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短信弹出来时,郭松正在调试一段代码。
他瞥见屏幕顶端提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点开,入账通知简洁明了,金额栏写着:300.00。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办公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郭松放下手机,继续敲击键盘。指尖很稳,敲击声均匀而有节奏。只是后颈有些僵硬,他转了转头,听见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声。
开放式办公区里,隐约浮动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01
短信是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的。
郭松看完,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半杯茶水,喝了一口,苦涩在舌根蔓延开。
邻座的年轻同事小陈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又迅速压平,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前排两个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轻轻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这些细微的动静,郭松用余光都能察觉到。
他在这个部门十四年了。
从三十一岁到四十五岁,从普通程序员到核心工程师,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泛白。
办公室搬过三次,同事换过五批,只有他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这片工位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郭松拿起来看,是部门群的消息。
经理徐泽宇发了条公告:“年终奖金已发放完毕,感谢各位同仁一年来的辛勤付出。今年公司业绩再创新高,奖金总额比去年提升百分之二十,望大家再接再厉。”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感谢徐经理”
“徐经理辛苦”,整齐得像排练过。
郭松没回复。他关了群消息,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妻子半小时前发来信息:“奖金发了吗?爸妈说想换台空调。”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发了。”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多少?够换空调吗?”
郭松没再回。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代码行在他眼前跳动,但他脑子里空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重新聚焦。
继续工作。
午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三三两两离开。郭松从抽屉里拿出饭盒,起身去茶水间加热。
茶水间已经有人了。
刘慧君站在微波炉旁,正和两个年轻女同事说话。她是部门的行政,二十八岁,去年徐泽宇调来当经理后,她很快就成了徐泽宇的“自己人”。
“听说今年最低的都有六位数。”刘慧君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茶水间里的人都听见,“徐经理为了给大家争取,跟上面磨了好几次。”
一个女同事小声问:“那……郭工他们老员工应该更多吧?”
刘慧君笑了笑,没接话。微波炉“叮”一声,她取出自己的饭盒,转身时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郭松。
“郭工也热饭啊。”她侧身让了让,语气自然。
郭松点点头,走过去将饭盒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启动。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真的假的,六位数……”
“你小声点。”
“我听说去年就……”
声音渐渐远去,她们离开了茶水间。
郭松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饭盒。玻璃盘转动,饭盒也跟着转,一圈,两圈。热风从排气孔吹出来,带着塑料和食物混合的温吞气味。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个茶水间。
那时候的老经理端着茶杯,拍着他的肩说:“小郭,那个项目多亏你了。明年,明年一定给你争取。”
明年复明年。
微波炉又“叮”一声。
郭松取出饭盒,滚烫的温度透过保鲜盒传递到手心。他端稳,走回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空了一大半。
几个没去吃饭的年轻人在工位上戴耳机看视频,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郭松坐下,打开饭盒,是昨晚的剩菜剩饭,妻子给他装的。
他安静地吃着。
饭有些硬,菜也凉了再热,味道有些走样。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于达发来的消息:“老郭,周六晚上老地方,几个朋友聚聚,有空来不?”
于达是他前同事,比他大三岁,四十八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当主管。两人认识快二十年,偶尔会约着吃饭。
郭松打字回复:“好。”
发送完,他看着那个“好”字,又加了一句:“都有谁?”
于达很快回:“就咱们圈子里几个,王总、李总他们,你都认识。对了,听说你们今年业绩不错啊?”
郭松盯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最后他只回了个简单的表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02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大片光亮。
郭松工位靠窗,光线刺眼,但他从没申请换过位置。
十四年,他习惯了。
有时候调试代码到深夜,抬头看见窗外城市的灯火,会觉得这片光亮也是一种陪伴。
下午的部门例会,徐泽宇主持。
三十二岁的经理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白板前,用激光笔点着投影上的数据图表,声音洪亮有力。
“今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徐泽宇环视会议室,“特别是新项目上线后,市场反馈超出预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团队是能打硬仗的。”
下面有人点头附和。
郭松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低头在本子上记录要点。他的字工整而小,一行行排列整齐。
“当然,成绩属于过去。”徐泽宇话锋一转,“明年我们要面临更大的挑战。竞争对手在加速,市场在变化,我们必须跑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从下季度开始,部门会推行新的绩效考核方案。重点奖励那些有突破性贡献、能带动团队前进的同事。至于一些……按部就班的工作,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偷眼看向郭松。他依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绩效考核”
“重新评估”几个字。笔迹平稳,没有停顿。
“郭工。”徐泽宇突然点名。
郭松抬起头。
“新版本的稳定性测试,进度如何?”徐泽宇问,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按计划进行。”郭松声音平静,“目前发现十七个中级问题,八个低级问题,已解决二十一个,还剩四个在排查。”
“要加快。”徐泽宇说,“客户那边催得紧,我们得提前交付。”
“按照现有测试流程,最快还需要——”
“流程可以优化嘛。”徐泽宇打断他,“郭工,你经验丰富,多想想办法。现在不是按部就班的时候了。”
郭松看着徐泽宇,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会议继续。徐泽宇又讲了下季度的几个新方向,都是些听起来很宏大但细节模糊的概念。年轻同事听得眼睛发亮,在笔记本上狂记。
郭松的笔停了。
他看着本子上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绩效考核、重新评估、优化流程……这些词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换经理,都会带来一批新词。
词汇在变,有些东西却一直没变。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刘慧君追上徐泽宇,小声汇报着什么。徐泽宇边听边点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郭松收拾好笔记本,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里遇到于达的电话。
“老郭,周六晚上七点,别迟到啊。”于达声音爽朗,“王总特意问你来不来,说好久没见你了。”
“嗯,会到。”郭松说。
“那就好。对了……”于达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那个新经理,徐泽宇,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动作?”
