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章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本该老老实实地在地里刨食,可他没有。
大哥贾章顺
(1951.6-2024.10)
大哥贾章顺在家排行老三,老家人称他三哥,但我称他大哥,肖兔,端午节生人。我俩相识于改革开放早期,回首已近四十年矣。这些年每逢大哥生日,又值端午节放假,大家就借机凑在一起,又祝寿又过节,每次他必做东,热热闹闹地百十来人吃一顿,几乎成为保留节目。
贾章顺在高尔夫球场
谁知他说走就走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我接到噩耗赶紧翻看手机记录,两个多月前,我们还打了四分钟视频;三个多月前,他约我去钓鱼,我因事未能去;整整四个月前,我们还在常去的涮肉馆吃了一顿,谁知这顿饭竟是我们的永别。人生要珍惜与友人的每次相遇啊,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令人扼腕叹息。
1988年夏天,《中国青年报》编辑陈中冀找到我,说河北省景县有个农民,带领全村人致富,报社要宣传报道,你能不能去采访一下,写一篇报告文学。报告文学这一文学体裁这些年销声匿迹了,改头换面叫了纪实文学。若比较二者的不同,报告文学更强调真实,虚构成分低,而纪实文学会添加一些虚构成分,使作品圆润些。
我不是职业记者,只因为《中国青年报》对我的信任,我就做了些准备工作。一个暑热的晚饭后,我们一行几人在北京前门汽车站集合,被采访方派来一辆小面包车,我们高高兴兴上了车,一路闲聊胡侃。我开始了平生第一次的采访之旅——去景县广川乡采访一位农民。
《背影》3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今天从北京去景县高速路大约300公里,开车不足四小时。那时没有高速公路,国道也坑坑洼洼的,我们一路颠簸走了六七个小时,进村时已是午夜时分了。农村灯光少而暗,低一声高一声的狗吠声,衬托着我们实在不像采访,倒像探险。主人在门口迎接我们,说了旅途劳顿等客套语,然后给我们做了馄饨,大家吃得高兴,然后移步到客厅坐下。那时他家里有一条大狼狗,个大精神足,来来去去地打量每一个人。有的人怕狗,紧张得大气不出,我并不太害怕,心说主人让它进屋,它就一定不会咬人。我友好地拍拍狗的大脑门,那狗对我一脸的感恩,似乎这一行客人只有我这个人把它当了“狗”。
大家客客气气地喝了茶,了解了基本情况,准备先休息,明天正式采访。陈中冀张罗着介绍了我,说我文笔好,一定把这篇写好。他说《中国青年报》发行五百万份,一旦这篇报告文学发出去,几千万读者都会读到。那日子,电视机刚刚开始进入家庭,百不足一;网络压根还不知为何物。报纸统领世界媒体近百年,是当之无愧的媒体之王。主人说,怎么采访都行,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能问。说着说着往大狼狗嘴里塞了两颗中药丸子。那狗吃得津津有味,我看着不解,问主人:“给狗吃中药,这狗咋啦?”主人说:“它有点上火。”
这狗的主人就是大哥贾章顺,身高一米八,说话中气十足,不拐弯抹角。看我们累了,安排我们分别住下,一宿无语。第二天清晨,我自觉是第一个起床的,走出门去,大狼狗第一个向我问好。我出门上了大街,炊烟袅袅,鸡鸣鸭叫,一幅远离尘世的画卷。没想到贾章顺已转了一圈回来了,和我打招呼,说:“记者起得够早啊!”
贾章顺
早饭后,我被带着看了很多家庭作坊,边看边问,收集有用的信息。这村明显地比北方其它村富裕,其标志是家家户户门口院子里都停着进口摩托车。那时北京城里的摩托车都不多,尤其进口摩托车都是富裕阶层的标配,那年月小汽车还没有进入家庭。但这远离北京的穷乡僻壤却户均一辆半摩托车,这在四十年前简直不可思议。
景县这地方历史悠久,汉代出过一文一武两位大名人。文为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武为周亚夫,治军严明,性格耿直。这一文一武是景县的荣光,凡涉及景县历史,是绕不过去的高峰。
我从景县采访回到北京后颇有些感慨,那时编辑部的老编辑还沉浸在文化的泽淖之中,对天翻地覆的经济大潮不屑一顾。我们杂志社的老编辑都是文革前毕了业的大学生,书生气一个比一个足,对钱不管多么向往,表面上也会嗤之以鼻。 “铜臭味”是旧式文人挂在嘴边的口头语,在钱与文化之间,钱永远散发着诱人的臭味。
我出门写这篇报告文学显然是捞外快,稿费虽不多,但也抵得上一个月工资。在只以工资为个人收入的年代,多一个月的工资收入就可能引发别人羡慕嫉妒恨。当我应邀写的报告文学《中国神话》见报之后,半编辑部的人都来问我文中主人公到底有多少钱。于是我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将看到的情况描述了一番,有个清高的老编辑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几天都不愿意搭理我。
《中国青年报》载文《中国神话》
《中国神话》的故事及主人公在四十年前的中国的确是一个神话。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粗茶淡饭已是幸福天堂,饿肚子在几十年前的农村是常态。我十八至二十岁那两年是在农村度过的,看见过穷困的农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状,况且我插队的农村还是北京的近郊区。河北景县地处河北山东交界处,历史上并不富裕,我去时一路看到的景象就是一个“穷”字。但贾章顺只用了几年时间就让全村过上了富足的日子,继而全县受益,几百年乃至几千年受苦受累受穷的农民,在这一代翻身,这不是神话又是什么呢?
