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6月15日黄昏,横滨港边吹来的海风带着咸味,停泊在码头的一艘台湾军舰正为一具灵柩起吊。船舱里,不到五十岁的汤恩伯遗体刚被穿上中将礼服,帽檐压得很低,似乎想遮住生前的疲惫。他的夫人王竟白站在一旁,没有落泪,神情冷得像港口的铁栏杆。
视线往回拉到三十多年前。1921年秋,21岁的汤恩伯同两位同乡抵达东京上野站,三人带着借来的三百元大洋想闯一条出路。日本求学贵,住宿更贵,他们索性在浅草租了间铺面,卖起家乡口味的酱油烤鱼。学生们图便宜,生意竟连着红火了半年。
生意稍稳,汤恩伯去打听陆军士官学校,却得知必须有国内现役将官担保。筹划无果,他改报明治大学政经系。课余仍要进厨房翻锅铲,久而久之,厨艺见长,账本却日渐见底。亏空面前,汤恩伯想了一个“笨法子”——请客。留学生闻讯而来,酒足饭饱便成了朋友,菜金却全压在店里。盈利无望,他只能四处借债。
也是在那段窘迫的日子,他遇到浙江姑娘王竟白。姑娘常来店里点鱼,话不多,人却懂事。吃酱油烤鱼的次数多了,汤恩伯才知道她的义父是时任福建督办陈仪。门路就像忽然亮起的灯,这让他看到了重返士官学校的机会。
1924年,他回国找陈仪举荐。第一次见面,他双膝一折跪在地板上。陈仪笑着扶起:“年轻人何必行此大礼?”一句“愿随义父马首是瞻”换来每月五十块大洋的资助与保荐信。翌年,他如愿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不到两年便以优等成绩毕业。
1928年新婚,汤恩伯抱着王竟白,感谢她“带来转机”。靠陈仪牵线,他先在浙军任参谋,接着投奔蒋介石,被划入嫡系。靠着善于钻营与频繁上书,他1937年就升至第20集团军总司令。抗战拉开,他驻守豫中,自号“中原王”,手握十多万兵,外界称其“豫军第一人”。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河南豫北一带连年旱蝗,军饷更紧。汤恩伯私设军火、粮秣两条“内线”,拖欠士兵饷银,招揽地方豪绅,甚至扣下难民救济米。1944年春,日军实施“一号作战”,汤部防线一下崩塌,开封、洛阳相继失守。蒋介石大怒,撤他兵权,改任陆军总司令,实为闲职。
1947年“二二八”风波后,陈仪因犹豫不决,被台岛民众怨声冲天,也对蒋介石心生隔阂。同年夏,孟良崮一战,张灵甫覆灭,汤恩伯在南京军事会上被蒋介石当众甩了几记耳光,鼻血直流。两人至此同病相怜,暗生反蒋念头。
1948年春,陈仪赴杭州任浙江省政府主席。临行前,两人在上海一间茶楼密谈数小时,一致决定“与共方接触,寻找出路”。汤恩伯甚至放低身段:“若能既往不咎,甘当前驱。”然而尚未落到纸面,蒋介石察觉异动。蒋经国携二十万两黄金急赴沪,请汤恩伯负责上海物资转运,并附一句:“委座念旧,盼共渡难关。”金条摞在桌上,他沉默良久,还是收下。
金条收下,就意味着站队。1949年5月初,浙江刚有起义风声,汤恩伯写密电告蒋:“陈仪可疑。”不久陈仪被捕送台。1950年6月18日,陈仪行刑前只说三字:“不见他。”这一枪,也断了汤恩伯与王竟白夫妻情分。她带两个孩子去了旧金山,在港口登船时回望一眼,说:“此去不归。”
失了家事,又因防务失利被蒋系排挤,汤恩伯在台北落得有职无权。手上那批黄金早被战后通胀蒸发,外加心病难医,他开始夜夜失眠。医生诊断为肝肿瘤,他不信本地医院,1953年冬自费赴日就医,次年夏天病情恶化,6月8日凌晨病房传来长长一声叹息,人随即气绝,年四十九。
遗体启运时,台北政要无人随行,倒是昔日的亲兵护棺。6月24日抵基隆,苍白的王竟白带着子女登船。扶灵过程中,一名侍从压低声音劝她节哀,她只回了五个字:“报应终于来了。”言毕,别过脸,不再看灵柩。
那场葬礼极简,只用了不到一小时。蒋介石命人送来挽联,写着“勋业永昭”。可出席者皆知,这位昔日“中原王”一生大起大落,辉煌与失信并存;战功尚在,然背叛旧友的阴影终难消散。灵车驶离码头,街边无人送行,汽笛声孤零回荡在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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