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8年的春节,弟妹一家三口第一次回来过年。
他们成亲六年,孩子五岁,之前要么在单位值班,要么因为没买到票,春节从未回来过。腊月初,弟妹打电话说今年调休放假,要跟我们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我抽出两天功夫,把他们的屋子彻彻底底的打扫了一遍,就连床上的被褥,都连着晒了三天。
腊月二十八,弟妹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弟妹穿金带银,就连身上挎的包也价格不菲。我在商场当保洁,那个牌子刚好商场里有,就没下一千的。临睡前我问老公:“你说弟妹会给我家三孩子包多少的红包?”
老公瞥了我一眼:“咋滴?想钱想疯了?”
的确想疯了。他原来是开货车的,前年出车祸,右臂没保住。从那儿之后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了我身上。我为了多挣钱,下班后摆摊卖小吃、当钟点工、捡废品……我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初二,老二六年级,老三二年级。花钱的地方多,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但我从来没指望过谁。我清楚生活也是自己的,那就靠自己的双手,能活成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
但这些话我没说。他自从残疾后疑心重,说的多只会让他疑神疑鬼,最后又得闹矛盾,犯不着。
“我只是在考虑给天天(弟妹家孩子)包多少红包合适,毕竟我们有三个孩子,人家就一个。别人家包多了,我们又包少了,让弟妹心里不舒服。”
“你想的真多,那是我弟,亲的,怎么会计较这些?按规矩来,包一百。”
家这里,红包标准是远亲50,近亲100。我没听老公的话,想着弟妹给我家孩子一人一百的话刚好三百,就给天天准备了300的红包。
腊月二十九,弟妹两口子上街,买了很多烟花,还给我家三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夜里我在给天天准备的红包里又多放了两百,总共五百。
老公瞥了一眼:“你思想怎么那么复杂?人家又不缺你这一百两百的。”
我不想第一次的团圆年闹什么矛盾,也不想占谁的便宜。多给两百就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少欠弟妹的人情。
我也考虑过给天天买衣服,但天天身上穿的全是名牌,我买不起。当然两百也买不到三套衣服,可家里经济条件差,只能这样了。
大年三十这天,我忙的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弟妹要打下手,考虑到大雪天,气温本来就低,厨房更是格外的冷,我怕她冻感冒,让她回堂屋烤火。她说:“谢谢大嫂,大嫂真好。”
她刚走我老公就来了,说:“瞧,弟妹多好相处。”
又指责我思想复杂,爱算计什么的。
“我那叫万无一失,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只说了这一句,就被他冠上话多、舌头长的头衔,连椅子都没坐热,骂骂咧咧的出去了。
团圆饭我准备了八个菜,饭桌上弟妹频频夸我厨艺高超。好话听的,疲惫感都消失了。
我把红包塞进天天手中,天天说谢谢时弟妹离桌,很快拿着三个红包返回。
跟我家孩子们说:“来,婶儿给你们的,一人一个,好好学习哦。”
临睡前,老公又说:“瞧瞧人家,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比你懂事的多。”
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他闹矛盾,起床上厕所找片刻的清净。
我们住的是平房,隔音差。路过弟妹他们那间时隐约中听见了红包二字,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走近了点儿。
“她不知道我们就一个孩子啊?三个孩子,一人三百,实打实的九百,天天的红包却只有五百,不公平。”
“这不是钱不钱的,是尊重!我第一次回来过年,诚心诚意给孩子们包红包,她就这么应付事?”
千算万算,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急匆匆回屋。三个孩子把红包给我了,但因为忙,我没看。
打开一看,每个红包里果然都是三百。
躺在床上的老公说:“大半夜不睡觉,跟个游魂似的,干啥?”
游魂?可见我的脸色很不好。
我将听到的话说给他听。他说:“你耳朵指定有问题,四百而已,不够人家买一双鞋的。”
我没接他的话。重新找了个红包后从弟妹给孩子们的红包里拿出五百放进去,四百不吉利,想着等天天返程的时候给。
“我有病?你才有病好不好。那是四百的问题吗?那是心意。我们心意满满的对待她家孩子,她到好,应付了事。”
“多大点事儿?你耍性子能不能分个场合?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你怪我?是我的错吗?是你哥他们的错,你凭什么怪我。”
弟妹两口子吵架的声音传来。我瞥了老公一眼:“这下知道了吧?”