贾章顺
当年我那篇报告文学《中国神话》还意外获了一个奖,奖励一台大电视机,这奖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是很让人眼馋的。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奖励一台电视机和今天奖励一辆小轿车无异。那之后没多久,陈中冀叫上我去东单吃过一回饭,贾章顺请的客。那时人与人的关系特好,双方没有企图,也没有过分要求。贾章顺没有看上我们宣传的资源,我们也没有看上他手中的大钱。因为当时移动通讯业发展迅速,他的通讯塔业务以几何级速度增长。这种苦活累活由于公家大公司不愿意做,当时的社会还没有形成权力寻租的风气,谁干活谁挣钱,没人在中间抽头,这就导致贾章顺在八十年代几年工夫成为了百万富翁,并获得了“贾百万”的绰号,而这一绰号包含惊讶、羡慕,还有浅浅的嫉妒。
贾章顺
“贾百万”这一绰号伴随了他一生,直至晚年。一说起“贾百万”,他就会陷于四十年前的风光。中国人真正有点钱都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今天的几百亿乃至几千亿身价的大佬们在上世纪都是穷光蛋。我和贾章顺在东单吃完饭后就各自奔忙,他做他的生意,我搞我的文化。
回想起来,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社会是决定中国今天国势的关键。那时的中国天天盼望自己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敏感者先行一步,与我同龄者,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成大功者都是在九十年代打下的基础。作家如是,企业家亦如是。我在1996年10月成立了新中国第一家具有法人资格的私人博物馆,贾章顺1990年在北京创办了北京华讯交通通信公司,风靡一时的汉显BB机就是华讯公司的拳头产品,从数字机到汉显机,华讯公司一时风头无两,财源滚滚。
今天使用智能手机的年轻一代是感受不到上世纪信息革命第一枪的震撼的。长期处在信息低效率社会,信息传递以信件为主流,与两千年来几近一致。即使有电话,但电话极不普及,还不可以在移动中使用。BB机的出现,让社会进入了高效旋转的时期,每个用户神气活现地别在腰间的BB机,推动着经济大潮涌动的力量与速度。
生意做大了,麻烦就来了。在中国文明史上,这是个规律。贾章顺也不例外,麻烦来了,他不缠斗,不置气,和颜悦色,拱手相让。这事让外人十分不解。我问过他,为何当年不与命运争斗?贾章顺笑了笑说:“不值当,咱去干别的。”于是,北京第一家公交站广告灯牌如雨后春笋一夜冒头。人们忽然发现每天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公交车站竟然是一块肥沃的风水宝地。
人赚钱无非两个途径,一靠体力,二靠脑力。靠体力赚钱就是赚多赚少,如有技术多赚一些;脑力赚钱就有风险了,可以大赚,也可以大赔。贾章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本该老老实实地在地里刨食,可他没有。出来当兵见了世面,复原回乡又脑筋灵活,由体脑并用的通讯铁塔,到看见通讯变革的华讯公司,再转型做了广告业务,每一步都对了。发家致富不忘乡里,飞黄腾达不事张扬,该闯荡闯荡,该放手放手。在我所认识的朋友里,发了财四十年不出岔子,不栽跟头,贾章顺是独一份。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日子,我做我的博物馆,他做他的各类公司。他老能在媒体上看见我,每当我在电视节目里出现之时,他就会告诉身旁的人,这是我的朋友。可我对他的生意知之甚少,只知道“发了大财”。直到有一天贾章顺又来找我,约我去吃饭叙旧。
这次见面他改口叫我老弟,我也顺嘴改称他大哥。不知为何,我和贾章顺生活背景相隔甚远,但和他在一起很亲。我从不在商场与人称兄道弟,不喜欢江湖上那套风气,但和他没有这个感觉,亲人一般地聊聊过往,聊聊未来,聊聊家庭,聊聊子女。家长里短的聊天一定相互无所求,单纯情感的沟通,忆旧为主。
贾章顺和我
