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五六年三月初八的拂晓,钟楼的更声还在城头回荡,紫禁城里已经递出急诏:果郡王弘曕逝世——年仅三十三岁。就在两天前,皇帝刚从王府探望回来,谁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样快。

时间拨回二十三年前。一七三三年冬,雍正帝喜得幼子,皇六子弘曕呱呱坠地。那时乾隆还只是四阿哥弘历,已育有长子永璜。年纪相差悬殊,兄弟的名分在乾隆眼里更像“叔侄”,旁人议论起皇室子嗣,常拿这对兄弟当趣闻。

一七三五年,雍正驾崩,弘历顺位登基。宫廷再无“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诸皇子里,弘曕最小,弘昼又知趣,帝位早早落定。对于这位哭闹着拉住哥哥龙袍下摆的小弟,乾隆满是怜惜,连称“朕的阿弟如骨肉中最柔嫩一处,不可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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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宠的日子从一开始便不同寻常。三岁那年,弘曕被送往圆明园静养。皇兄隔三差五驾船而来,索性带着御膳房的点心和小戏班子取悦小皇弟。耍猴的还没登台,小家伙却因害羞掉头就跑,把乾隆吓了一跳,转身狠骂侍从,“你们吓着他了!”那一刻,众人明白,这小王爷将来必是要被捧在掌心的。

待到四岁,名儒沈德潜受命入府执教。玉墀斋里,笔砚纸墨不缺,先生却常摇头感慨:“此子慧而不专,喜新厌旧。”乾隆不以为意,他只求弟弟读得开心。两年后,十七叔果亲王允礼薨逝无嗣,乾隆干脆把弘曕过继过去,让他以“果亲王世子”身份承爵——一步封王,还带双俸,满朝文武皆叹“天家恩宠,不过如此”。

富贵来得容易,自制却愈发艰难。少年时期的弘曕迷上藏书,动辄千金购得孤本,还敢开口向皇兄讨《石渠宝笈》里的珍善本。乾隆乐得满足。可过了二十岁,他忽然嫌书生气太重,把大把珍籍抛进库房,转而痴迷于金银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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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双俸原已足够挥霍,弘曕却觉得不痛快。他暗中与商贾联手,垄断江南贡品,又趁苏皖交界开挖煤窑。矿洞一路掘到京畿后山,水脉被破坏,周边村落井水骤减。地方官员层层上报,折子递到军机处,乾隆这才知晓,气得沉默许久,只命人暗查。

有意思的是,弘曕并不收敛。一次内廷失火,皇子王公闻讯飞奔紫禁城,他却因赌局未了姗姗来迟,手执弓弩,脸上还挂着狩猎的兴奋。火光映在他甲胄之上,宛如讥讽。乾隆望着他,许久不语,只一句:“尔心不在社稷,可在何处?”

接连而至的还有顺天府查出的假人参与案。当事人高恒咬定幕后主使是弘曕。再深挖,又牵出卖官鬻爵。账册摆到御案上,乾隆不得不承认:这已非“顽皮”二字能掩盖。于是革去一切职衔,降为贝勒,罚银一万。廷臣说处置太轻,可皇帝口气生硬:“家法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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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旨后的那夜,弘曕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太医诊脉,脉象细乱,摇头叹息。有人暗猜,是被吓的,也有人私语,王爷纵情声色,已损本元。乾隆却自责不已,连说“朕错矣,幼弟尚未及立功,教训过甚”。三月初六,他驾幸果郡王府,亲抚病榻边的弟弟。宫婢记下两句对话——

“皇兄宽恕,臣弟悔不当初。”

“你还年轻,尚可改过,且安心养病。”

临走前,乾隆吩咐撤销处罚,复还一切俸禄。步出正殿时,他回身望一眼,烛火中,弘曕朝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门扇合拢,静得掉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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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前脚刚登辇,榻上人气息便渐弱,低声自语:“我命休矣!”随侍太医扑过去,只觉脉息寸断。三十三年的人生,在最被宠爱的瞬间落幕。

消息传到宫里,乾隆垂目良久,吩咐:“厚葬。”后又亲笔撰写《祭果恭郡王文》,寥寥数百字,不见责备,只字句皆是痛惜。弘曕葬于朝阳门外南苑,墓前石兽尚新,墓碑却已寂寞。京中茶楼里,老人常谈起那位“拿着亲王俸禄却闯祸连连的小王爷”,叹一句:宠得太高,风一吹就折。

皇室档案显示,乾隆此后数年再未让满族宗室直接承袭双俸亲王。有人说,这是从弘曕身上悟出的教训;也有人说,皇帝只是怕再度尝到锥心之痛。真相无人能证,只余那句“我命休矣”,像回声一样,在史册中偶尔响起,提醒后人:富贵之网,既能护人,亦能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