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水声骤停。

玻璃门推开,湿漉漉的脚印踩在地砖上。

“宝贝,来了怎么不叫我?”男人擦着头发笑问。

陈语昕死死扣住鼠标,指关节泛白。

屏幕幽蓝的光照着她惨白的脸。

她没有回头,盯着满屏黑字,声音发哑:“这就是你逼我去北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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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租屋的旧电风扇嘎吱作响。

陈语昕盯着发烫的电脑屏幕,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网页卡顿了十几秒后,终于弹出了最终录用公示名单。

第二排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身,手肘碰倒了桌上的半杯水。

水流到水泥地上,她顾不上拿抹布,抓起手机拨通了宋明哲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明哲,我考上了!省厅的岗位,我被录用了!”陈语昕对着话筒大喊出声。

听筒那头传出机械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几秒,宋明哲的声音才传过来:“哦,考上了啊,恭喜。”

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菜价。

陈语昕高涨的热情被生生浇灭了一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失落,提议晚上去吃那家一直舍不得吃的日料庆祝。

晚上七点,两人坐在日料店的包间里。

陈语昕翻着菜单,盘算着点一份最贵的刺身拼盘。

宋明哲一直低头滑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你看这家的海胆怎么样?”陈语昕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宋明哲头都没抬:“随便吧,你定就行。”

菜全部上齐后,宋明哲拿起白瓷酒壶倒了一杯清酒,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体制内其实也就那样。”他放下酒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陈语昕夹着生鱼片的筷子顿在半空。

“每天就是喝茶看报纸,一眼望到头,温水煮青蛙罢了。”宋明哲接着说,嘴角勾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冷笑。

陈语昕把生鱼片放回碟子里,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这是我每天睡四个小时,考了两年才考上的。”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你辛苦。”宋明哲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但现在这个时代,真正有能力的人谁还去体制内受那个约束。”

他夹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咀嚼着。

“我们公司那个三十多岁的主管,天天被老板骂得跟孙子一样,也就是因为不敢辞职。”他咽下食物,冷哼了一声。

陈语昕没有接话,默默地低头吃着面前的食物。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再交流。

结账的时候,陈语昕赶在宋明哲掏出手机前扫了码。

走出餐厅,夏夜的风吹在身上闷热黏腻。

陈语昕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母亲赵岚的名字。

她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昕昕啊,名单看到了吗?”赵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透着藏不住的喜气。

“看到了妈,第二名进的。”陈语昕轻声回答。

“太好了,你这两年的苦总算没白吃!”赵岚在那头笑出了声,“工作定下来了,你和明哲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陈语昕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明哲。

宋明哲正用力踢着路边的一块石子,似乎根本没在听。

“你们俩赶紧在本地看个房子,首付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凑一点。”赵岚继续在电话里规划着。

“妈,这事儿先不着急。”陈语昕伸手想把免提关掉。

赵岚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怎么不急!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明哲那个私企干着也不稳定,他要是还不赶紧把你定下来,以后配不配得上你还两说呢!”

陈语昕飞快地按下了音量减小键。

那句话还是清晰无误地飘进了空气中。

宋明哲踢石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陈语昕握着手机的手。

陈语昕赶紧对着电话说了句“明天再说”,匆匆挂断了通话。

“阿姨说得对。”宋明哲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现在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了是吧?”

“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陈语昕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

宋明哲用力甩开她的胳膊,大步向远处的地铁站走去。

陈语昕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迅速融入人群的背影。

三天后,宋明哲在下午三点就回到了出租屋。

他把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子重重地扔在客厅木地板上。

陈语昕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政审需要的户籍材料。

她抬起头,看到纸箱里凌乱地塞着宋明哲办公桌上的马克杯和颈枕。

“你这是干什么?”陈语昕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我不干了。”宋明哲一屁股砸在沙发上,“那破公司搞裁员,想让我去边缘部门拿底薪,门儿都没有。”

陈语昕紧紧皱起眉头:“你连下家都没找好就直接裸辞?”