大哥喜欢热闹,尤其六十以后,每逢他的生日,必定大宴宾客。我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过寿,而是借机将朋友们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恰巧他的生日又是农历端午,2008年端午节成为法定节假日,更便于大家凑齐。于是这些年每到端午,大哥的寿宴成为一众朋友的保留节目,工农商学兵,十桌起码,有时候甚至二三十桌。上茅台酒是必备,能喝的尽情喝,席间说拉弹唱,登台搞笑,让每次寿宴都充满了祥和,留下快乐。
我年轻时喜运动,大球小球都喜欢,一晚上赛两场篮球也累不到哪里。但人过花甲就十分懒惰 ,什么运动也不做,还有一套长寿不动的理论。大哥说我这不行,要运动,打高尔夫球,我嫌那东西太耽误时间。我一生中凡是耗时间的事都不太愿意做,下棋、打牌我没有不会的,但从不沉溺其中。大哥见此就说帮我找个健身教练,能逼着自己锻炼。可我找过瑜伽教练,没练三月就放弃了。去健身房撸铁几次,也弄得浑身生疼,白花好多钱。大哥鼓励我说,多健身能长寿,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为了刺激我,他隔三差五地发我一些他健身的小视频。我翻阅了一下:2020年初冬,做引体向上17个;2023年春天竟然引体向上做了22个,七十二岁的人了,臂力如此强壮,与他多年坚持密不可分。
贾章顺
我们俩有点儿作息不对点儿,他早睡早起,常常早晨五六点给我信息,说是年轻时当兵养成的习惯;而我喜欢熬夜,写东西写到夜里两三点是家常便饭。所以一条信息往复一回常常过去半天。2015年7月13日和7月28日两天,大哥贾章顺运气爆棚,在高尔夫球场,时隔半个月,两次一杆入洞。111码距离一杆入洞就很难了,连续两次堪称奇迹。大哥和我说起这神奇的经历眉飞色舞,他说看见小球在洞里时,身体跟过电一样,麻了。
贾章顺在高尔夫球场
有一年,我遇见一批旧王爷的遗物,品种多而杂,是个台湾人搞回北京的。我觉得东西特别难得,失散太可惜了,就让台湾商人等我几天,我筹齐了钱与他交割。我多年收藏有一原则,有多少米熬多少粥,绝不借贷,以防出现尴尬。可这批东西实在吸引我,完全可以做个小型展览。我想了想,找到大哥贾章顺。我和大哥刚一开口,大哥二话不说问我账号,大哥说:“你用吧,别想着还。”
我有无数借钱与人未还的经历,深知借款的禁忌。我说给大哥打个欠条。大哥说咱兄弟不用这个。我说这不是小钱。大哥说有兄弟情分,多大的钱都是小钱。这话让人感动。大哥身边有一帮兄弟,几家公司有一帮老员工。大哥义气深重,每遇难者,必施援手,财散人聚,赢得朋友们的敬重。
去年,大哥单独约我几次,想和我说点心里话。他说以后每年冬季要去三亚住着,抱团养老吧。我看上一块地,不小。我这钱也用不完了,老弟你忙,不用你操心。我盖几套房子,咱们哥几个老了在一起聊聊天,相互有个照应。于是今年二月份我们一起去了三亚,规划了养老,也安排了可能的事情。我们有一点能达成共识,就是不单纯养老,要为社会再做点儿贡献。
贾章顺和我
谁知人生叵测,命运无常。10月27日晚上,我正在出席一个活动,大哥的女儿给我电话。我没接上,但心中一惊,预感不妙。人到这岁数,突发消息都是凶多吉少。果然,女儿给我信息:“马叔,我爸走了,跟您说一声。”
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匆匆避开人,钻进了一间私密卫生间。我都没有勇气看镜子里面的我。我低着头,半天出不来气。我无法接受这么残酷的现实,甚至觉得人生是件恐怖的事情。大哥贾章顺居然没有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阴阳两隔就是一张纸么?!我手哆嗦着翻阅大哥的微信,最后两条信息为:
我:大哥,西瓜、哈密瓜收到了,谢谢惦记我。
大哥:多吃点瓜果,抽空看你去。
贾章顺在高尔夫球场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我们由风华正茂的青年,到两鬓斑白的老者,弹指一挥间。所有的经历都会逐渐模糊,但只有情感清晰:欢笑尚在耳,死别已吞声。在天堂听得见我为您写的这句诗吗?大哥。
甲辰十月初三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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