老公脸色难看的起床:“去,再找四百来。你给她,就说拿错红包了。”
“嗯。”
我捏着红包出门。弟妹哭着从屋内跑出,我连忙追上。可一句话都没说,弟妹扯着嗓门大喊:“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占便宜占惯了吧?”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自从老公出事,我一人挑起全家的重担,从没占过任何人的便宜。
可能是因为独自努力扛起家庭这座大山,还被冤枉,心里的委屈难以承受吧,总之我的情绪失控,火气上蹿,根本压不住。
“我占你什么便宜了?给孩子买衣服?我让你买了吗?压岁钱?行,我现在还给你。”
婆婆走来,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长嫂如母,你有点母亲的样子吗?”
打我记事起,就没挨过巴掌。一时间难以接受,大脑一片空白。
婆婆拉着弟妹的手:“行了,天寒地冻的,快回屋。”
弟弟披着棉袄掀开门帘:“妈,你让她走。什么破毛病,我可不惯着她。”
婆婆回头,指责完弟弟又拍拍弟妹的手说:“拿那么多东西回家过年来的,别因为小事伤了和气。”
“小事?我诚心诚意的对待她家三孩子,她呢?还大伯母呢。”
弟妹阴阳怪气的声音让我从那一巴掌中回神,强压着一肚子火,把手里的红包塞进弟妹手中。
“拿错了,这个才是给天天的。”
说完跑回屋,坐在床边流泪。老公啥也没说,转身睡了。所有的委屈我只能自己消化。
次日早上,老公喊我做早餐。我说:“不做,三孩子昨天睡的晚,今天肯定都不吃。”
“家里没其他人了?我听着妈他们起来了,你赶紧做去。”
“不做,谁吃谁做。”
弟弟敲门而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开口:“那个,嫂子,你别气,平时她也不这样,昨天估计是我,说话太重,惹毛她了。”
或许吧,但这都不重要。昨夜我想通了,反正在一起生活不了几天,没啥不能忍的。
至于不做早餐,纯粹是因为婆婆那一巴掌。既然她替小儿媳出头,那就让小儿媳伺候她去。
弟弟把后面我给弟妹的红包放下:“嫂子,她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歉,你把这收着,眼看要开学了,孩子们花钱的地方多。”
我坚决不要,他又说:“那嫂子就是不原谅我呗?行,我回去让她来跟嫂子道歉。”
老公拿起红包:“我收着。你也别说弟妹了,一家人哪有不闹矛盾的。”
“好,听大哥的,我先回去了。”
屋内归于安静,但这种安静压抑,让人不舒服。很快,它被老公的声音打破:“你满意了吧?大人家十几岁,还跟人家闹,不嫌丢脸。”
“是,我丢脸,你大肚,全天下就你最好,你那么好怎么没写进教材里,让大家一起歌颂?”
从来没想过我的战斗力会这么强,估计是物极必反,因为忍的时间久,忍出天赋了。
“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丢下“不可理喻”四个字,摔门离开。
我看着床上的红包,想着初八,天天走的时候偷偷塞给他。总之,我不给人落话柄。
临近中午,孩子们陆续起床,嚷嚷饿。我往厨房走,弟妹在院子里陪天天玩雪。我跟天天打招呼,弟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午饭是我做的。弟妹迟迟不来,婆婆瞪了我一眼:“看看你,都是你惹的。”
我心里委屈。千算万算,但怕什么来什么,是无法改变的定律。
发生过的不愉快已无法左右,可接下来的几天,我希望能和和睦睦的度过,所以什么都没说。包括那巴掌在内,我都选择了忍。
弟妹来了,紧挨着婆婆坐下。四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时不时会说一些好笑的事情。要是之前,我们肯定会哈哈大笑。今天没有,今天的气氛任谁都能看出诡异。
婆婆可能意识到什么了,干咳一声说:“天天,妈妈做的饭好吃还是伯母做的好吃?”
只是一句缓和气氛的话而已,不知道哪里又把弟妹点着了,阴阳怪气的说道:“好吃不好吃的都是心意,跟红包一样。”
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旁边的老公踢了我一脚,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别接话。
可弟妹又说:“心意摸不着,但看的见。”
我放下碗:“弟妹,有话直说。”
她看着我,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倒是嫂子你,那么会算计,此时此刻又在算计什么?”