“老吴中午刚跟我喝了咖啡。”宋明哲猛地坐直身子,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老吴是宋明哲前两年的同事,后来据说是去了北京发展。

“老吴现在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准备自己单干搞个大项目。”宋明哲越说语速越快。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动。

“人家现在谈的都是百万级别的融资起步,期权给得毫不手软。”他停在陈语昕面前,双手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

陈语昕觉得他的手指捏得自己骨头生疼。

“语昕,跟我去北京吧。”宋明哲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陈语昕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她用力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了男人的双手。

“老吴那个项目急缺人,我去当技术合伙人,最多三年就能实现财富自由。”宋明哲挥舞着手臂在半空中比划。

陈语昕冷笑出声:“那我呢?我刚考上省厅!”

“省厅一个月才发几个钱?”宋明哲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把那个破编制辞了,去北京找个行政的活儿随便干干。”

他凑近了一点,语气充满蛊惑:“等我公司做大上市了,你就天天在家当阔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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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语昕看着他兴奋发红的脸颊,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

“我不可能去北京。”陈语昕咬紧牙关,“我为了这个编制熬了七百多个日夜,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

宋明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是嫌我现在没钱,舍不得你那个铁饭碗!”他指着陈语昕的鼻子大吼起来。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陈语昕毫不退让地大声反驳,“我们得面对现实,北京的房租和生活成本有多高你算过一笔账吗?”

宋明哲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第二章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宋明哲几乎足不出户。

陈语昕每天下班推开门,总能看到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北京各大区的租房网站。

周五晚上,陈语昕系着围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

宋明哲拿着手机走进来,身体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我看中了一套朝阳区的公寓,精装修,完全可以拎包入住。”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陈语昕关掉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去。”

“北京那边租房规矩大,必须押一付三,加上给中介的一个月房租,前期开销不小。”宋明哲像是没长耳朵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你那张卡里不是存了二十万死期吗?明天带上身份证去银行取出来。”

陈语昕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二十万是她大学四年兼职家教,加上毕业这两年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她原本打算用这笔钱在本地交个小两室的首付,作为两人结婚的婚房。

“你疯了吗?”陈语昕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连一份正式的聘用合同都没拿到,就要拿我的全部存款去填北京的坑?”

“什么叫填坑!”宋明哲的嗓门瞬间拔高,“我是去创业,这是我们前期必须的投资!”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陈语昕沾着洗洁精沫的胳膊。

“等老吴的项目拿到了融资,我十倍二十倍地把钱还给你!”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放开我!”陈语昕拼命挣脱,胳膊上被指甲刮出几道明显的红痕。

宋明哲踉跄着倒退了一步,眼神变得冷酷无比。

“陈语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了这考验感情的关键时刻,你连这点钱都防着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语昕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解下身上的围裙,用力甩在不锈钢流理台上,径直走出了厨房。

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语昕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上午十点,陈语昕正在核对档案袋里的表格。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是省厅人事处的座机号码。

打来电话的是负责这次新录用人员政审的王干事。

对方语气严肃地要求她下午两点务必去一趟二楼办公室,并带上所有的学历原件。

陈语昕挂断电话,掌心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下午一点半,她提前半小时到达了省厅大楼的安检处。

推开人事处办公室的门,王干事指了指对面的皮椅子让她坐下。

随后,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陈语昕面前。

“陈语昕同志,纪委那边转过来一封针对你的实名举报信。”王干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陈语昕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

她双手颤抖着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打印纸。

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她大学时期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国家奖学金的详细经过。

第二张纸上印着她上一家公司的财务流水截图。

截图旁边用刺眼的红笔圈出了几笔账单,旁边标注着“涉嫌侵占公司财产”几个大字。

最下面甚至还有几个所谓的前同事的社交软件聊天截图,作为辅助证言。

陈语昕死死盯着那些完全捏造的转账记录,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

“这上面的内容彻头彻尾都是无中生有!”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调。

王干事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她控制情绪坐下。

“我们目前只是按照程序向你本人核实情况。”王干事把那几张纸重新收回信封里密封好,“但在调查组核实清楚之前,你的政审流程必须全部暂停。”

陈语昕跌坐在宽大的皮椅子里,四肢止不住地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下大楼台阶的。

外面的日头很毒,她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结冰。

她摸出手机,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怎么了宝贝?”宋明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难得的温柔关切。