郭松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听圈子里有人说,他在到处活动,想用你们部门的业绩给自己铺路。”于达说得很直白,“你小心点,这种人,吃相不会好看。”
郭松没说话。
他走到走廊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黄昏时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老郭?”于达在电话那头叫他。
“我知道。”郭松说。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妻子发来消息:“晚上几点回来?妈打电话来问空调的事,我说等你决定。”
郭松打字:“你们定吧,选个好的。”
发送前,他又删掉,重新输入:“我晚点回去,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还有工作没做完。
03
那天郭松加班到晚上九点。
走出办公楼时,夜风很凉。他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外卖骑手疾驰而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弧。
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
郭松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去看。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亮着灯,妻子陈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吃了没?”她问。
“吃了。”郭松换鞋,把包挂在玄关。
陈静起身去厨房:“给你留了汤,热一下。”
郭松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走进厨房,看着妻子拧开燃气灶,蓝火苗“噗”地窜起来。
“奖金……”陈静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到底发了多少?”
厨房里只有汤锅加热的细微声响。
郭松看着妻子微微弓着的背。她比他小两岁,今年也四十三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回家总说腰疼。
“三百。”他说。
陈静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到锅边,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没回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全公司都发了?”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嗯。”
“别人……多少?”
郭松沉默了很久。
“听说最少六位数。”他说。
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陈静关了火,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动作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先喝汤吧。”她说。
郭松在餐桌旁坐下。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很浓,香气扑鼻。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度正好,咸淡适中。
“爸妈那边……”陈静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腿上,握得很紧,“我明天去跟他们说,空调先不换了。”
郭松没说话,继续喝汤。
一碗汤喝完,他放下勺子。陶瓷碰触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换。”他说,“明天就去买,选个好的。”
陈静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她很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郭松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陈静在他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但她翻身很频繁,睡得不踏实。
郭松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阳台。夜很深,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他已经戒烟五年了。
但今晚,他想抽一支。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散开。尼古丁的味道熟悉而陌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于达发来消息:“睡了没?”
郭松打字:“没。”
“周六聚会的事儿,我又确认了一下。”于达很快回复,“除了王总李总,还有几个你可能不认识,但都是咱们这行有分量的人。他们都听说过你。”
郭松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听说什么?”他问。
“说你是‘技术定盘星’啊。”于达发来个笑脸,“老郭,你在这个行业里干了这么多年,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名声。那些关键项目,那些别人搞不定的难题,最后都是你解决的。圈子里的人都记着呢。”
烟雾缭绕中,郭松的眼神有些模糊。
他想起这些年做过的项目。有些成了,有些黄了,有些半途而废。但每一个项目里,都有他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解决过的问题。
那些东西,好像都变成了简历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或者,变成了别人汇报时的功劳。
“老郭?”于达又发来消息。
郭松按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他打字回复:“周六我会准时到。”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谢谢。”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陈静走出来,身上披着毯子。
“怎么抽烟了?”她问,声音里没有责备。
“偶尔。”郭松说。
陈静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白发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两人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04
周六晚上,郭松如约来到那家私房菜馆。
地方很隐蔽,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包厢里古色古香。
于达已经到了,正在包厢门口等他。
“老郭!”于达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郭松笑了笑,跟着他走进包厢。
圆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郭松一眼扫过去,认出了两个熟悉的面孔——王总和李总,都是业内知名公司的负责人。
“郭工!”王总率先站起来,伸出手,“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技术论坛吧?”
