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七十三年仲冬,长安细雪初霁,尚书郎尹忠记录下一件小事:宫门东侧,刚被册立为皇后的许平君在御道旁同父亲说笑几句,转身时衣摆沾雪,侍女忙不迭去掸。没人想到,这位温婉的女子只剩三年寿命,而她背后的许氏,也将在六十余年内经历起伏,终至沉寂。时序就是这样无情,一场雪,便像暗示了许家的命运。

许家的底子并不寒酸。许广汉早年任掖庭令,虽因私刻御玺有过短暂下狱,却因小过保命,后得以重回内廷。掖庭这种地方,接触的多是宫女与宦官,能爬上去,多少要点路数。许广汉为人谨慎,一贯“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但“娶女须嫁好人家”这句老话,他显然信了。女儿许平君与流落民间的太子刘病已成婚后,许家从一个中档官宦之家瞬间跻身帝室裙带,这一步,后来被许多人羡慕却学不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霍光掌政的那些年,许家并未坐享其成。霍光的妻子霍显直言:“阉隶之家,凭什么封侯?”一句话堵死汉宣帝最初的册封请求。结果就是,许广汉只得了个名不副实的“昌成君”。朝堂大权尽归霍氏,羽林军、常侍郎皆换上霍家的旗号,许家子弟连卫尉的小缺都捞不到。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转折在前六十八年。霍光病逝,刘病已一鼓作气立长子刘奭为太子,顺手把丈人在廷上拜为平恩侯,又让许广汉成了皇帝与外廷沟通的密钥。尚书奏牍要避开霍禹那一关,最稳妥的方法就是“递给平恩侯府的管家”,夜里绕过东阙送进未央宫。那些竹简,奠定了许家第一次崛起的基础。

霍氏覆灭之后,皇帝索性给许广汉两个弟弟开爵——博望侯许舜、乐成侯许延寿。一门三侯,西汉中期已是凤毛麟角。许延寿不只吃爵禄,西羌用兵时他配赵充国挂帅,后来又升大司马车骑将军,位在三公之上。宫中风向也变了,羽林左队换成许氏亲兵,外戚格局从“霍氏独大”转为“史金许三足鼎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家族兴盛要靠人才储备,这恰是许氏的短板。许延寿早逝,长子袭封乐成侯,史书连名字都没写;次子许嘉过继给无子的祖父许广汉,得了平恩侯。刘奭即位,是为汉元帝。外界都以为许嘉能像舅舅霍光那样把握朝政,可他天性寡言,且过多顾忌声誉,遇事常常“且待诏令”,反倒让史家、金家抢了锋芒。

许嘉真正站稳脚跟,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太子刘骜。前三十二年,汉成帝继位,许氏顺理成章登皇后。许家第二次站上高台,一边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的父亲,一边是正宫皇后,气势盛过史家。酒酣耳热时,有大臣私语:“金张许史,不过如此。”连王政君也暗暗较劲。

成帝骄奢,却对许皇后情深十余年,只可惜两胎俱夭,宫闱无嗣。王家兄弟入京后节节上升,王凤被拜大司马大将军,与许嘉并列。有人调侃:“两位大司马,一军令可抵一军令,干脆掷骰决断。”事实上,王凤握兵权,许嘉持符节,明争暗斗在所难免。前二十六年,成帝口头劝许嘉“归府养疾”,赐特进侯,体面下台。许家失去官位,等于被抽去了脊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局势并未绝望,关键在人——皇后。若许皇后能诞下一子,许氏借太后之尊大可复兴。遗憾的是,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入宫,宫中流言四起,“月食三年”也被扣在皇后头上。许嘉束手无策,族人私下请巫者作法,妄图转运。巫蛊在西汉是死罪,早有前车之鉴。事败,几名仆妇以“刳木作人”之术被处斩,许嘉虽保住性命,却被遣回封国,自此再无翻身。

废后两年,成帝立赵飞燕为后,独宠赵合德。冷宫里的许皇后仍想复入椒房。她托寡居的姐姐许孊联络成帝宠臣淳于长,重金贿之,信札中不乏“愿复执箕帚侍侧”哀求。淳于长笑言:“事成之日,皇后当与赵氏并坐左中宫。”一句戏言,竟让许氏抱上最后一丝希望。

王莽争大司马之位,暗中揭发淳于长“调戏前皇后、贪赃纳贿”诸条,添油加醋送至帝前。成帝震怒,先斩淳于长,旋即赐许皇后一杯鸩酒。前十九年深夜,冷宫灯烛零落,许氏浅饮毒酒,仅叹一声:“终是镜花水月。”第二日,宫门外一抬素棺悄然出建章宫,随行者无哭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皇后死,许家再无倚靠。乐成侯支系困守封地,平恩侯一脉子孙散居各郡,偶有小吏,终未沾台阁。金张许史的排阵,自此只余金张史三姓。后人翻检档案,发现许氏族谱在东汉光武帝时代已多亡佚,竟连迁葬地点也无确切记载。历史的潮水替换家族,比翻书还快。

回想第一场落雪,那被掸落的雪花里藏着许家的荣光,也预示了他们飘散的结局。盛衰有因,人事无常。一门三侯,两位皇后,终究没能躲过时间这把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