陈语昕蹲在马路牙子上,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明哲,有人写信举报我。”她死死咬住嘴唇,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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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急刹在省厅门口。

宋明哲推开车门跑过来,一把将蹲在地上的陈语昕捞进怀里。

“别怕,有老公在呢。”他一下下拍着陈语昕单薄的后背。

陈语昕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将举报信里的内容断断续续地拼凑出来。

宋明哲听完后,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揽着陈语昕的肩膀,走到路边的粗壮梧桐树荫下。

“我就说体制内水深吧。”宋明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明摆着是有人想顶替你的入职名额。”

陈语昕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他。

“这种破地方,全靠背后的关系和背景运作。”宋明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细致地替她擦掉眼角的水渍。

他顺势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那个干事拿出来的截图,绝对是他们自己找人PS伪造的。”宋明哲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陈语昕用力摇了摇头:“可是上面的财务流水单号确实是我以前公司的真实编号。”

“这更说明他们提前调查过你的底细,绝对是蓄谋已久。”宋明哲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双手捧起陈语昕满是泪痕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语昕,咱们算了吧。”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这种烂透了的地方,就算你最后进去了也是天天被人穿小鞋的命。”

陈语昕的眼眶里再次蓄满了大颗的泪水。

她怎么也不甘心自己两年的拼命努力就这样变成毫无意义的泡影。

“跟我去北京闯一闯。”宋明哲顺理成章地把话题绕回了原点,“北京那种一线城市只看个人能力,根本不讲这些恶心人的潜规则。”

陈语昕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路面的蚂蚁上。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答应,但也失去了之前那种坚决反驳的力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语昕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出租屋和省厅之间来回奔波。

调查组的反馈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正在核实”。

那些伪造的财务截图做得太过逼真,就连她上一家公司的财务主管也无法立刻给出明确的澄清。

流言蜚语开始在亲戚间像瘟疫一样蔓延。

赵岚急得住了院,每天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昕昕,要不咱不考了,这公家饭咱们吃不起。”赵岚拉着陈语昕的手,眼眶深陷。

陈语昕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明哲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体贴。

他每天按时接送陈语昕去医院,端茶倒水,在赵岚面前扮演着完美准女婿的角色。

周三晚上,宋明哲从医院把陈语昕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两张崭新的高铁票。

“北京那边初创公司急着要人,我这周五必须得走。”他把票塞进陈语昕手里。

陈语昕低头看着票面上的目的地,手指微微发僵。

“我连双人公寓都看好了,名字填了我们俩的。”宋明哲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语昕,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离开这个烂摊子重新开始。”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陈语昕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男人的衣领。

连续半个月的折磨已经彻底击垮了她的防线。

第三章

周四下午,陈语昕独自坐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

她打开文档,敲下了《关于自愿放弃省厅录用资格的声明》几个大字。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吐出一张带着墨香的白纸。

她拿起黑色的签字笔,在右下角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亲手把自己前半生的努力全部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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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陈语昕拿着装有声明的文件夹走出了家门。

她绕道去了街角那家宋明哲最爱吃的城南烤鸭店,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一只刚出炉的烤鸭。

接着,她又去隔壁的咖啡店打包了两杯冰美式。

她打算把这份用自己前途换来的证明亲手交给他。

宋明哲的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六楼。

陈语昕提着塑料袋,一步步爬上昏暗的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隔壁邻居炒菜的油烟味。

她从包里摸出备用钥匙,拧开了防盗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客厅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两个已经打包好的黑色大行李箱,拉链紧紧咬合着。

浴室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陈语昕换上拖鞋,把烤鸭和咖啡放在杂乱的电脑桌上。

桌面上,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合上盖子。

屏幕正处于常亮状态。

陈语昕放下纸杯的时候,手腕不小心碰到了鼠标边缘。

屏幕右下角的邮件客户端图标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紧接着,连续三条新邮件到达的弹窗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海外服务器邮箱。

邮件的主题却像一根钢针,狠狠刺进了陈语昕的视神经。

陈语昕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邮件客户端。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