安顿好,就立刻去接你的。可是机场那边太乱了,出来花了很久,路上又堵得厉害,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酒店,我再想往你公司那边赶,又接到他电话,说酒店房间淋浴是坏的,他浑身湿透了没法洗漱……我又折回去帮他跟前台协调换房间……”

她越说越顺畅,脸上的潮红却更深了些,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

“等一切弄好,我再给你打电话,发现你手机可能没电了,打不通。我担心你,赶紧往回赶……到家就看到你鞋……你,你没事吧?怎么淋成这样?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雨等我?”

她终于说完了,微微喘着气,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如释重负。

似乎这番解释天衣无缝,足以消除任何疑虑。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急促说话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

看着她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晕。

看着她身上那件似乎有些过于挺括、不像被雨淋皱的衬衫。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客厅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餐桌上,那半瓶红酒,那两只杯子,那个唇印,还在那里。

在明亮得刺眼的灯光下。

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暴雨夜,在这个家里,发生过什么。

08

她还在等我回应。

或许是暴怒的质问,或许是冰冷的嘲讽,或许是不信的争吵。

任何一种,她大概都有准备好的台词来应对。

我没有。

我只是站起身,绕过她,走向浴室。

她愣在原地,看着我平静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我从浴室墙上取下一条干净蓬松的干毛巾,走回她面前,递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接住,指尖碰到我的,冰凉。

“头发还湿着,擦擦吧。”我说,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

她握着毛巾,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不安。我的平静,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低下头,机械地用毛巾擦拭着自己微湿的发梢,动作很慢。

“英彦,我……”她似乎想再次强调,或者补充些什么。

我抬起了手。

不是要打人,也不是激动的姿势。只是很随意地,在空中轻轻摆了摆,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还未出口的解释、辩护、甚至可能倒打一耙的委屈,都被这个简单的手势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看着我的手,又抬眼看向我的脸。

我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吐字清晰,语速平缓,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确定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