郭松和他握手:“王总记性好。”
“来来来,坐这边。”李总拉开身边的椅子,“今天咱们这桌,郭工可是主角。”
郭松有些局促地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于达张罗着倒酒。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话题从行业趋势聊到具体项目。
王总抿了口酒,感慨道:“现在这行啊,浮夸的人太多,踏实做事的人太少。像郭工这样的技术骨干,真是越来越稀罕了。”
李总点头附和:“可不是。上个月我们公司那个系统升级,请了外面的团队,钱花了不少,最后还得我们自己的人擦屁股。要是早请郭工这样的专家把关,哪会出那些幺蛾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郭松只是谦和地微笑,偶尔举杯示意,话不多。
“对了郭工。”王总忽然问,“你们公司今年那个新项目,听说市场反响很好?我几个朋友的公司都想跟你们合作。”
郭松放下酒杯。
“项目是还不错。”他说,语气平静,“不过最近遇到些问题。”
“技术问题?”李总问。
“技术问题好解决。”郭松顿了顿,“是非技术性的问题。”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混迹行业多年,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明白。
于达打了个哈哈:“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工作烦心事。”
大家重新举杯,但气氛微妙地变了。
饭后,大家移步到茶室继续聊。郭松被安排在王总和李总中间,两人都有意无意地问起他目前的工作情况。
“徐泽宇这个人……”李总点了支烟,缓缓道,“我听说过。年轻,有冲劲,但做事有点急功近利。”
王总点头:“他们公司高层变动,我知道一点。徐泽宇是某个副总提上来的,想做出成绩往上走。不过……”他看了郭松一眼,“这么搞,容易伤筋动骨。”
郭松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就是个做技术的。”他说,“上面的事,不太懂。”
“可技术是根本啊。”王总意味深长地说,“郭工,你可能不知道,你们部门那些核心项目,外头多少人盯着。为什么选择跟你们合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你来的。”
郭松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有什么值得冲的。”他说。
李总笑了:“老郭,你太谦虚了。就你十年前带队解决的那个分布式系统崩溃问题,到现在还是我们培训新人的案例。还有五年前那个数据库迁移方案,半个行业都在用。这些,都是你的信用。”
信用。
郭松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他忽然想起那份三百元的年终奖。想起徐泽宇拍着他的肩说“继续努力”。想起刘慧君在茶水间里意味深长的笑容。
“郭工。”王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要是……我是说要是,你在现在的位置做得不开心,随时可以找我。我们公司技术总监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
郭松抬头看他。
王总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一句实打实的邀请。
“谢谢王总。”郭松说,“我考虑考虑。”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半夜了。
于达和郭松一起走到停车场。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气。
“老郭。”于达点上烟,递给他一支,“今晚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郭松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你在这个行业二十年,积累的东西,比你自己想象的多得多。”于达吐出一口烟,“技术,经验,人脉,信誉……这些都是硬通货。徐泽宇以为他能随便拿捏你,是他不懂行。”
郭松看着远处路灯下的树影。
树枝在风里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
“我知道。”他说。
于达看着他侧脸,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郭松没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
“老于。”他说,“周六谢了。”
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于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05
周一早上,郭松照常上班。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年轻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他进来,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工位。
郭松放下包,开机,泡茶。
一切如常。
九点半,刘慧君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郭工,这是年终奖的正式确认文件,需要您签个字。”她把文件放在郭松桌上,翻开到签名页。
郭松拿起文件。
厚厚十几页,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说明,最后附了一张表格。表格里列着项目名称、考核结果、奖金金额。
他的那栏,写着:技术贡献奖,300.00元。
备注里有一行小字:“经综合评估,结合年度绩效考核结果,特发放此奖金以资鼓励。”
郭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慧君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郭工?”她提醒道。
郭松抬起头,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落下。
字迹工整,笔画平稳,和过去十四年签过的无数文件一样。
郭松将签好的文件递还给刘慧君。
“谢谢郭工。”刘慧君接过文件,脸上的笑容松弛了一些,“徐经理说,希望您继续努力,明年会有更好的机会。”
郭松点点头,没说话。
刘慧君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郭松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是HR发的,关于年度绩效面谈的安排。他的面谈时间排在下周五,下午三点。
他点开日历,在那天做了个标记。
然后关掉邮箱,开始工作。
下午,徐泽宇从办公室出来,在办公区转了一圈。他走到郭松工位旁,停下脚步。
“郭工,忙着呢?”