婆婆赶紧打圆场:“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妈。”弟妹站起来,“不是我挑事。我心眼少,不像嫂子。我给她家孩子一人三百的红包,她就给我家孩子五百的红包,要不是我给孩子们买衣服,她肯定只包三百。我本来也就是抱怨抱怨,谁承想还落了个不懂事,影响家庭和谐的罪名。这罪名大了,我担不起。”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给孩子们一人三百,你给孩子们买衣服,我想着不能让你花太多,所以包了五百。我的好心在你那儿成算计了?”
“好好好,嫂子没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回来。”
“够了!”弟弟拍了下桌子,“大过年的吵什么吵?你给我消停点!”
“消停不了一点。”弟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婆婆的脸都绿了。我偷偷瞟了一眼老公,他的眼里满是震惊,估计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嘴里很懂事的弟妹会动手吧。
“啪。”
弟弟反手就是一巴掌,弟妹的脸瞬间通红。
我心里想:坏了。连忙起身,准备站到他们中间,谁承想还是晚了。两人扭在一起厮打,天天吓哭了。
“好好一个年,搞的乌泱泱的,住手,都住手。”
婆婆喊的功夫,老公把弟弟拉开。
“都是你,大嫂怎么当的?”婆婆瞪着我骂道。
我也是脑子发神经,原本忍的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了。
“我错什么了?不就是九百的红包吗?那么喜欢公平,也生三个啊。”
这话换来老公的一巴掌,我捂着脸摔门离开,回娘家去了。
我跟妹妹说这事儿,她分析道:“可能压岁钱只是导火线而已,浇油的是她老公,少说几句,安慰几句也就过去了。她老公没站在她那边,所以这事儿越闹越大。”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费神想那事儿,更多的是老公竟然打我?他凭什么打我?
要不是爸妈轮番上阵,说前几年老公对我的好、对家里的付出,我都想离婚了。
腊月初五,老公接我回家。我没理,他说:“别气了,是我不对,我道歉。你也别怪弟妹,你走后她哭着跟妈说委屈,抱怨几句还没人理解。闹到现在鸡飞狗跳,不是她一人的错。”
我知道那个人是弟弟,看来真被妹妹说中了。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钱引起的?有我的错,也有她的错。
我不想回,但怕爸妈担心,最后还是回去了。婆婆见了我,话里话外都是“过日子别太计较”。弟妹见了我就绕道走,实在绕不过去就低头,假装没看见。
次日又吵起来了。
起因是天天抢我家老三的玩具,被老三推倒在地,天天哭了。
弟妹指着我家老三说:“你当哥哥的,就不能让着弟弟点儿吗?”
我过去把天天抱起来,弟妹一把从我怀中抢走天天。
老公走来,不由分说就踹了老三一脚,老三朝后倒去,要不是我手快,头就撞在桌子上了。我那个火啊,噌噌噌的上窜。
冲老公吼道:“你干什么?又不是老三的错。”
弟妹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阴阳怪气的说道:“那就是我家天天的错呗。行,娘错儿子错,总之都是我们的错。”
“我没说你,我说孩子。不是自己的东西,想玩就要经过它主人的允许,这是规矩。”
弟妹说:“就你家规矩多。”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老公拉住我,喊道:“闭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婆婆从外面进来,红着眼眶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现在回来过个年,你们就这么闹?”
老公瞪着我:“你满意了?”
“归根到底不就是压岁钱引起的吗?行,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邻居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屋外了,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吵不动了,只能躲了。我把弟弟还回来的压岁钱塞进天天手中后跑出堂屋,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了。
听说我前脚刚走,弟妹就开始收拾东西,要回去。弟弟不同意,两口子又大吵一架,最后弟妹开车带着孩子走了,弟弟租了辆车去追,但最后谁都没回来。
在娘家冷静几天,我想通了。或许“弟妹”争的从来不是几百块钱,是一份对等的心意,是丈夫的理解,是第一次回婆家过年的体面。
我打电话给弟妹,可她竟把我拉黑了。我借别人的电话,她听出声音后就会挂断。
我叹了口气,想着再一个春节,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和弟妹好好谈谈心。可我等了一个又一个春节,她竟然都没回来过。那笔压岁钱啊,最终压垮了她对新年所有期待,成了她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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