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关于那棵树,还是新近的事。他爹孙存盆不让砍,是因庙树动不得。自孙铁锤接手村主任,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村里那些没用的树一回都砍了,一是想让村里敞亮些;二是准备发展烤烟种植,田间地畔,全部栽种。连温存罐的磨坊,他都想统一纳入规划,要不然看着委实扎眼。但这小子偏不入他的辙,还是饿死鬼推磨——日夜不歇。可就在烤烟计划推进艰难时,村里准备砍掉的那些弯弯树,却在一夜之间蹿红。长得越离谱、越诡异、越不成材的价值越高。要放在集体年代,村上可是能美美“搂一宝”的,可如今树都成个人的了,也就眼看树倒根刨,钱都悄悄揣进了自家腰包。孙家房前屋后带承包地里的“怪树”,也就七八棵,已卖了好几万。唯有与温家地界上的这棵歪脖子古槐,是值几个大钱的。

可温存罐已多次放出狠话来:不卖,给多少都不卖!

都知道温存罐现在不缺钱,据说给妹妹置办嫁妆,都准备陪嫁十八吋彩电呢。

但他缺。如果树能赚五六万,加上前边卖的、家里攒的,他就有十几万家底了。那时就不准备在村里玩了,他想弄个工程队,到县城作耍子去。跟他一起精尻子玩大的邻村支书的儿子,在县城把房产都置下了。

因此,在那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借温存罐妹妹出嫁的酒席,把一村人都灌了个半死,尤其是把温存罐也喝得愣要跟他称兄道弟时,就启动了挖树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树弄走了。

他得到了五万八。

温存罐逮到风声后,曾经来找过他,他自是赌咒发誓死不承认。承认了还了得,且不说钱要对半分,关键是村领导组织人半夜偷树,成何体统?偷,在乡间是比吃喝嫖赌更丑恶的勾当。他便一口咬定:谁偷谁是驴日下的!温存罐似乎对他是人种还是驴种不大感兴趣,也一口咬定:那就派出所见!

4 何首魁

派出所在镇政府的后斜坡上盖了一溜房,所长叫何首魁。

说起何首魁,镇上流传着许多他的故事和笑话。当然他是一镇一乡的派出所所长,那个属他管辖的乡,也与北斗镇一样,说起何黑脸来,都有几背篓的故事,有时笑得人下巴脱落了须用手捂住以防跌在地上。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不免要惊悚胆寒一番的。反正背地叫他何黑脸、何首乌、何茄子的啥都有。意思是脸黑,也有面情不大宽松柔软的含义。

先前何黑脸手下只有两三个跑腿的。新近又增加了两三个,还临时雇了几个协警。连北斗村的叫驴、羊蛋、狗剩、骆驼、磨凳也都被他们雇着抓过人。这些人腿快,山路熟,有时真的能跑过汽车轮子。

温如风踏进派出所大门时,门口一个瘪了气的偏斗摩托上,正铐着一个头发长得能遮住半边脸的瘦皮猴。那人还冲他笑。

他听见一个房里有麻将声,就朝那个房走去。门大开着,麻将搓得像是从布口袋里倒核桃。他都站在门口了,也没人理睬。他给何首魁招呼了一声:“何所长! ”

“ 有事吗?白板。 ”

“ 红中。 ”

“ 碰! ”

“ 发财! ”

“ 碰! ”

“ 你狗贼就是个碰碰车。”何首魁在噘人。

温如风说:“我地畔子上的树让人偷了。 ”

“ 啥时候?幺鸡。”何首魁问。

“ 有好几个月了。 ”

“ 那咋才来报案?碰碰碰,把八筒放下。”何首魁急着把八筒拉进了自己的牌里。

温如风说:“孙铁锤不是当晚就来报案了嘛。 ”

“ 孙铁锤报的是他家的树让人偷了,与你啥关系?九筒。 ”

“ 那是一棵树,长在我和他家地畔子中间,我这边还多些。 ”

“你是喂猪哩,又让他吃个夹二条。不管是谁家的树,都没眉眼了。最近北斗镇那些歪七裂八的树,都让偷一二十棵了。外面铐的那个瞎蛋……吃……二万吃了……连学校的桂花树都偷了,但他没去过你们村……碰碰! ”

温如风说:“问题是我这棵树是贼喊捉贼。 ”

“ 啥意思?”不仅何首魁停下了手中的牌,连其他几个手下,也都把眼睛盯到了他脸上。

“贼喊捉贼!”他强调说。

有人抠了个炸弹, 的一声扔在桌上,像是刽子手一刀下去搞定了头颅。

何首魁端直骂了一句:“你是做梦跌粪坑了。不打了,办案! ”

然后,何首魁就安排人做笔录。温如风把丢树的前后经过和叫驴醉后的话,统统说了一遍。再然后,何首魁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温如风说:“案情是清楚的。 ”

“是你办案我办案?叫驴醉后嘴里胡诌几句,案情就清楚了?扯啥淡呢?回去回去! ”

他就只好走了。

温如风前脚走,孙铁锤后脚就进了派出所。他不是投案,而是打牌来了。

孙铁锤隔三岔五总要到镇上一些机关走动走动。那时机关也没啥业余活动,见面就是搓几圈麻将,喝几口干酒的事。他新近卖了树,手头还倒腾了点其他钱,很是松快,有时就故意来给机关放点水,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来。

可今天何首魁没让他上麻将摊子,端直先问树的事。

孙铁锤自是一百个不认账,并且说他来就是催破案的。那可不是小钱,他还等着那笔钱弄事呢。

何首魁说:“铁锤,咱说是说,耍是耍,可不敢在这事上有闪失,这可是老哥的饭碗。如果是一棵树娃娃,三五百元,哥给你捻弄一下就算了。可这是五六万元的大案,一旦出岔,哥这身皮都能让剥了,搞不好还得坐牢呢。 ”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