郭松抬起头:“徐经理。”
徐泽宇一只手撑在隔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有压迫感。
“文件签了?”他问。
“签了。”
“好。”徐泽宇拍了拍郭松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要理解。不过你放心,只要你继续努力,明年肯定不会亏待你。”
郭松看着他。
徐泽宇的眼睛很亮,充满了某种笃定的自信。
三十二岁,当上部门经理,年薪百万,前途一片光明。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手段,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会的。”郭松说。
徐泽宇满意地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郭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键盘敲击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某种平稳的心跳。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郭松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工作进度按计划推进。
他参与了两次部门会议,发言简洁,意见中肯。
和同事的交流也和平日一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只有于达发来过一次消息,问他怎么样。
郭松回:“正常。”
周五下班前,郭松清理了电脑里的临时文件,整理了工作文档。他把所有正在进行的工作都做了详细记录,包括进度、问题、下一步计划。
文档分类清晰,条理分明。
保存,加密,备份。
然后关机。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郭松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一层层窗户里,还有很多人在加班。那些光亮连成一片,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的蜂巢。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那天晚上,郭松去了商场,和妻子一起挑了台空调。最新款,节能静音,价格不菲。陈静几次想选便宜点的,都被他拦住了。
“就这个吧。”他说。
刷卡付款时,收银员看着账单,又看了看郭松,眼神有些好奇。大概是在想,这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空调。
郭松没解释。
空调第二天就送货安装了。师傅忙活了两个小时,测试运转正常。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凉爽宜人。
陈静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新空调,脸上露出笑容。
“这下爸妈不会喊热了。”她说。
郭松点点头。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这次陈静没出来找他。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妻子轻轻哼歌的声音。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手机震动,是日历提醒:合同到期前十八天。
郭松看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了它。
06
时间一天天过去。
郭松如常上班,如常工作。他负责的测试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剩下几个小问题,都在按部就班地解决。
徐泽宇催过两次,郭松都回答说“正在推进”。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年终奖发放后,有人换了新车,有人计划出国旅游,有人在讨论哪里的楼盘值得投资。这些话题,郭松从不参与。
他依旧吃自己带的午饭,依旧独自坐在角落。
年轻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疏远。仿佛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会传染。
只有小陈,那个邻座的年轻程序员,偶尔会跟郭松请教技术问题。
“郭工,这个地方的算法优化,您看这样改行吗?”
郭松会耐心解答,讲解清晰,直击要害。小陈听完总是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郭工,您真厉害。”有一次,小陈忍不住说,“这些东西,学校根本学不到。”
郭松只是笑笑。
离合同到期还有三天时,HR发来了续约流程的邮件。邮件里附了新合同模板,要求在下周一前完成签署。
郭松点开邮件,看了一眼。
然后关掉。
他没有回复。
那天下午,徐泽宇召开紧急会议。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刚接到通知,我们最大的合作方,‘创科资本’,要暂停下一阶段的投资。”徐泽宇的声音有些发紧,“理由是对项目进度不满意。”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创科资本”是他们新项目的核心投资方,如果撤资,整个项目都可能搁浅。
“徐经理,我们进度不是一直按计划吗?”有人问。
“对方说,他们做了技术评估,认为我们的核心技术支持不够稳定。”徐泽宇揉着太阳穴,“具体细节还在沟通。大家先不要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郭松。
“郭工,你负责的测试工作,能不能再提前两天?我们需要拿出更亮眼的数据,去说服对方。”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目前的技术问题,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完全解决。”郭松说,“提前两天,意味着要跳过部分关键测试环节。”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徐泽宇语气强硬,“先保证核心功能稳定,次要问题后续再补。”
郭松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评估风险。”他说。
“没时间评估了!”徐泽宇声音提高,“郭工,这是部门的关键时刻,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郭松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散会后,小陈悄悄凑过来。
“郭工,真要跳过测试环节?万一上线出问题……”
“我知道。”郭松打断他,继续整理会议记录。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回到自己工位。
那天郭松加班到很晚。他把所有可能的风险点都列了出来,做了详细的分析报告。报告写完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打印出来,放在徐泽宇办公室门口。
然后关机,下班。
走出办公楼时,夜风凛冽。郭松裹紧外套,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07
第二天,郭松没有出现在办公室。
起初没人注意。他向来准时,但偶尔有事晚到,也会提前打招呼。到了十点,他的工位还是空的。
小陈发了条消息:“郭工,今天请假吗?”
没有回复。
十点半,徐泽宇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郭松工位前,盯着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几秒。
“人呢?”他问。
周围的人都摇头。
徐泽宇掏出手机拨号。电话通了,但很快转入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他又打了两遍,结果一样。
“刘慧君!”徐泽宇吼道,“联系HR,问郭松今天怎么没来!”
刘慧君慌忙拿起电话。几分钟后,她放下听筒,脸色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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